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20. 眼缘安德福不知太后为何会问这些话,只是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都像是……让他提防着点千万别让皇上有了什么不良癖好?
百思不得其解,安德福一一回话的同时心中纳闷着,难道皇上的为人太后娘娘还不够放心吗?说到各种不良癖好第一个当属信王爷啊。
二人详谈间,知漪在宣帝怀中玩着小金弓,拿出原嬷嬷给她用软线做的球形弹珠,吭吭哧哧地掰了半天没把弓掰开,忙得小脑袋都出了一层汗。
宣帝腾出一只手,轻轻一拉便帮她将线球安了上去,让知漪眼睛亮起,扭过头“叭”一声又软软亲在他脸上,甜甜的香味顿时溢满怀抱。宣帝脚步顿住,拍了拍小姑娘脑袋,继续往前走去,怀中暖糯的小团子熨帖极了,不知不觉间使他周身的冷厉气息尽数散去。
不过这几日,京城已然转暖。春雪尽化,流水潺潺,小径石阶旁、御花园中全是含羞半绽的花儿。敬和宫的琉璃片瓦于艳阳下光芒闪烁,殿外院间飘落了满地红梅,处处是一派生机景象。
问过话后,太后心情极佳,似乎暂时了了一桩心事,入殿后便朝知漪招手,“酣酣,来阿嬷这里。”
知漪为难了,看看宣帝,再看看太后,戳着脸颊犹豫了会儿,还是往太后那边扑去,“阿嬷~”
小姑娘雀跃得很,宣帝怀中一下变得空荡荡的,没了小暖炉贴着,似乎也较方才要凉一些。
太后慈和应一声,稳稳接过知漪,捏捏她红扑扑的脸蛋,对徐嬷嬷道:“你也着实太过小心了,近来天儿已经转热还让酣酣穿这厚重袄衣,别没冻着又憋出好歹来。”
徐嬷嬷一瞧,小主子确实热得脖子间都出了汗。她这小主子向来乖巧又实诚,听了她的嘱咐就绝不会自己乱脱外衣,当即让她又心疼又欣慰,“哎,是奴婢疏忽了,该罚。”
知漪坐在软凳上动了动,闻言也不知听没听懂,抱着徐嬷嬷的手就绵绵道:“不罚~徐嬷嬷”
太后没绷住脸,微露出笑意,“好,不罚,有酣酣护着谁敢罚呢?”
语罢,令人端来温水用软巾给知漪抹了把脸蛋,再给她脱去袄褂,就只剩里面藕粉色的小单衣了。
知漪被放进自己熟悉的小榻上,让她忍不住来回滚来滚去把自己裹成团,最后兴奋地探出小脑袋,“呀”的一声引众人看去。
原嬷嬷第一个笑出声,“姑娘把自己裹成这样儿了,可怎么出来呢?”
“咿?”知漪低头看去,连手都被包得紧紧的,可不是动弹不得了。原嬷嬷上前把小姑娘扶起,却颇为坏心地没帮她解开,知漪还高兴得很,朝前迈了两步小短腿,然后啪得一下,往下栽去,陷进了柔软的绒毯里。
房内静了片刻,随后齐齐响起低笑来,就连太后也没忍住,笑得几乎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被窝里鼓起的一小块说不出话来。
之前景旻在的时候,太后和几个嬷嬷总是看他被知漪无意间‘欺负’的笑话,知漪也总跟着傻乎乎地笑。不想如今景旻被半道接回王府,被笑话的人就变成了知漪自己。
知漪人虽小,这种时候还是会感觉委屈的。等宣帝上前,略挑起被子,还没见着小姑娘的脸,就被一把扑了个正着。
知漪的小短手圈不住宣帝的腰,就揪住他的腰带,脑袋埋在他胸前,像被欺负了的奶猫喵喵控诉,“嬷嬷,坏人,坏人。”
不说还好,一说太后几人就止不住了。本想顾及小姑娘的薄脸皮少笑些,可是一看到她这委屈的小模样儿,当真是可怜又可爱。
宣帝唇角微弯,自然是压下去了。随后安德福就看着这天真的小姑娘把他们皇上当成了靠山,扒在皇上胸前,委屈道:“不要,阿嬷,不要,嬷嬷……”
安德福偷偷笑了两下,正要上前帮自家主子解围,却见宣帝竟然没有丝毫不耐,伸出一只手轻拍了拍胸前的小姑娘,似无奈地朝太后道了句,“母后。”
太后轻咳两下,也觉得自己这把年纪还有如此玩心确实不大庄重。她本是极为冷清严肃的性子,不想碰着这小宝贝,自此可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抬了手,轻声道:“酣酣,衣裳还没穿好呢,到……”
话没说完,就见小姑娘揪得更紧了,连脑袋都不愿意露出来直往宣帝怀里钻,哼哼唧唧道:“不要,阿嬷……”
太后一怔,失笑,“方才明明还更亲近哀家的呢,转眼就不认人了。”
知漪没听懂这句话,还在努力钻,就差钻到宣帝臂弯中了,被他另一只手阻拦,轻松按住。
小姑娘可从没这么同她们置气过,太后瞧了瞧,便故意赶人,“罢了,既然酣酣不喜欢阿嬷了,就跟着别人走吧。”
说完,竟真的开始示意宣帝往门外走。宣帝无法,只得抱着怀里扒得紧紧的小团子走出去,门内几个嬷嬷伸长了脖子探去,没想到小姑娘竟然真的一声不吭,跟着皇上跑了。
徐嬷嬷:“……奴婢去把姑娘抱回来。”
“不必。”太后摆手,恢复了平日神色,只余眼中一片柔和,“让皇上带她会儿也好,哀家离开这些时日,皇上定又是只会批奏折了。”
她也看出宣帝其实颇为喜爱知漪,不然哪会那么轻易地任小姑娘又是抱又是扒着不放,不说旁人,这等待遇就是他的亲侄儿景旻也得不到。
只是这是一方面,知漪轻易跟了宣帝走又是一方面。思及此,太后不免心中惆怅,“说起来,哀家和酣酣待的日子才久些,怎么她就那么黏着皇上呢?”
原嬷嬷安慰她,“也许这就是常人所道的‘眼缘’吧,其实姑娘同皇上亲近,和同主子您亲近,哪个不是一样儿的呢?”
太后颔首,“倒是。是哀家这段时日习惯了酣酣在身旁,这离了不到半刻,竟就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了。”
几个嬷嬷纷纷小意劝慰起来。
另一厢,不出太后所料,带回知漪的宣帝的确不好再去一心批奏折了。好在他前几日都将事务处理得差不多,空闲一日倒也没什么。
知漪被裹在毯子里,才出敬和宫就“呀”得冒出小脑袋来,哪里还见得着方才委屈的小模样儿,分明是和景旻学坏了,在逗太后她们呢。
可是等她冒出来时,周围已全是树木花草,知漪疑惑地叫了两声,不知道怎么阿嬷和嬷嬷们就不见了。
墨竹抱着她温和道:“姑娘待会儿再出来吧,外边风大,马上就到宸光殿了。”
知漪呆呆地看着她,显然是对她有印象的,只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到了外边。
见状安德福凑过来,笑意盈盈小声道:“姑娘别怕,皇上就在前边儿呢。”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宣帝的身影就在前面,知漪安下心来,不再揪着脑袋想自己怎么出来的了,只是一连软绵绵唤了好几声“皇上”,都不见前面的人转身。她奇怪极了,却也没闹,乖乖地任墨竹将自己包严了些。
安德福知晓内因,不由垂首低低笑了几声。
等到宸光殿,众人不慌不忙地给知漪穿好衣裳,梳好丱发,墨竹还别出心裁地在她额间画了一朵小桃花,配上髻间垂下的桃色小绳络,极为萌动可爱。
宣帝本想带她去御花园走走,不料有内侍道几个大臣于勤政殿侯了两刻,有要事禀报。
略一沉思,宣帝命墨竹墨兰二人带知漪在殿外小玩片刻,再传那几个臣子到宸光殿来见驾。
墨竹沉稳,墨兰性子较为活泼,见殿外玉阶上的大片空地,便拿来蹴鞠,笑道:“姑娘,奴婢教您玩儿这个小球怎么样?”
知漪点点小脑袋,颇感兴趣的模样。只不过她人小腿短,踢肯定是踢不了的,墨兰二人便随着她抛来扔去。
知漪玩儿出了乐趣,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得欢乐,跟着小球追来追去,等小球咕噜噜滚到玉阶旁再一溜滚下时,便挽起裙角,小步小步挪下去捡。
球刚捡起来,转角就撞着人了,她咿一声揉揉额头,仰起头去看来人。
身着紫色官府匆匆行走的男子这才注意到脚下还有这么个小不点,低头随意一瞧,似乎瞧出了些什么,但转眼知漪就被赶来的墨竹抱起来,朝他们二人行过礼便带走了。
男子回头又看了两眼,忍不住对同僚道:“林大人,你可知那小姑娘是谁?我怎么觉着有些面善。”
林大人满不在乎道:“许是哪位大人带了家眷来觐见太后娘娘,慕大人快走吧,可不能让皇上久等。”
慕连秋点头,不再思索这突来的疑惑,跟着同僚迈步进了宸光殿。
21. 庄夫人
知漪不经意间和亲爹打了个照面,父女二人相见却俱不相识,太后知晓后面色淡淡未置一言,只从此让几个嬷嬷将小姑娘看得更紧了些,免得再碰上什么暂时不该碰见的人。
春去夏至,转瞬又是一年酷暑。
因着天儿愈发令人恼热,太后着人给知漪新制了几件夏衣,正试穿的便是件齐胸瑞锦襦裙,裙间系了条极为小巧的蝴蝶绦,裙摆拖长至与鞋尖齐平。徐嬷嬷巧手将知漪细软的黑发结成两股,左右束环,发间垂下两个小巧的金铃,落至知漪耳边。
知漪略一歪头,金铃便随之清脆地响了两声,雪宝儿对这种声音格外感兴趣,在知漪脚下扑来扑去想去挠一挠小铃铛。
“酣宝儿可好了?”原嬷嬷扶着太后进殿,知漪便起身扑去,极为欢快地叫道:“阿嬷。”
小姑娘真正算起,如今也有四岁多了,个子没怎么长,只话儿说得更流利些,两腮的包子脸愈发软嫩。
太后一见便喜爱地将人抱起,忍不住亲了亲,“咱们酣宝儿真好看。”
不知从何时起,她也同静太妃一般唤知漪“酣宝儿”了。
知漪跟着点点脑袋,大眼睛亮晶晶的,“好看~”
原嬷嬷几个顿时故意笑她,“姑娘就知道什么叫好看了,害不害臊呢?”
太后放下知漪,就见小姑娘认真道:“酣宝儿,好看。”然后提起小裙子迈起小短腿就一溜烟朝殿外跑去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徐嬷嬷忙不迭地跟去,雪宝喵一下先声窜了出去。
“姑娘定又是去寻皇上了。”林嬷嬷望去,见着知漪跑的方向十分笃定,这段时日这位小主子就在敬和宫和皇上那儿不停来回,路线早已熟记于心。
太后点点头,眸光一柔,半无奈道:“身子才好些,又开始满宫乱跑了。”
她正想嘱咐惜玉同跟去,殿外连总管已进来禀报,说是庄夫人求见。
庄夫人……太后神色一凛,连总管如此尊称的,约莫也只有礼部尚书庄允德之妻了,说起来,这位才是知漪的正牌外祖母。
压下些许忧思,太后命人将庄夫人带去正殿接见。
此时知漪的小短腿已经飞快地跑到了云清湖旁,因着酷暑,宣帝已将批阅奏折之处改成了云清湖边的瑶光殿。瑶光殿离原来的静慈宫和太后的敬和宫路程都较短,就算是知漪,小跑个一刻钟多些也就到了。
云清湖中栽有众多芙蕖,此时皆已盛开,大朵大朵的淡粉色莲花自碧青湖水中亭亭升起,湖面衬着排排整齐青绿荷叶。阵阵夏风轻拂而来,带起一片香气,也引得知漪发间小金铃不住“叮铃”作响。
哒哒哒的脚步声和着清脆铃声,不用去看,瑶光殿中服侍的宫女内侍们也知道是哪位小主子来了。
宣帝自觉放下朱笔,循声朝殿门望去,果不其然片刻后就有一个圆滚滚的团子直扑而来,吭哧几下爬上玉阶,自高案下抱住了他的小腿。
安德福掩了嘴角,为宣帝添上一杯碧螺春,转而弯腰对着案下的知漪道:“姑娘跑了这么久,可要喝茶?”
“要~”知漪在宣帝腿间爬了两下,就被一把拎起来坐了上去。小姑娘习惯得很,一点也没有坐在‘龙腿’上的惶恐紧张,还正了正姿势,以让自己坐得更舒服。
身后服侍的墨竹几个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有看到向来不易亲近的皇上对小姑娘这般纵容的姿态。
第一次见到这种情景的时候她们还会略微吃惊一下,心想着这小主子该不会被皇上扔出去吧,哪知皇上面上看不出表情,其实宠得很。到如今,怕是连小姑娘要天上的星星都能给摘下来了。
“皇上。”知漪捞起小裙摆,眨星星眼,“阿嬷说,好看。”
原来是向皇上求夸赞来了,稍后面跟来的徐嬷嬷心中一定,微微一笑,同后面的墨竹几人站在了一块儿。
宣帝按下知漪不安分的小手,略点头,弯起唇角,低沉“嗯”了一声。
知漪十分容易满足,本来也就是来给宣帝看看新裙子的,得了肯定立马开心了,不再乱动。头上的小金铃晃荡几下,抵在了宣帝前襟。
她正坐宣帝腿间,冒出的脑袋刚好能看到案上奏折。
小姑娘安静下来,认认真真地和宣帝一起看着奏折。这也是这几月养成的习惯,有时宣帝阅毕还会教她认几个字,知漪记性很好,虽然不知道字的意思,但是被宣帝握着手一起写几次,下次见着都能认出个七八。
雪宝儿落后一步,喵喵跟进来时被墨竹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起。姑娘不会打搅皇上政务,这猫儿可不一定,她行过礼,轻手轻脚带着猫儿外边喂食去了。
盯了许久的红黄折子,知漪揉揉眼睛,看向案角做工精致的小沙漏。
这沙漏还是因为她特地摆在这儿的,这阵子知漪有点小咳,太医吩咐每过两个时辰就得喝碗枇杷叶和新鲜的梨一起炖出的糖水。特地按着小孩儿口味配的药,知漪喝起来倒没什么抵触。
瑶光殿四角铺制精巧,艳阳高照时可按机关挪开片瓦,使暖阳照入殿中。几道光柱间映有点点飞尘,让知漪不禁看了好一会儿,脑袋点点不知不觉间靠在宣帝胸前睡了过去。
宣帝微低下头看去,两个精致的金铃便映入眼帘,顺着红绳望去,知漪熟睡的模样看起来十分乖巧。许是宣帝的胸膛太让人安心,她转了个身侧趴着,一只手微微揪住前襟,梦中也露出两个小酒窝来,憨态可掬。
安德福会心一笑,最近这样的场景可不少见。他也说不清这位小主子到底把皇上当成了什么,或者在皇上心中小姑娘是个什么地位,他只知小姑娘对他们皇上极为依赖,皇上嘴上不说,却是很享受这种依赖的。
太后娘娘倒是吃过几次干醋,后不知想到什么,便任人每日来皇上这里赖着了。
取来常备的小毯子盖上,安德福见宣帝眉目都不知柔和了几分,哪里还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感。他心中欣慰无比,就这样静静守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黄昏时太后特地让人来请皇上去敬和宫一趟。
除去有要事或重大节日时,太后基本不会主动请宣帝。一是太后性格使然,二则是宣帝孝顺,时常都会主动去看太后。自从知漪被太后养在身前,宣帝便去得更勤了。
因知漪还在熟睡中,宣帝将她交给了徐嬷嬷。长腿一迈,只用了半刻钟的时间便到了敬和宫。
知母莫若子,太后神色虽然如常,宣帝却一眼从中看出忧愁来,他快步走至太师椅前,“母后。”
对窗陷入沉思的太后回神,怔了片刻才淡淡应声,往他身后一瞧,先道了句,“酣宝儿呢?”
“知漪睡了。”宣帝未坐下,立在太后身前,目含关怀道,“母后可是有事?”
房内只留了一个服侍的原嬷嬷,太后幽幽叹一声,伸手让原嬷嬷扶着起身,慢走了两步,缓缓道:“今日,酣酣的外祖母进宫来看哀家了。”
太后忆起那位姿态谦恭却句句在理的庄夫人,又叹一声,“再过几日,就是慕侍郎的寿辰了。他毕竟是酣酣亲父,哀家想着,还是得让酣酣回府一趟才是……”
她顿住,忽然接不下去话了。
说是一趟,可谁又知道,这一趟是多久呢……太后虽是这宣朝最为尊贵的女子,却也不能仗着权势强行将朝臣之女留在宫中。
若酣酣这一去,回家见了亲爹娘,便忘了他们……仅是这样一想,太后便觉心痛如绞,她在深宫中寂寞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有了个小宝贝陪着,每日不知多么开怀。
可到这时却不得不被人提醒……小姑娘原并不是属于他们的。
当初自静太妃手中接过小知漪,太后本是因为静太妃才多疼爱几分,不想到如今竟是自己万分不舍了,再想不起之前的什么安排来。
22. 回府
像知漪这般大的孩子忘性是很大的,若回家后爹娘对她疼爱有加,就算起初会有几分惦记宫里的阿嬷和皇上,恐怕也要不了多久就要渐渐淡忘了……太后光是想着都差点红了眼眶,心中不免不虞。
早先知漪出生时便不管不顾,如今人在宫中都待了快一年才想起来,还是让庄夫人前来劝说,这对儿爹娘……她真是越想越觉不满。
太后忍不住道:“皇上,哀家记得当初慕侍郎是你钦点的榜眼,可是?”
母子二人间用这般敬称习惯了,宣帝幼时太后还会唤几声“叡儿”,待他少年时便早已改成了“太子”“皇上”。听着是少了几分亲近,母子却并不会因此生疏多少。
宣帝略一沉思,点了点头。慕连秋此人才华卓绝,很有一番奇功巧计,生父乃两朝元老慕大学士。当初他见之心喜,起了爱才之心,当场钦点榜眼之名。这些年慕连秋步步擢升,年纪轻轻坐到了工部侍郎之位,一方面是因慕大学士余势,另一方面则有他暗中提携。
只是没想到无论在朝堂上多么如鱼得水的官员,也是难断家务事。知漪一事,让慕连秋在宣帝心中的印象下降不少。
但宣帝还是不偏不倚地评价,“慕侍郎才兼文雅,上躬下谦,确实不错。只心性略微优柔寡断,易受他人影响。”
太后一听,便懂了。也怪不得这慕连秋后宅混乱,先是娶了个性子刚烈善妒的庄氏,后又纳进个温柔似水舌灿莲花的贵妾,偏生这贵妾出身也不低,当真是……
唉,如此一说,太后更不放心让知漪回慕府了。
既应了庄夫人,太后当然不好食言。只在心中想着,派嬷嬷和宫女跟知漪一同回去,若慕府有半点慢待了她的小宝贝,她便也顾不得什么面子直接将人要进宫来好了。
下定决心,太后看向面色平淡的宣帝,眉眼柔和下来。她哪会看不出这个儿子的情绪,之前一听知漪要回府的消息浑身就冷了几分,在说到慕连秋时更是语调淡漠,哪里听得出在说的是他倚重的臣子。
她没说什么,让人去把知漪抱了过来。
小姑娘睡得正香,脸蛋儿像个正在蒸的小包子,梦中咿呀几声,一到太后的怀里就自觉地往里面蹭了蹭。
太后轻轻一笑,温柔碰了碰她柔嫩的小脸,“酣宝儿,再不醒,雪宝儿可就把你晚膳吃了。”
唤得太温柔,知漪自然醒不了。太后无法,把人递给了宣帝,才到宣帝怀里没几息,也不知两人间是有感应还是什么。太后也没见这个儿子做了什么,知漪就自觉打了个小呵欠迷迷瞪瞪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宣帝轮廓分明的侧脸,小姑娘弯眉一笑,凑上去“叭”了一下,然后就软趴趴地伏在宣帝肩上伸懒腰。
宣帝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在太后面前和小姑娘这般亲近还是较少的,他沉沉唤了声“知漪”。
知漪被他扶着在臂弯间坐起,转了个视角终于看到了状似一脸不高兴的太后,立马张开小手,“想阿嬷~”
这才离开半天,哪来的想不想。太后却禁不起这小宝贝的讨好,顿时漾开笑意,接过来,吩咐几个嬷嬷端来梨水顺便备膳。
宣帝留了下来用晚膳,今日有知漪最爱的荷叶包饭。荷叶是清晨派人自云清湖上摘下尤带露水的嫩叶,米饭则是南边进贡的珍珠米。柴火用的春日带着清香的竹叶和冬日的枯梅枝,在荷叶外裹一圈红枣和甜叶,放在一起蒸出来,显得又糯又软又香。
知漪用膳的礼仪规矩是徐嬷嬷和太后亲自教的,用膳时很是乖巧,如今工具已从银勺变成了特制的木筷。
小姑娘拿得极稳,两腮鼓鼓的都装不下了,大眼睛却还不忘看着桌上爱吃的菜肴,这护食的小模样儿让太后微微笑出来。等晚膳用的差不多时才开口道:“酣宝儿可还记得爹爹和娘亲?”
“娘?”知漪想了想,晃起手上的小镯子,“娘~”
那是信王妃前些日子送她的,太后默然,看来知漪真把书容当成娘亲了。
本是件该发愁的事,原嬷嬷几个却觉得有些好笑,个个掩了嘴角,被太后扫视一圈又收敛了神色。
“酣宝儿,元涵哥哥的娘亲是你姨母。”太后尽量语气温和道,“你的娘亲在别的地方呢,现在爹爹娘亲想你了,想要酣宝儿回家,就回去看看他们好不好?”
“咿?”知漪奇怪地看向太后,“爹爹?”
她懵懵懂懂地看着众人,一脸茫然的模样。
她根本不知道爹爹这个词的意思……太后恍然意识到这点。
以前在慕府中那对爹娘该是怎样忽视了她,竟让她在入宫三岁多时都不知道有“爹爹”这个词。太后胸中腾得升起一股怒气,但她极力压制着,就怕吓着知漪。
在旁的徐嬷嬷眼眶酸涩,转身抹了泪,还是轻声解释道:“听慕府的老嬷嬷说,姑娘刚学会叫人时还是被人教着叫过几声的,只是慕侍郎去看她看得少,便是见着也没说过话儿,姑娘也就渐渐不记得了。”
不记得爹爹,娘亲也只对信王妃有印象……太后咽下了口中还要劝知漪的话儿,不知该如何再说。
她竟真的要把手心里的宝贝送回这么一对不负责任的爹娘手中……太后没了心思,只勉强对知漪一笑,“阿嬷去歇会儿,酣宝儿继续吃。”
推了碗筷,由原嬷嬷扶着转入寝殿。知漪小脸满是担忧地望去,拿着小筷子转向宣帝,“阿嬷,生气?”
宣帝摇摇头,摸摸她柔软的小脑袋,“还要吗?”
“要~”知漪指指空了的小碗,继续当起小松鼠来。
当晚太后没有再对知漪说什么,宣帝便带着小姑娘饭后绕着云清湖走了一圈,期间一大一小不知轻声交谈了什么,到临睡前小姑娘已经接受了要回陌生的慕府一趟的事。
只是掩上小被子前不忘对徐嬷嬷说:“要阿嬷,皇上。”
徐嬷嬷点点头,温柔道:“会的,会带姑娘回来的。”
知漪安心闭上眼睛,只太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临到三更还起身唤来连总管,交给他开宫令牌嘱咐了一些事情。
几乎一夜没闭眼,太后略有些疲乏地起身,任几个嬷嬷给自己梳洗换衣,瞥见旁边空荡荡的小榻时问道:“去哪儿了?”
嬷嬷们当然知晓她问的是什么,温和道:“姑娘一早醒了,怕吵着您便和雪宝儿去外边玩耍。”
“信王爷可来了?”太后扶了扶鬓间珠钗,往窗外一看,正好看见和小猫欢快溜着圈儿的知漪,神色一柔,眼中不禁含了笑。
“卯时多些就来了,主子您半夜让连总管去叫人,信王爷以为有什么极要紧的事,连对靴都穿反了,来时惹了一路笑话。”原嬷嬷唇角一扯,“后听说主子您还睡着,便道先去皇上那儿讨顿早膳,随后就来。”
太后摇头,起身到了窗边,“还是这般冒冒失失。”
目光四处寻去,竟没看见方才雀跃的小姑娘,太后正疑惑间,下方花丛中‘哗’的一下冒出个小脑袋,鼻间顶了一片绿叶,一双大眼睛像是住进了漫天星光,朝她张开小手。
太后登时笑出来,将人从窗下抱起,也不在意沾了一身尘土和叶子,“阿嬷的酣宝儿,可真是越来越调皮了。”
小姑娘讨好地在她脸上亲了又亲,这糖衣小炮弹攻势简直让人挡不住也根本不想抵挡。
两人都换了身衣裳,信王也终于来了。
信王不负自己荒唐不羁的名声,头上歪歪斜斜束了个发冠,衣襟微敞,脚上对靴还是反的,他却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饶是如此,也还是有不少小宫女偷偷看他,毕竟信王外貌俊美,且与皇上类型完全不同。皇上冷峻,信王风流。
照例不轻不重说了几句信王衣着,太后缓缓道出自己的打算,让信王一笑,“我还道母后有什么急事,原来是送酣酣回府。”
说着他对知漪隐晦地一眨眼,知漪也眨眨眼,只不过她是两只眼睛一闭,再一睁,让信王乐不可支,当即拍胸,“母后放心吧,儿子肯定把酣酣安安全全地送回慕府,也肯定让慕连秋那个表面正经的酸儒不敢慢待咱们的小宝贝。”
信王做了保证,太后却感觉更加担心了,这……不会会错了什么意吧?
不论如何,还是抹着泪将知漪送上了马车。仅仅是送人回府而已,太后居然让马车后面跟了一串的人,而且周围的几个嬷嬷竟也丝毫没有觉得不对劲。
知漪趴在小窗上,乖巧地冲她们招手,软嫩的声音让太后差点没走过去把人抱回来。
信王正了衣冠,领头骑着一匹神气十足的枣红色御马,看起来还是颇有几分王爷威势的。
等到了慕府门口,徐嬷嬷抱着知漪下来,他还是没忍住,把小姑娘接了过来,诱哄道:“酣酣来~叫一声爹爹听听。”
信王早就心痒痒了,之前总在府里听自家王妃说酣酣唤她娘亲。盼不到自己的小闺女,他只能打起了知漪的主意,也是他运气好,昨夜宣帝才同知漪说了‘爹爹’一词的含义,不然小姑娘还得一脸茫然。
因着景旻和信王妃,知漪和他也算亲近,因此歪了歪头,糯糯喊了一句“爹爹~”
这软绵绵一声当真让信王开怀至极,简直从头发丝舒畅到了脚尖,顿时大笑出声。
接到消息匆匆出门迎接信王的慕连秋闻言先是一怔,后反应过来这小姑娘是谁时,当即黑了一张脸,但面前的人是向来荒诞的信王爷,他并不好争辩什么。
信王见他来了,立刻收敛神情,目光似不屑般将慕连秋浑身上下扫了一遍,然后施舍般道:“慕大人,本王将新得的爱女送来你府中小住,你可千万要好生待她,若少了一根头发,本王拿你是问。”
新得的爱女……慕连秋听了这句,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
等他再往后一看,直接就说不出话来了。只见他这小闺女身前立了个信王爷,身侧跟着两个老嬷嬷,后面还站了四个宫女和一排侍卫……
当真是好大的气势。
23. 爹娘
吩咐完这些话,信王将知漪小心放下,弯腰笑道:“酣酣,爹爹过几日就来接你,如果在这儿被人欺负了,记得找人告诉爹爹,好不好?”
一口一个爹爹的,若非慕连秋谨记君子八言,早就想不顾风度地翻白眼。
知漪有点茫然,随着信王的话不住点点小脑袋,转眼看见信王回身上马还是提起小短腿要跑着跟上去,被早有准备的徐嬷嬷一把捞住,“姑娘,您已经到了,这儿就是慕府。”
“咿?”知漪指着信王背影,疑惑道,“走?”
“那是信王爷,您爹爹在这儿呢。”原嬷嬷笑着将她转过来,让她看向慕连秋。
小姑娘清澈的目光投来,方才还显得从容不迫的慕连秋不知为何瞬间有些不自在了,下意识负手摆起官场上的模样儿,轻咳了一声。
要说这唯一的嫡女,他确实见得少。当初庄氏孕中大闹一场,他忍了下去。知漪出生时也本想好好看一看,但坐在房中的庄氏听是他来了,却不减刻薄,当着下人的面一顿嘲讽,慕连秋自然气得拂袖而去。
知漪百日宴时没人提醒他,他又正好有差事,外出了十余日,等回来时面对庄氏的冷脸才知自己错过了这么一个日子。慕连秋心怀愧疚,有心想好好补偿一下这个女儿,新纳进府的贵妾却正好有了身孕。这位贵妾也是慕连秋表妹,与他青梅竹马,且身子向来单薄瘦弱,怀胎时颇有险象,慕连秋得知后哪还记得什么女儿,每日下朝后就守着表妹去了。
到后来他想起嫡女也到了会走路的年纪,可能还学会了喊爹爹。便兴致冲冲地去了主院,去时难得没见着庄氏,听说是去赴了往日闺中好友办的品蟹宴,将女儿交给了几个嬷嬷丫鬟带着。
一见之下,慕连秋失望至极。因为这个嫡女养得实在不大好,快一周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只会在榻上爬来爬去,一个字都不会说,还只会呜呜咿咿地叫唤,他想亲近亲近,却一碰就哭,哭起来抽抽噎噎的模样像缓不过气来,把慕连秋吓得忙请了大夫来,再不敢轻易去碰。
他回侧院时同表妹一说,表妹道这是姑娘还小,待大了懂事些就好了。说是庄氏出生名门,定会养好女儿,这些后宅中的事根本无需他关心。慕连秋想着确实如此,若是男孩儿他自会亲自养着,女儿的话有娘亲教养就已足够,他是该待她大些再去看。
再往后,便有了庄氏一怒之下将女儿搁在冰天雪地差点把人冻没了的事。慕连秋自觉有愧,是以在静太妃派人将知漪接入宫时未发一言,女儿在宫里待了快一年也没有主动去接,这次若非因他生辰,又有庄夫人出马,恐怕知漪再在宫中待个三年两载他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慕连秋很想对小姑娘笑一笑,可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脸上僵硬得很,许是因为方才信王的话仍心中有些不虞。
知漪好像觉得他有点奇怪,看了几眼就跑到徐嬷嬷脚下,“抱~”
慕连秋下意识看过去,正好见着小姑娘白嫩的脸蛋和肉肉的小手,面色不变,心中却是极为讶异。这竟是……他几月前在宫中看到的那个小姑娘,怪不得当时会觉有些眼熟。
心中顿时复杂起来,慕连秋再看两眼,淡淡道了句,“先进府吧。”
两个嬷嬷和四个宫女依言陆续进府,原来那些侍卫是跟着信王来的,也只是帮着送几箱知漪平日喜爱摆弄的物件和小衣裳。
慕府建在京城中的长宁街,占地不大不小,修的是五进的宅子,每进一堂便有分开的别院庑廊,正中是平日待客或全府相聚的大堂。据说慕府是在祖宅上修建起的,风格并未大变,处处透着一股书香文雅之气,楼阁间大都悬着精巧匾额,上面的名字都是慕大学士亲自书写。最叫慕大学士喜爱的是北院的一处品文长廊,长廊间挂满了坠有竹片铃的字画文章,每至夏日都会伴着微风轻声作响,文人雅士步于期间时自是喜不胜收。
知漪被徐嬷嬷抱着,缓缓经过这道字画廊,好奇地望来望去,忽而指着其中一幅,软声道:“云~赋。”
那是前几日宣帝才教她认过的两个字。
慕连秋顿住脚步,回头道:“知漪认得?”
他这略带惊喜的模样倒看起来有几分可亲,可惜知漪不认识他,睁着眼睛望了他一会儿,小手戳上包子脸不自觉歪了头,半晌转过头去抱住徐嬷嬷的脖子,认真道:“嬷嬷,怕。”
她觉得慕连秋这样子让人有点害怕……徐嬷嬷当真是又好笑又心疼,忙拍了拍,“姑娘不怕,不怕,嬷嬷在这儿呢。”
女儿居然怕自己,慕连秋多少有些尴尬,后退一步,他本是觉得知漪小小年纪居然认识这两个字很难得,想夸赞一番,不想反倒弄巧成拙了。
他想了想,轻声道:“知漪,你既是刚回府,就先去见见你母亲。午膳时到正厅来,到时妹妹也会一起。”
说完转头对徐嬷嬷道:“王管家会带两位嬷嬷去主院,本官还有事,就不便相陪了。”
待他身影渐院,知漪仍是一脸懵懂的模样,因为她根本就没听清慕连秋这带着官腔的一连串话,更别说听懂了。
徐嬷嬷微拉下了脸,原嬷嬷十分淡定的模样,跟着王管家去了主院,准备去见庄氏。
不想到了主院,为首的婢女为难道:“夫人昨夜多饮了些酒,如今还头疼着,正在休息呢。”
言语闪烁间她偷偷望了眼她们府中快一年未归的大姑娘,不料先见到的是两个肃着脸看起来极有气势的老嬷嬷,身后还有四个静静站立的宫女,这些宫女们一眼望去也都是极不简单的模样。
她心中一怯,刚好对上知漪葡萄似黑亮水润的眼睛,知漪冲她烂漫一笑,她神情立刻又柔和起来,轻声道:“姑娘别急,夫人是真的身子不舒服,等到午时便能见着了,其实……夫人也一直惦记着您呢。”
知漪似懂非懂地点头,扒着徐嬷嬷的腿慢慢下地,然后蹬蹬跑到婢女面前,摊开小手,手心躺着一把她平日最爱的梅子糖,仰起小脸道:“不舒服,糖。”
她以为是这个婢女不舒服,婢女先是惊讶,听了这句稚嫩的童言后动容地接过,“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交给夫人。”
知漪已经跑回徐嬷嬷身边,对她挥了挥小手,雀跃地迈着小步走去了隔壁的观澜院。
观澜院因面朝一片绿波而得名,视野开阔,风景较佳,院里还有一个小秋千。知漪一见便好奇地坐了上去,还对雪宝儿招手,和小猫儿一起摇摇晃晃。
徐嬷嬷和原嬷嬷毕竟是从宫里出来的,听说还是太后身边的老人,王管家颇为敬畏,谦恭道:“两位嬷嬷可还满意这院子?若不喜欢,小的还可再换——”
被徐嬷嬷止住,面色平淡道:“姑娘喜欢就行,老奴不过是个嬷嬷,一切自然是跟着姑娘。”
王管家讶异地往知漪那边瞟一眼,心中有了思量,微弯了腰退出院落。
几个护卫开始往院子里搬箱子,因为太后总担心知漪会缺了这少了那,把能想到的全都装了进去,这大大小小,竟有八个木箱。
宫女上前,打开一个箱子开始收拾起来,知漪瞥见里面的玉制的小砚台,跑过去拿了起来,低头摆弄了会儿突然对徐嬷嬷张手,声音又甜又软,“嬷嬷,皇上~”
这意思是想要徐嬷嬷带她去找皇上了。
两个嬷嬷俱沉默了下,原嬷嬷轻声道:“那砚台好像是皇上拿给姑娘玩儿的。”
徐嬷嬷犯难,“可是现在去哪儿寻皇上给姑娘呢?”
24. 委屈
原嬷嬷略一沉思,弯腰平视知漪,和蔼道:“姑娘,咱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在这儿住几日,等过了您爹爹的生辰才能见到皇上吗?”
怕知漪一时听不懂,她特意说得极为缓慢,眉目间带着浅笑。
知漪记起了这话,点点头,可是仍显得有点委屈,对了对肉肉的小手指,鼓着包子脸,“想皇上~”
徐嬷嬷故意道:“难道太后娘娘就不想了?”
“也想。”小姑娘张手抱住她的腿,仰头天真道,“嬷嬷,皇上,看酣宝儿。”
徐嬷嬷听了扑哧一声,她这小主子还真是聪明。知道自己要在慕府住几天不能去看皇上,就想着让皇上来看她。
可是还是只能摇头,“皇上有事呢,暂时看不了姑娘。”
知漪应了声,小情绪明显低落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雪宝儿的毛。两腮时常带着的小酒窝都没了,看来是真的不开心。
原嬷嬷不得不开口,“姑娘不喜欢这儿吗?”
知漪想了想,软软道:“爹爹,不喜欢。”
原嬷嬷眉梢微动,顺势拍了拍,“姑娘是说,爹爹不喜欢您,还是您不喜欢爹爹呢?”
“都不~喜欢。”
小姑娘敏锐得很,只从这一个照面间就感觉到了“爹爹”的冷淡。若是宣帝或太后如此,小姑娘大概会很伤心,但正因慕连秋对她来说十分陌生,所以如今才能这么自然地说出“不喜欢”三字。
闻言,原嬷嬷徐嬷嬷二人对视一眼,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喜的话,这位小主子看来是不可能因为亲生父母而忘记太后皇上了,忧则是……若一直如此,恐怕姑娘再也和爹娘亲近不起来了。
原嬷嬷使了个眼色,起身让徐嬷嬷将人抱起,“姑娘饿了没?咱们去看看盒子里都有些什么点心……”
知漪立刻被转移了注意,环住徐嬷嬷脖子,被几句话逗得重新露出笑脸来。
原嬷嬷略舒了口气,指挥着慕府的小厮婆子们摆放好各式物件。惜玉没忍住凑上来道:“嬷嬷,咱们要在这儿住几日才回宫哩?”
她也不喜欢这儿,毕竟还是熟悉的地方让人安心。
“小丫头片子急什么。”原嬷嬷继续从容地使唤他人,边道,“总归不会久待,等着吧。”
惜玉点了点头,瞧了瞧这院落,麻溜儿跑外边去准备摘几朵花来让她们小主子开心开心。
不多时便到了午膳时分,徐嬷嬷帮知漪换了件散花百褶裙,裙摆綉着妍丽的桃花儿,花瓣用海清国进贡的鲛丝串连起来,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于艳阳下熠熠生辉。
由于年纪小,知漪并不适合戴什么珠钗,便又在发间系上了红络子,只这回上面坠着的是两颗圆润明亮的珍珠。
知漪很少穿如此鲜艳的衣裳,刚换上便好奇地掀起了小裙摆,被徐嬷嬷忙不迭拉下,“哎哟我的姑娘,裙子不能随便掀。”
“咿?”知漪疑惑地看向她,“皇上,掀了。”
她的意思是在皇上面前掀过几次,原嬷嬷忍不住咳了咳,实在是她们小主子略掉这中间的话儿,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好在姑娘还小。
扫了一眼徐嬷嬷,原嬷嬷打量了下知漪这身装扮,含笑微微摇头道:“你真是沉不住气。”
徐嬷嬷牵了知漪,怜爱地瞧了又瞧,头也不回道:“我是看不惯姑娘这对儿爹娘。既然他们不重视姑娘,就让他们知道咱们姑娘自有太后和皇上宝贝着,到了明日,哪里还轮的着他们。”
听了这话,原嬷嬷即便心中略有不认同也不禁点了点头。
她们本就是依太后的令来看看慕府对姑娘到底如何的,既然今日已经见着慕府是这般态度,那他们也不必客气,直接让他们知道姑娘在宫里两位主子心中的地位,即便不亲近,那也不能怠慢。
几人在府中婢女带领下缓步至正厅,慕连秋已经入座,左侧的位上坐了一个面容清丽气质柔婉的女子,女子身旁带了个约莫三岁大的小女娃。见知漪一行人来了,女子忙带着小女娃起身,向两个嬷嬷问礼。
徐嬷嬷看也没看她,只对慕连秋道:“慕大人,不知这位是……?”
慕连秋还未开口,女子先福身道:“妾身林氏,见过两位嬷嬷。”
两个嬷嬷都是宫中有品阶的女官,平日虽不显山露水,在外面确实没人敢怠慢,林氏如此做倒也不稀奇。只慕连秋似乎觉得她不必如此,淡声道:“绮竹,你身子虚,先坐下吧。”
原嬷嬷温声开口,“还是慢着吧。慕大人,这位林氏可就是您府中贵妾?”
慕连秋点头。
“贵妾,也是妾。”原嬷嬷不徐不缓,“妾,即为奴。既是奴,又怎能与主同席?老奴并非慕府中人,本不该管教慕大人家中事务,可太后娘娘既让老奴送了姑娘回来,叮嘱老奴照看好姑娘。”
原嬷嬷一顿,继续微笑道:“老奴便少不得多说几句,以正一些要不得的歪风邪气。免得这等没规矩的事入了姑娘眼,日后影响了姑娘,别人还道……咱们姑娘没有教养。”
原嬷嬷说得慢条斯理,抑扬顿挫极有语调,听得正堂的下人一怔一怔的,只余点头。
慕连秋胸中一口气顿时堵住,半晌舒不出来。但见着众人投来的目光,只能道:“嬷嬷说得极是,是本官疏忽了。”
林氏便站着不再坐下,徐嬷嬷随意瞥了眼她,“既是如此,便来为姑娘布膳吧。”
府中妾室给嫡出的大姑娘布膳,虽然这种举动少,但确实是可行的。不过谁都看得出来,徐嬷嬷此举分明是有意折辱林氏和下慕连秋的面子。
林氏倒是面色依旧温柔没什么变化,将身边的小女娃交给了婢女,便轻移至知漪身旁,声音也是柔柔的,“不知姑娘平日爱吃些什么?”
知漪在宫里用膳时也是由各个宫女嬷嬷们服侍着,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还对林氏软软一笑,眼睛眨了眨,似乎对她有点好奇。
可惜林氏没感觉到小姑娘好意,本是淡定从容的模样,见着这个笑反倒僵了僵,差点没拿稳帕子。
原嬷嬷一见,面色不变,内里却忍了笑。
她们的小主子哎,真是太可人疼了。
落座不出一刻,府中主母姗姗来迟,终于现在众人眼前。绣着芙蓉式样精致华贵的衣角自门角晃过,先声响起的是其主人漫不经心的声音,“听说知漪回来了?”
话落,由一众婢女簇拥着的庄氏已映入诸人眼帘。
平心而论,庄氏生得很美,比之林氏胜出的不是一分半分。肌肤胜雪,神态娇妍娴丽,桃腮带笑,未开口时眸中先带几分灵动,言语中带着几分慵懒之气。若只看外貌,想必任何一个男子都不会弃她而选林氏。
慕连秋不知有多久没见着这位正妻,甫一照面不禁晃了晃神,转而想起庄氏做的那些事,又定下心来不再看她。
庄氏状似不在意斜他一眼,转而来到知漪面前,娇笑道:“让娘亲看看,咱们小知漪长大了多少。”
知漪突然被她抱起,“呀”一声,晃了晃小腿,扭头转向徐嬷嬷伸手,“嬷嬷,嬷嬷”
庄氏抱的姿势很不熟练,让知漪有些不舒服,加上完全不认识,知漪自然有点怕她。
见状庄氏无趣地一撇嘴,把知漪放下,点点她额头,“叫什么嬷嬷,娘亲都不认识了?”
知漪疑惑地看着她,二人几乎如出一辙的大眼相对而视,场景看着倒有几分喜人。岂料庄氏半刻也等不得,没听到知漪叫人,瞬间拉下了脸,起身道:“罢了,反正你如今有太后宠着,想必也不愿认我这个娘亲。”
满不在意地上了主座,丝毫不顾慕连秋黑下的脸。
知漪被她吓了一跳,抱住徐嬷嬷扶来的手,眼睫上飞快挂了一颗小泪珠,极为委屈地埋进了徐嬷嬷颈窝中,不懂为什么庄氏突然就变凶了。
徐嬷嬷心疼极了,也不顾场合抱着人就轻声哄了起来。
原嬷嬷默不作声将此景收入眼中,心中微叹一声。
怪道原先静太妃说莫轻易将姑娘送回慕府,姑娘这爹是糊涂了些,更重要的是这娘亲……分明还是个娇气的孩子心性啊。
25. 宴会
这顿午膳自然是不欢而散,庄氏倒是自在的很,可惜时不时冒出一句讽刺的话儿来,让本想好好用完知漪回来的第一顿午膳的慕连秋也坐不下去了。
偏偏有宫里两个嬷嬷在场,之前才不轻不重地教训过林氏一顿,慕连秋便不好再有失风度地同庄氏争执。之前本想让知漪同林氏所出的女儿熟悉一下,转瞬计划也被打乱。
没好气地离开了正堂,慕连秋勉强端着个温和的笑脸道:“知漪若是觉得无趣,可以到听雪院来寻妹妹玩儿,爹爹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知漪正被服侍着净手,低头的一会儿慕连秋并林氏就不见了,她抬头时还有点疑惑,但转眼见到庄氏就不安地动了动,往两个嬷嬷那边靠去。
庄氏瞧也没瞧她,秀气地掩了嘴将水吐到小盆中,便带着一众婢女慢悠悠离开了正堂。
正是应了她方才在桌上说的话儿,“既然太后娘娘如此宠爱你,还特地拨了两个嬷嬷和四个宫女来照看,想必也是不放心我这个当娘的。正好,我便离远些,省得到时太后娘娘不满意。”
徐嬷嬷被她这话气得当时就脸色发青,若非原嬷嬷按下,只怕当场便要拿起背后太后的威严将庄氏说教一番。
回了观澜院,徐嬷嬷依旧没平下气,“你方才为何拦着我?”
徐嬷嬷自认平生从未见过这般任性不负责的娘,何况小主子这般乖巧可爱,她们都是捧在心尖儿上怕摔着,哪知回了府竟会被一对爹娘这样冷待。
原嬷嬷先笑着安抚了下知漪,让她去和雪宝儿玩,才慢慢道:“便是你说了,又有什么用?方才庄氏的模样儿性情你也瞧见了,庄氏出身高,骄矜自傲,她不是慕侍郎,会心存顾忌。你若惹恼了她,她可不会因着你我二人是太后身边的便任人折辱,我们受罚事小,就怕吓着姑娘,也不好再护着姑娘。”
这番有条有理的话让徐嬷嬷听了进去,逐渐平复下来,点头道:“你说的是。”
“我知你是一心护着姑娘。”原嬷嬷拍她手背,“主子派我们送姑娘回来,想必便是看在你护主心诚,而我偶尔能多想一些事罢了。其实往好处了想,只消等回宫将这些事说与主子一听,你觉得,主子还会让姑娘回慕府,待在慕府?”
徐嬷嬷微微一笑,“别说太后娘娘,就连皇上——怕是也会心疼极了姑娘。”
原嬷嬷颔首,“你知道就好,姑娘既已经入了主子和皇上的眼,即便慕府不待见她也没什么。回宫有主子护着,满京城中谁能比得过?主子早先就常道为何姑娘不是生在皇家,如今这些事儿一闹,不就正好称了主子的心。以咱们姑娘这可人疼的模样,难道你还担心主子哪日会不喜她了么?”
“话虽如此。”徐嬷嬷皱眉,叹一声气,“我是总觉着,有哪家的姑娘像咱们一样,有父有母却同没有一般呢?我是心疼——”
原嬷嬷呿一声,“可别再说了,徒有了名儿也就够了。总之姑娘慕府嫡女的身份地位不会变,能养在主子身边只会名声更好。”
连声劝导下,徐嬷嬷总算想开了,“对,咱们姑娘也不必在意这些了。”
她露出笑容,“好在姑娘小,对这些人完全没印象,心中也只有太后和皇上。”
才说着,就听见屋外知漪和猫儿打闹的声音,小姑娘正急急扯着猫儿,不让它吃糖。两人循声望去,原来是知漪小荷包散开,里面的糖全都滚了出来,雪宝儿便上去挨个舔了一口。
“嬷嬷,嬷嬷”知漪叫得可急,转头又道,“不吃,雪宝,不吃。”
简直忙得满头大汗,可惜小短腿追不上灵巧的猫儿,追了半天还被雪宝故意使坏绊了一跤,啪得一下趴在了地上,顿时泪眼汪汪地看着糖全都被猫儿糟蹋了一遍,终于没忍住,掉出一粒粒小金豆来,边抹泪珠边道:“坏,坏。”
说着,不要宫女的帮衬自己用小胖手撑着起来了,又去追猫。
原嬷嬷二人见了,回头对视一眼,俱是满满的笑意。
***
转瞬变换了三次日升日落,终于到了慕连秋的生辰这日。
慕连秋不喜太过高调,慕府便未大办,只在宴请宾客的正堂和院落间多置了些正红色的器具,显得喜庆些。
前来参宴的宾客也只有一些交好的同僚,慕连秋一一出门迎接,不想竟迎来一个万万没想到的贵客。
“信王爷——”慕连秋硬着头皮迎上,扯出笑脸,“不想您竟会来一同为下官庆祝,实乃下官之幸……”
“行了行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信王不耐摆手,“本王的小闺女呢?”
“呃……”慕连秋沉吟一声,见周围不少人看来,不得不低声道,“知漪在后面的观澜院中,待会儿便会过来。”
信王一挑眉,斜眼望过去,笑得十分之率性,“不必了,本王想她想得紧,直接自己去寻吧。”
说完迈开步伐几步就状似熟门熟路地进了里面,慕连秋眼皮猛地一跳,就知道这位信王来慕府不会有好事。
回身还得好好招呼其他同僚,“信王已先落座,各位大人们请吧——”
其他人自是回礼,“慕大人也请——”
一番寒暄下,信王已随意揪了个小厮让他带到了观澜院中。他还想着刚进院就会有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扑上来叫“爹爹”,不想小姑娘确实在,却是在同别人说话,还是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六的年纪,身形颀长,周身气质温润,侧脸白皙俊秀,当得起芝兰玉树四字。信王眯起眼睛看了看他身边仆从的衣着,认出是庄府上的,那么这位不出意外就该是庄尚书的嫡孙了,算起来,也是知漪的亲表哥。
少年弯着腰,正同知漪温和地说话,手间拿了个红珠串,“知漪妹妹,这是祖母亲自去普空寺给你求的,特地让我今日带来给你。”
他的祖母,就是知漪的外祖母庄夫人。刚才徐嬷嬷同知漪解释了一遍,因此倒有点听得明白,接过珠串,露出两个小酒窝道:“谢谢。”
没想到小姑娘这么有礼,少年更是喜爱几分,摸摸她的头,“知漪妹妹不用客气。”
见状信王几步跨了过去,一下把小姑娘抱了起来,大笑道:“酣酣,想爹爹了没?”
知漪先被小小吓了一下,后见到他,当即笑得弯了猫儿眼,抱住手臂就甜软道:“想~”
信王得意的笑还没挂多久,就听见小姑娘接道:“皇上~”
然后往他背后看了好几眼,自然没瞧见宣帝身影,奇怪地“呀”一声,扒着信王手臂晃悠了下小腿,“皇上?”
信王顿时耷下脸来,“你这小丫头,居然只记着皇上了。”
下一秒又笑着凑上去,“亲亲爹爹,爹爹就不生气了。”
知漪严肃地看着他,绷着包子脸,小手推开凑过来的大脸,“阿嬷说,不能亲。”
太后说过,不能随便亲人。信王听懂了这意思,可是还是不免飘去哀怨的眼神。
那本王每次进宫看到那个抱着皇弟亲来亲去的小姑娘是谁啊……
第26章 回宫
**一更**
向信王行过礼,少年温和笑看着表妹知漪被信王抱着抛来抛去。
少年名为庄泽卿,正是庄府的嫡长孙。在家时他就听祖母说过,说是这位表妹在宫中被太妃和太后养了差不多一年,受宠得很。然祖母深觉待在宫中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也不成体统,便亲自进宫同太后说道一番,劝得太后将人送了回来。
这次他来慕府为姑父道贺,祖母便叮嘱了他,要多多同这位表妹亲近,再将她写的信交予小姑母。
信是交过去了,不过他完全没见着姑母的人,全程都由婢女代为转答。好在表妹这里没有落空,他只见了会儿,便约莫知道为何宫中太后会那么疼爱这位表妹了。
知漪被信王两手抱着抛上天,再接住,上下摇晃的感觉让她开心得很,等信王停下后还抱着他的脖子直软声道“还要”。
徐嬷嬷看着,担忧地帕子都被绞成一团,随着信王的动作这心也一上一下的,好不容易等信王松了手,忙把小主子抱回来,笑道:“前边儿快开席了,姑娘咱们得赶紧坐过去,误了时辰便不好了。”
知漪应声下地,被徐嬷嬷牵着小步往正堂走去,还回头乖乖对信王和少年挥手。看得信王摇头大笑,两步上前捏捏小姑娘幼嫩的脸蛋,“小酣宝儿,爹爹也是要去的呢,吃好吃的居然都不带上爹爹,还挥手作别,小贪吃鬼。”
知漪被捏得包子脸都成了一团,只能不满地咿咿呀呀用小胖手去拍开,奈何她这点力气于信王来说根本就不痛不痒。还是庄泽卿看不下去,轻声道:“信王爷,再转个弯就到了正堂,想必诸位大人都在等着您。”
信王闻言果然直了身子,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拍了他右肩,“不愧是庄允德教导出的长孙。”
语罢对知漪眨了眨眼,先大步迈了出去。
庄泽卿定眼看着信王的背影,转眼便瞧见了小姑娘睁着星星眼对他投来的眼神,似乎觉得他是个大好人。
他不由失笑,手指动了动,终于也没忍住,上前轻碰了下那又嫩又白的小脸,“知漪,我也先去了。”
知漪点点脑袋,转头扑进了徐嬷嬷腰间。
酒席摆在了两处,正堂和一旁的侧院中,男女眷自是分席而坐。庄氏作为慕府主母,身着华服坐于首位,偶尔见着熟识的命妇或姑娘会笑着招呼一声,其余时候倒不会特别冷淡,有身旁的嬷嬷和婢女提醒着,也会同席间的人不时说些话儿。
知漪被安排到了旁边一桌,由徐嬷嬷带着,并没什么人上前搭话。小姑娘看起来很是可爱乖巧,谁见了都想亲亲抱抱,奈何两个嬷嬷气势太盛,寻常小官家的妇人根本不敢靠近,更别说那些同样才几岁大的孩子。
庄氏身为知漪亲母都没什么要将女儿介绍给众人见一见的意思,其他人便也不会随意开口。
听说慕府的这位姑娘在宫里由太妃太后娘娘带了快一年,近几日才回慕府,再瞧瞧这两个嬷嬷和周身宫女的架势,任谁也知小姑娘的眷宠之深。
知漪对他人的暗中打量全然不知,太后也不会教她去看旁人脸色。
惜玉和徐嬷嬷服侍着她用膳,她就乖乖坐着,拿着小筷子,两腮幼嫩的软肉和猫儿般的大眼睛极显稚气。但一举一动间已有了仪态,衬上玉雪可爱的小脸蛋和今日徐嬷嬷给她梳的精致小髻,整个人就像从年画中走出的小仙童。看得一旁好些没有女儿的妇人心生怜爱之意,目光都软成了水般温柔。
庄氏没怎么管她,反倒是林氏偶尔会过来询问一声,说些姑娘要吃什么可以让小厨房另外去做的话儿,无一不被徐嬷嬷的冷脸呵退。
慕连秋原本还想让知漪和小一岁的妹妹认识,思量着二人年纪相近又都有孩子定能比较容易亲近。徐嬷嬷二人却瞧不上这个庶女,连林氏都不让近身,更别说那个看起来就任性娇气的小女娃。
一顿生辰宴不轻不淡地过去,快散席时慕连秋面上终是有了些红光,那是饮了酒和听了好些奉承所至。
慕连秋为官谨慎,听从老父慕大学士之令,绝不结党派,这次生辰上也只请了些官职相近的朝官,慕大学士余威犹在,这些同僚对着他自是捡尽了好话。
宴席散去,慕连秋送别一些官员,又邀了几个关系较近的同僚去品文长廊小坐,顺便作诗起兴。
信王未直接离府,一起跟去了品文长廊,于半途中又伺机溜出去寻了知漪。他方才还有东西忘了给小姑娘,是幼子景旻惦记妹妹缠着他让带来的。
慕连秋左眼睁右眼闭地任信王往别处走去,暗中嘱咐了管家派人跟着,同人聊起时下文人们最关心的会试。
宣帝爱才重才,自登位后便易旧制颁新法,寒门士子与世家高门几乎拥有同等机遇,当然——这些暂时只是表面。实则宣朝世家根深脉广,其中门路哪里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不过宣帝自多罗国一战后便积威甚重,大权尽握。即便是再有底蕴的世家也不敢做什么,想要暗中提携自家府中的纨绔子弟还是得老老实实让他们进学考取功名。此举让宣帝赢得不少民心,也得朝堂中真正有能者拥戴。
慕连秋就着品文廊中的文章同这些人论起今年会试可能会出的题来,约小半个时辰后见诸人都略有口燥,便笑道:“几位大人不如同去西院莲池旁,慕某命人再备上好茶,我们,歇息一番?”
众人无不应是,随慕连秋缓缓往西院踱去,途中遥望下不禁赞叹慕府格局之巧妙,摆设清雅,处处透着一股文人风流韵味。
慕连秋心中颇为自得,面上不显,又摆了手,“诸位——”
话未落,便被一串爽朗率性笑声打断,慕连秋不免皱眉。有人观他神色,听了会儿道:“这……似乎是信王?”
慕连秋一怔,转而意识到信王此时可能与知漪在一处,顿时嘴角抽了下。
果不其然,另一侧信王继续笑道:“酣宝儿,多叫几声爹爹来听听。”
随之便响起了小女娃奶声奶气唤“爹爹”的声音,从旁的光禄寺卿邱敏好奇道:“信王爷似乎至今只有两子,这小女娃不知从何而来?”
另有人含笑开口,语气暧昧不清,“信王风流,便是在外面再有了个女儿也不稀奇。”
话语间带着一股男子都懂的眼神交流,俱是半调侃半欣羡。慕连秋却笑不出来,虽然他知道这些同僚言语根本没涉及到他,但脸上仍似被狠狠掴了两记耳光,火辣生疼。
知漪回府也有好几日了,至今却没唤过他一声‘爹爹’,每次见着也都是偎在两个嬷嬷怀中眼神躲闪,不会主动与他说话。平日便也罢了,今日他的生辰竟也未前来道一句,更甚在后院中搂着信王叫“爹爹”。
若被他人知晓,恐怕不是怀疑信王与他后院有染便是觉得他卖女求荣,故意让女儿去讨好信王。
慕连秋自认乃朝官中的清流之辈,哪能忍得了他人会有这等误解。
他压下怒火,不着痕迹引了几人往别处走去。再按捺下种种情绪,神色自如地同众人赏莲品茶。
直至过了申时,这些好友们个个散去,他才隐忍了欲发作的脸色来到观澜院中。
知漪正拿着信王代景旻送的小泥猴玩耍,小泥猴用了两根细细的杆子撑着,一拉便会四肢动起,松开手还会自己舞动好一会儿,让小姑娘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一旁的猫儿竖起尾巴,浑身松软雪白的毛炸起,喵喵叫唤。
瞧见这副情形,慕连秋缓和些许不悦。脚步转慢,轻轻迈入院中。
徐嬷嬷二人正于里屋綉花儿,院内由惜玉和另一个宫女看着。
“知漪。”慕连秋尽量放柔了声音,忆起平日和另一个小女儿相处的情景,露出微笑,“今日是爹爹生辰,知漪可有什么礼物要送给爹爹?”
生辰?知漪疑惑地歪了歪小脑袋,然后想起太妃曾给她说过的话儿。略一犹豫,依依不舍地看着手中泥猴,小包子脸鼓了鼓,最终还是伸出手,仰头道:“礼物。”
慕连秋心中一动,顿觉这是同女儿熟悉的好时机,慢慢走了过去。
屋内,徐嬷嬷飞快綉了圈底,头也没抬道:“如今生辰也过了,可该想个什么由头带姑娘回宫?”
原嬷嬷沉吟片刻,“也不必想什么理由,只道主子想念姑娘,要把姑娘接进宫再住一段时日便可。”
太后的旨意哪有几人会故意不遵,何况太后喜爱哪家的姑娘都是那家荣幸,慕府岂会去追究。
清凉夏风拂来,带着丝丝水汽,徐嬷嬷手中动作顿了下,心中燥意微退,“姑娘这两夜都睡得不大好,怕是想太后娘娘和皇上了。”
原嬷嬷点头,“姑娘这几月来都没离过太后主子身边,能几日不哭不闹已是十分乖巧了。”
才说着,院里便响起喧闹声,似乎是惜玉在着急,“哎慕大人,您可不能这样,姑娘会被吓着哩。”
徐嬷嬷登时起身,匆匆几步出屋,见着的场景差点没把她气得仰倒。
那位慕侍郎也不知想做什么,肃着脸一副极为不悦的模样,伸手想将她们的小主子牵过去,惜玉则左躲右闪地将人护在身后。旁边的雪宝儿也是从未有过的凶状,站在前面叫得尖锐极了。
徐嬷嬷不明就里,但不妨碍气愤,上前把小姑娘抱起来,柔声安慰几句,勉强平静地投去目光,“不知慕大人这是做什么?”
知漪该是被吓着了,抱住徐嬷嬷就不肯撒手,半晌扭头对慕连秋奶声道:“不是,爹爹!”
慕连秋脸色铁青,沉声道:“小小年纪就目无尊长,仗着有人相护便连亲父也不认,为父今日非要教训你一番不可!”
他该是从未被人这般忤逆过,而且面前的人还是唯一的嫡女。此时气得手都抖了几下,指尖都快戳到知漪脸上去了。
知漪看着他,也是一脸气呼呼的模样,瞧见他伸过来的食指,啊呜一口咬了下去,嘴中还唔唔叫唤“坏人”。
她人小并没什么力气,牙也不利,根本没咬疼。慕连秋却想起她对着信王的那股亲热,再一对比此时女儿对自己的态度,更是深觉知漪在太后那里被宠溺太过,任性比她娘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他今日不拿出人父的威严,恐怕今后再难得这个女儿的尊敬。
知漪不知他心中所想,松开嘴呀呀胡乱叫了一通,抱着徐嬷嬷叫了几声,又叫起阿嬷来,指着慕连秋的小模样儿有气势得很,奶声奶气道:“叫阿嬷,打他,打他。”
慕连秋再次被堵了一口气,当真是个好女儿,竟还学会让太后来罚他了。
一同赶来的原嬷嬷看了半天,当真是又怒又想笑,眼见慕连秋差点就要叫人来强行把他们姑娘抱过去忙开了口,“慕大人,不知姑娘做了什么,惹您如此动怒?姑娘才四岁的年纪,年纪尚幼,平日又无爹娘教导,有些顽皮……也是难免的。”
“正是因她往日无双亲教导,我今日才要好好训诫她,好让她自此谨记‘孝道’二字。”慕连秋向前一步,脸色黑沉地几乎能滴下水来,“知漪,下来,整日让人抱着成何体统。”
知漪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和他对视,小短腿也不安分,见他靠近还想着把人隔开。
闻言,旁边的几个嬷嬷宫女顿时都忍不住想翻白眼。这位慕侍郎莫不是往日读书读傻了,对着她们才四岁的姑娘这般训诫,他怎么不去反省反省自己,也好懂得何为“为父之道”。
**二更**
慕连秋此时怒火正盛,他本来就和知漪不大亲近,两个嬷嬷当然不放心把人交给他,因此说尽缓和的话儿,想让他冷静下来。
几番阻挠下来,慕连秋直接没了耐性,沉下脸道:“慕某素日看在两位嬷嬷是侍奉太后娘娘的面上,多有忍让。但今日这是慕某家事,还望两个嬷嬷能安守本分,否则慕某也不便再客气了。”
慕连秋实在是气极了,女儿知漪回府后不亲近他不说,平日府中事务也会时不时被两个嬷嬷说教一番。他能忍几次,却不能由着她们如此纵容女儿。好歹他也是堂堂朝廷从二品大员,一而再再而三被两个老嬷嬷下了面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毕竟才是慕府的正牌主子,下人们虽然顾忌这两个嬷嬷和几个宫女是从宫里出来的,却还是得听从慕连秋命令,帮着人将知漪从徐嬷嬷怀中抱了过来。
知漪晃着腿,一被慕连秋接手就别过脸,小手抵触地要挣开,还在软绵绵叫唤,“坏,不要,不要。”
慕连秋气笑了,将人一把拎起往小祠堂大步走去,徐嬷嬷两人被拦住,只能着急地看着慕连秋离开。徐嬷嬷差点没担忧地哭出来,“他,他不会打姑娘吧——”
“嬷嬷放心吧。”有慕府婢女小声道,“其实老爷平日很温和的,只方才看起来气了些,姑娘可是老爷唯一的嫡女,无论如何也不会忍心真的罚她。”
徐嬷嬷踱来踱去,“希望如此吧。”
原嬷嬷抬头望了一圈,“惜玉呢?”
“嬷嬷说的可是那个圆脸的宫女妹妹?她方才拔脚就追着老爷过去了。”
没想到惜玉竟这般机灵,原嬷嬷微放下心,扭头道:“别干着急了,先进屋——”
两人自是商量着该如何把她们小主子带回来,不过半刻,慕连秋已将人带到了小祠堂中。
知漪刚被放下就一骨溜钻到了跟来的惜玉身后,指着慕连秋,“坏人,皇上,打你!”
不说阿嬷,改说皇上了,可见小姑娘还知道哪个更厉害。惜玉跟着胡乱点头,这一大一小主仆二人的模样让慕连秋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宣帝立朝刚毅,性情冷厉,他不止一次看见这位君王把折子往朝官身上一摔劈头盖脸训斥的模样。慕连秋心中自然也是敬畏的,但他可不会信皇上会因这种事而责罚他。再怎么说这也是臣子的家事,即便是皇上,陡然插一手那也说不过去。
是以他指了里面摆着的香炉,语气沉重,“知漪,念在你年龄尚小,为父不责罚你。但你须得在这小祠堂中悔过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为父会让人来接你,届时若再不悔改,今日便不能用晚膳。”
两个时辰之后便是深夜了,慕连秋此举分明是把以前慕大学士训导他的法子用在了知漪身上。全然忘了那时自己已是十几岁的少年,且还是个男儿。
知漪懵懂地跟着他移了目光,转到惜玉身上,“你便在这里陪着姑娘,屋外有人守着,谁也不准提前出去。”
惜玉瞧了眼慕连秋的背影,终于能把小姑娘抱起来,给她抹去了脸上的一点灰,抱怨道:“主子您爹爹怎么这样哩,奴婢爹爹可从不会这样罚奴婢。”
眨了眨眼睛,知漪好奇地看着她,“哩?”
惜玉顿时笑了,抱着知漪到软垫上坐着,帮她散开有些凌乱的发髻,“主子别怕,嬷嬷她们肯定会去找太后主子来帮我们的哩。”
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她依旧改不了句尾的这点小习惯。好在知漪不会介意,反而觉得好玩得很,跟着她软软地“哩”来“哩”去。
惜玉梳发的功夫虽比不上徐嬷嬷几个,随意挽个小姑娘的发式还是不成问题的。只知漪的头发又细又软,摸起来像一小段柔滑的丝绸,没有工具在手根本很难抓住,往往左边束起右边又掉了下来。
知漪还当她是在同自己玩儿,雀跃地去揪自己的不长不短的头发,小脑袋晃来晃去的,让惜玉折腾了半天,折腾成了一团乱糟糟,有几簇还在调皮地向上翘起。
末了惜玉自己一看都忍不住笑出来,抱着知漪戳了戳她的脸蛋,“主子真好玩儿。”
知漪“呀”一声,脸蛋红扑扑的,包子脸鼓成了一团,严肃道:“不能,戳。”
小姑娘最近脸蛋被捏多了,再多的肉肉也经不起□□啊。
惜玉认真点点头,“奴婢不戳了。”
她也算是跟着知漪这个小主子从静慈宫转到了敬和宫中,虽然很少贴身服侍,但见得多了,心中早就对这个小主子喜爱万分。这次因为几个嬷嬷都不在,才终于忍不住戳了把软软嫩嫩的小脸,这回得偿所愿,当然不敢再做什么。
知漪仰着小脑袋看了一圈祠堂,看了半天也还是不懂这是哪里,正前方匾额上的四个大字自然也不认得。
扒着惜玉坐起,知漪指着屋外道:“嬷嬷?”
“嬷嬷她们没有来。”惜玉将她抱回,“姑娘我们在这等会儿吧,姑娘饿了没?奴婢身上还有点心。”
知漪摇摇头,打了个小呵欠,“睡。”
“那姑娘就先睡吧,待会儿奴婢叫您。”
心大的主仆二人全然忘了慕连秋让知漪在这儿悔过的话,当真把几个小凳子和软垫合在一起,做成了临时睡觉的小榻。
她们虽是安心,另一边的徐嬷嬷却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几次想寻去祠堂,都被慕府的下人好言劝阻。说是老爷不会真的对姑娘怎么样,让她不如先去给姑娘做些吃的。
徐嬷嬷去小厨房转了一圈,做了几盘知漪爱吃的点心,回头还是绞着手帕对原嬷嬷道:“打听出了没?”
原嬷嬷颔首,也有些不虞,拍着原嬷嬷的手,“慕侍郎竟把姑娘关去小祠堂了,听说那儿偏僻得很,眼见天儿都暗了,怕是黑漆漆一片。他也不想想,若是把姑娘吓出了好歹可怎么办。”
“放心吧,我早先就托人去告诉了主子。这儿离宫里统共来回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主子知道了定会亲自来的。”
徐嬷嬷点头,心中依旧焦急。她这姑娘自养在太妃身边后就没受过苦,稍微冷了热了他们都会精心看着,更别说让姑娘夜里待在阴森的小祠堂。想到有惜玉陪着,总算给了她一丝慰藉,姑娘认识惜玉,有熟悉的人陪着总会好些。
慕连秋不知自己只是轻责一下女儿就惹来两个嬷嬷这么大反应,甚至还去请了太后,他此时心中正稍微顺了些气呢。
看看天色转到了听雪院中,林氏果然还带着女儿在静静等他,晚膳也没用。慕连秋一见忙将人扶着坐好,温柔道:“你就是太执拗了,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带着听霜用膳,饿着她可怎么办?”
林氏笑,摸摸女儿的头,“是她闹着要等爹爹回来一起用膳的。老爷将大姑娘怎么了,听说您罚她了?”
慕连秋面色平静,“不错,知漪往日被溺爱太过,如今连父母都不认,顽劣得很。我慕府书香世家,上三代都为殿试榜首,怎能容她如此不通礼法,走出去还要被人道失了教养。”
他用的是前几日原嬷嬷说的话儿,显然心中一直存着气。林氏闻言没说什么,只斟了杯茶,“妾身自是没有您思虑周到的,只是……府中那两个嬷嬷毕竟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听说您今日为着训导姑娘下了她们的面子,只怕她们……”
慕连秋摆手,“无需在意,我平日让人敬着她们也是因此。知漪是我女儿,教导她乃天经地义之事,太后哪会因此事就发落慕府。”
林氏放下心,招手让女儿过来对着慕连秋娇声软语,很快母女两就让他心情全然好了起来。
林氏陪他饮了些酒,不消片刻慕连秋便有些飘忽起来。正所谓灯下赏美,愈赏……愈发让人心驰摇曳,他微微一笑,等丫鬟们收拾了桌子正想说些什么,门外就有小厮高声惊慌道:“老爷,太,太后娘娘来了——”
“什么?!”慕连秋立刻惊地站起,酒瞬间醒了大半,他扶住桌子,“到哪儿了?”
太后驾临,本该先着女官或内侍通报,备銮仪,先行清路。这周围毫无动静的,慕连秋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听岔了,但小厮言语肯定,说太后的仪仗都已经到了前门,他忙理了衣裳匆匆走出房,走到一半又加快了速度,健步如飞,到最后身边的小厮都在跟着他跑起来了。
果然,前院已是灯火通明。从廊院内初始立了一排的宫女内侍直至绘墨的桐木大门处,正红色宽大仪舆缓缓映入眼帘,上绘龙凤文,左右各有宫女手举销金龙凤旗,另有持金曲柄花伞宫女四人。抬着舆轿的四个内侍缓缓放下,嬷嬷上前将轿内的人小心扶下,慕府所有仆役顿时齐刷刷跪下,“恭迎太后娘娘——”
慕连秋未跪,只微福了身,抬首时被太后冷冷的目光扫过,竟不自觉心中一个激灵。
他突然想起,这位太后出身将门世家,虽后族中没落,但皇上对她很是敬重。且性情据说比起皇上来也不遑多让,罚起人来毫不手软。
慕连秋手心略出了些汗,但转而想到自己乃朝廷命官,非后宫妃嫔亦非命妇,着实不该如此慌张。
“不知太后娘娘夜间驾临慕府,是所为何事?”慕连秋温声道,“下官未能远迎,实属——”
太后伸手止住,冷锐的目光于周围逡巡一圈,“哀家是来寻那两个不争气的嬷嬷,听说她们服侍不周,冒犯了慕侍郎,被看管在了院中。可确有此事?若真是如此,哀家定不饶她们。”
慕连秋忙道:“绝无此事,府内楼院错落,复杂多变,下官为免两位嬷嬷误入他处,便特意着人跟在了身旁。”
“哦?”太后不置可否,令身旁女官带着她径直往观澜院走去。
太后自然没人敢拦,慕连秋边对管家使眼色让他去叫庄氏出房迎接,一边紧跟上去。
夜如黑幕,旁侧几个宫女都提着玲珑宫灯照明,太后拖长的衣摆上由金线绣制的凤鸟于淡淡灯火下透出光芒,耀得慕连秋思绪混乱。他至今仍不大敢相信,太后竟真的只因他教训了一次女儿就驾临慕府。
观澜院中灯火未息,显然是早得了消息在等着太后的。
太后没让慕连秋跟进去,只同徐嬷嬷原嬷嬷二人在屋内说了些话,了解了白日发生的事后,神色更冷,“这慕府当真是不像话。”
“正是,太后娘娘,姑娘天天念着您呢,在这儿才几日便瘦了好些,还是快接姑娘回宫吧。”
太后自是心疼,却也不能冒然强行带走朝臣的女儿,便让人先带自己去看看知漪。
慕连秋于院内等了半刻,只见管家急匆匆赶回,耳语道:“夫人喝了药已睡了,怎么唤也醒不了,说是要明早才行。”
慕连秋摇头,暗暗道:“愚妇!”
还是得小心引了太后去小祠堂中。
祠堂外暗得很,只点了一盏时亮时暗的小灯笼,外边守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小厮。
小厮朦胧中睁眼,就见这一大行人气势汹汹地走来,吓得差点没把帽子扔了,忙一抹眼睛跪地行礼,再在慕连秋示意下取了钥匙开门,小声道:“姑、姑娘还在里面呢,没跑……”
竟然还上了锁,还派人看着。太后周身冷气直嗖嗖地冒,虽然视线没有移到慕连秋身上,他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怒火散去,酒醒之后再看一圈这周围,他也恍然发觉,自己这样对才不过四岁的女儿的确是……太过严厉了些。
太后弃了旁人的搀扶,自己先一步踏入祠堂内。
此时祠堂内暗得很,乍眼看去根本分不清哪是哪。太后面色如常,心底揪成一团,她的酣宝儿会不会被吓着了?是不是正躲在角落里哭着叫“阿嬷”呢?
宫女提进灯笼,烛火光辉让太后终于得以抬眼搜寻,很快就看到了心心念念的小姑娘。
令人松了口气的事,知漪并没像他们想象的那般了惊吓或是在哭,而是蜷成一团缩在了惜玉的怀里。许是因为午膳吃得有些多,从傍晚到现在都一直窝在惜玉怀中熟睡。
惜玉靠在桌边,也在迷糊地打着盹儿,一手环着知漪一手给她盖着用软垫做成的小毯子。
知漪半边小身子落在外边,两只肉呼呼的手握成一团放在胸前揪着惜玉的帕子,脸蛋依旧粉嫩嫩的,小嘴巴在睡梦中也不时呀呀几声,不知梦到了什么,小腿忽然蹬了几下,差点从惜玉怀中掉了出去,太后忙一步上前把人捞在了怀里。
软软的小姑娘入了怀,太后心中便安定许多,眸中透出温柔来,轻轻将知漪额前的发丝拨开。
刚才这副情景甫一入眼,确实让她的怒火达到了鼎盛。任谁看到心尖尖上的宝贝被这样对待也顺不过气来,太后差点没当场转头厉声责骂身侧的慕连秋。
好在这睡觉的地儿虽是差了些,知漪却没什么事,也没有着凉,让她稍微缓了下来。
知漪迷迷糊糊的没睁眼,却下意识绵绵喊了一声“阿嬷”,随后便往太后怀中缩了缩。
太后怜爱地轻触她的小脸,用披风将人兜着交给旁边跟来的林嬷嬷。转头拉下脸沉声道:“慕侍郎,不知知漪是做了何事,要用这等法子来责罚她一个不过四岁大的小姑娘。”
语调在“四岁”上特意着重,慕连秋张了张嘴,这时也自知理亏,是他做的太过了些。不过心中仍在想,虽是责罚重了些,不过知漪毕竟是我女儿,太后这般插手却也太过了。
太后目光老练精锐,瞧出慕连秋所想,猛地一杵今日特意拿出的沉木杖,沉闷一声“咚”几乎让在场众人心也跟着跳一下。
“当初,静太妃将知漪交给哀家时和哀家说道,说慕府并非知漪的好去处,道这一对儿爹娘荒唐,怕是也会将好好的人养没了。”太后语气沉重,“哀家当初还不信,想着慕侍郎怎么说也是知漪亲父,怎么也不会糊涂至此。今日一看,慕侍郎能狠心将才四岁大的嫡女关入祠堂禁用晚膳,转头还能关心庶女吃得可好,可真是……让哀家大开眼界!”
慕连秋心中一凛,怎么也没想到刚才的事竟也能传入太后耳中,忙弯了腰,一副虚心听取训诫的模样。
太后没再看他,“哀家常听先帝和皇上道‘修身、齐家、治国而后平天下’,慕侍郎既是如此宠妾灭妻,宠庶灭嫡,又是如何修身,如何齐家的?”
慕连秋头更低了些,就听太后接着缓缓道:“慕侍郎,皇上封你为工部侍郎,一路提携你至从二品之位——不是为了给你在府中对着妻女耍官威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太后如此训斥,慕连秋顿感脸上火辣辣的疼,此等疼不下于他同旁人一起听到了女儿喊别人爹爹。慕连秋心中既羞且愧,此时只恨不得能羞愤掩面。
太后也不欲再过多斥责他,微缓了神色,转身道:“知漪是静太妃临终前托付给哀家的,哀家自看不得她在慕府受苦。慕侍郎既不待见这个女儿,便让哀家带她回宫,慕府不要,哀家要!”
说完气冲冲带着一众嬷嬷宫女朝正门走去,慕连秋赶了几步还要去追,被连总管一把拦住,尖声怪气道:“慕大人还是歇着吧,您不要姑娘,咱们主子可爱惜得很,还省了您操的这份儿心呢。”
**三更**
太后发了一顿怒火将人带出了慕府,慕连秋无法也不能阻挡,挨了一顿训,偏偏只能硬受着。心中憋屈不说,还得好好将女儿和太后一起恭送回宫。
好在太后来时早有准备,特地选了宽敞些的舆车,令几个嬷嬷带着猫儿坐到后面的轿子里,自己一路都亲自抱着知漪。
小姑娘到现在也没完全醒,中途偶尔被吵着哼哼唧唧几声要睁眼,又被太后轻声哄了回去。
折腾了一阵,已是快过子时,待到仪仗缓缓进入宫门时,饶是太后也觉得有些疲乏了,不禁揉了揉额头。
未至敬和宫,抬轿的内侍们见到负手立在前方的宣帝,同时停了脚步半跪行礼。
宣帝显然在这站了不短的时辰,神色冷峻,双目深邃,一身玄色衣袍几乎要隐入夜色之中。他微抬手,几步来到太后轿前,声音低沉,“母后。”
太后掀帘,神色柔和下来,“怎么还没睡?当心误了明日早朝。”
一阵夜风拂来,饶是正值夏日也让人觉得有些寒意。知漪翻了个身,露出被压出道道红印的脸蛋,卷翘的小睫毛抖了抖,似乎就要睁开眼了。
太后半夜出宫去接知漪,当然会有人禀报给宣帝。宣帝本也不必守在此,只是心中担心太后,加上惦记着好几日未见的小姑娘,不觉中就等到了这个时辰。
宣帝往太后怀中看了一眼,唇角扬出几不可见的弧度,压低了声音,“无事,母后不必担忧。”
太后还要开口,怀里的小姑娘终于迷迷瞪瞪眨了下眼,还没看清人就蹭了蹭,“阿嬷~”
才睡醒的小奶音比平日显得更娇气些,太后露出笑容,将小姑娘扶起来,“阿嬷在呢。”
知漪听到声音,再揉了揉眼睛,终于发现太后就在身边。好奇地往四周一望,很是疑惑自己怎么睡了一觉就变了地方。
不过很快就雀跃地抱住太后,凑上去吧唧好几下,“想阿嬷~”
太后顿时笑得脸上都开了花儿,哪里还见方才在慕府气势凛然的模样,只搂着小姑娘不住回应,“阿嬷也想酣宝儿。”
知漪同太后亲热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了立在轿外的宣帝。见小姑娘目光投来,宣帝也静静与她对视,下一秒就被扑了个满怀,他早有准备地伸手抱住。
“皇上”知漪对着他小模样儿更为高兴,揪着他的腰带,小胖手也不知是在指着哪,语气委屈得很,急急道,“爹爹,不是,酣宝儿,欺负。”
一急起来话就说得非常不顺畅了,宣帝却听懂了似的点点头,知漪顿觉找到了靠山,被他一手抱起时露出两个极深的小酒窝,扒紧了宣帝左肩,窝在上面就不愿下来了。
太后还一脸雾水,心道自己都没听懂这小宝贝说的什么,怎么儿子就听懂了呢。却见宣帝给她递来一个眼神,太后立刻了然了,忍笑道:“酣宝儿,跟阿嬷回去吧,皇上也要去睡了。”
“不要~”小姑娘却软软拒绝,小眼神坚定极了。
太后便故意绷起脸,“难道你想和皇上睡,不要阿嬷了?”
哪知知漪来回望了望,很是为难地想了会儿,最终点点小脑袋,抱住宣帝,“要。”
太后:………这到底是要谁呢?
安德福掩了嘴,偷偷瞥了眼他们皇上的脸色,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宣帝顿默片刻,终于开口,“夜已深,想必母后也乏了。知漪才醒,怕是一时睡不了,就让她和儿子回宸光殿,以免扰母后安睡。”
宣帝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儿,听得知漪不住跟着点头,还对太后道:“阿嬷睡觉,酣宝儿,不吵。”
太后无奈地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你啊,还不是想跟着皇上玩儿,可不能调皮,知道吗?”
知漪又凑过去吧唧亲了两下,让太后当真一点脾气都没了,只能任小姑娘扒着宣帝不松手。
安德福瞧着太后轿辇离去,再瞧眼皇上怀里的小姑娘,心里琢磨着,主子莫不是早料到了这结果?
宣帝不知他腹诽,将小姑娘放下,低声道:“自己走?”
知漪点点头,一只手紧紧抓着宣帝小指,仰头乖巧道:“自己,走。”
宣帝赞许地拍拍她的小脑袋,带着知漪往宸光殿方向走去。他步子大,随意迈一步小姑娘就要走三步。宣帝不知是何心思,路上也没放缓步伐,让知漪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跟上。她生怕落了后,最后握不住宣帝的手时便揪住了衣角,努力提起小短腿哒哒哒的模样看得安德福直忍不住笑。
等到宸光殿时,知漪已经跑得脸蛋红透了,像只被蒸熟的小包子,最后停步没刹住一下扑在宣帝腿上,抬头时还在傻乎乎地笑,丝毫没发觉自己被捉弄了。
宣帝眼中泛起笑意,将抱着大腿的小团子拎起递给墨竹,让几个宫女带着下去洗漱。
宸光殿极大,除去正中寝殿外还设有几个小房间。知漪被带着泡进了宽大的木桶中,为免她沉下去,墨竹在里面放了个小高凳。
知漪趴在木桶边沿,乖乖任墨竹她们淋水下来,细软的黑发打湿了软趴趴地贴在小脑袋上,加上纯澈懵懂的大眼睛,就像只才出生不久的幼鹿。
饶是墨竹几个宫女年纪不大也被她这小模样儿勾起一腔慈母心怀,给知漪香喷喷地沐浴好,再抱起人往偏殿走去。
一直乖顺的小姑娘这时蹬起腿来,指着正中的寝殿,“皇上”
墨竹几个面面相觑,“姑娘今夜……要和皇上睡一块儿?”
第27章 好梦
宣帝也刚沐浴一番,浑身带着些许水汽,换了一身雪白里衣,正坐于书案前翻阅史家杂记,不时剑眉微蹙。
案旁立有两道三尺长的青铜雁足灯,灯上各有三道灯柱,皆由一层轻透的琉璃片晶覆盖,投出淡淡的朦胧灯光,映照在宣帝如刀刻般的侧脸上,使轮廓稍显柔和。
安德福小心侧在一旁着剪灯芯,使烛火更明亮些,不多时便听到殿外传来动静,似乎在叫着“姑娘”之类的话儿。
粉嫩嫩的小团子迈着短腿飞快从外面扑了进来,熟门熟路地钻到了宣帝书案下,蹲在里面抱住宣帝小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要皇上。”
墨竹几人无奈跟进,先福身告罪,开口道:“皇上,姑娘不愿和奴婢们去偏殿。说是,说是……要和您一起睡。”
安德福拿着小剪子的手顿住,暗暗往书案下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他们皇上被小姑娘紧紧扒着。小姑娘还往里面缩了又缩,软软抗拒,“不要,酣宝儿不要。”
约莫是在说不要一个人睡吧,安德福思忖着,又往宣帝脸上看去。
宣帝放下书,面色倒没什么变化,右手往书案下一伸,轻易把小姑娘拎了出来。
墨竹她们给知漪换了一身浅粉色绣着桃花儿式样的小裙子,裙子上窄下宽,被放到书案上时就如同花儿绽放般层层叠叠铺在其上。肉呼呼的小手臂和红扑扑的脸蛋露在外面,使知漪看上去就像被整装包裹好的小团子,让人很想咬一口来看看到底是什么馅儿的。
小团子没有自觉,还坐在上面踢踢小腿,眼巴巴看着宣帝,似乎想用水润润的眼神让人答应自己。
良久,安德福和墨竹她们都不禁屏了呼吸,终于听到宣帝淡声开口,“退下吧。”
这……大概就是允许姑娘睡在这儿的意思了?墨竹不大确定地瞟了眼安德福,得到一个微不可见的点头,这才放下心,同墨兰几人缓缓退下,掩好门窗。
知漪先是疑惑地跟着望去,然后开心起来,扑过去蹭进宣帝怀间,大眼睛眨了眨,安心地窝在了宣帝腿上。
安德福瞧着可真是纳闷极了,按理说他们皇上时常冷着脸,又是生得一副不易亲近人的模样,像姑娘这般大的孩子该是有多远躲多远的呀,怎么这小主子看着竟比对太后娘娘还要亲近呢?
“安德福。”宣帝平静的声音将安德福思绪唤回,忙应了一声。
“你也下去。”
“是。”安德福小心收了案上杯盏,临了道一声,“皇上,太后娘娘说了,您可得早些歇着。”
宣帝没回,反倒是知漪点点脑袋,嗯嗯两声,对他挥了挥手。
安德福一笑,低着头慢慢出殿。
宣帝似乎暂时没有就寝的意思,他将知漪挪到一旁的座椅上,低声问了几句。知漪先前才睡了许久,自然精神得很,摇摇头,一副虽然不睡但会很乖绝不打搅他看书的模样。
宣帝微一弯唇,浅笑如昙花一现般转瞬即逝,亦如冰雪尽化让他眸中泛起温情。他拿了张宣纸,再挑了根最小的毛笔,沾上一点儿墨水,任知漪自己发挥。
知漪有了东西玩儿就更乖了,一点声响都没弄出。趴在案上歪着头想了想,随后开始唰唰唰动笔,也不知在写些什么,没过多时整张宣纸就被画满了。她小心往旁边一瞧,见宣帝在聚精会神看书,便悄悄从他面前再拿了一张纸来,殊不知这些小动作早被宣帝映入眼帘,只默不作声地看着小姑娘偷偷画了又画。
小半个时辰后,宣帝手指微动,烛火下响起老旧书页被翻动的声音。他略往身侧一扫,知漪果然已经没了精神,正用小手撑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盹,两腮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案上横七竖八摆了许多宣纸,上面无一例外画的都是一团团乱糟糟的线条。最上层一张许是着墨时太过用力,至今墨渍未干,知漪双眼一会儿半睁开一会儿闭上,迷迷糊糊的。
宣帝正想起身将小姑娘抱到榻上去,不想起身瞬间知漪就醒了,小手没撑住,然后“呀”一声栽到了宣纸上,那点墨迹正好全印在了小脸上。
知漪当然没发觉,还呼呼着伸手揉了揉被磕疼的小鼻子,把那点墨渍在脸上从一整团晕成了斑驳的黑黑白白,顿时成了一只小花猫。
宣帝才有了笑意,下一瞬小姑娘看见站在身前的他,立马高兴地扑了过去。脸蛋埋在宣帝腰间,刚好把黑糊糊一块蹭在了白色里衣上。
宣帝无奈,将小姑娘抱起,没忍住,还是不轻不重弹了一记她额头。知漪还当他是在和自己玩儿,抱着小脑袋咿呀叫唤,躲闪着埋进宣帝颈间,这下可好,又是黑糊糊一块。
若是安德福在此,指定要扑哧笑出声,然后吩咐宫女给皇上换衣。可此时寝殿内只有这一大一小二人,宣帝只得将知漪放在榻上,揉了揉她的头,转身去换里衣。
龙床自然不同知漪以往独自睡的小榻,其大小堪比寻常人睡榻的三倍之余,为长形,设在寝殿最内侧,外面是由花梨木镂空雕花制的床罩,四面中三面围有香木屏风,以遮挡住外间昏黄烛光和朦胧月色。龙床本身所用紫檀木黑中带紫,略显古朴大气。
榻下铺的软垫内装有厚厚一层灯芯草,因灯芯草为良益药草,性甘微寒,可降火通气,且草质柔软,极有韧性。往往躺在上面不出片刻便会生出睡意,若长久以此为榻,则有养身之效。
是以宣帝方换衣的片刻,转头回来知漪就已经差不多睡着了。因着夏季,天儿不冷,知漪这般大的孩子睡起来又像小火炉般,她便没有钻进被褥,四仰八叉地摊在龙床上,露出白嫩嫩的小胳膊小腿,睡姿霸道极了。
本来平日知漪睡起来也是很乖巧的,可是龙床实在又软又大,她欢快地滚来滚去,不自觉睡着时就已成了这般姿势。
宣帝才碰着知漪手指,小姑娘还在睡梦中就同磁石一般贴了上来,四肢并用扒在了宣帝胸前,脸蛋上仍有一点点黑,于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宣帝静静看了片刻,眉目间异常温和,随后用手抹去那点灰黑,上榻安寝。
宸光殿彻底安宁下来,龙榻周围一片暗色,只余远远的角落间燃有一支长烛。烛火偶尔因缝隙间拂进的一丝微风隐隐跳动,滚烫的蜡油自烛边缓缓滴落,含着极淡的药草清香,自殿内如湖面涟漪般渐渐散开,使龙榻间的二人睡得更加沉了。
……
一夜酣眠。
拂晓初始,第一道光芒从宸光殿飞檐翘角间映入,旭日缓缓升起,雀鸟于绿枝间跳跃,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鸣叫,让来往宫人们也不禁含了笑。
安德福神清气爽,心情极好,面上不显,只步伐迈起来更为轻快些。他来到正殿前,轻手轻脚推开了门。
另有宫女跟进,动作轻柔地剪灭长烛,再收拾好书案上的一堆宣纸,安德福已小步到了龙榻前。
按照以往服侍的情形,此时宣帝也该醒了。但不知是昨夜睡晚了还是怀中香软的团子抱起来太舒服,他竟到现在还没睁眼。
安德福微靠近一步,发现先醒的居然是宣帝怀中的小姑娘。
知漪看起来似乎醒了有一段时间,大眼睛滴溜溜好奇地随着宫女们的动作望来望去。眼见安德福走进,她弯眉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朝安德福招手。
安德福便也下意识回了一个笑,再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小主子是整个儿趴在了皇上胸前,小脑袋靠在颈边,身子被皇上一只手环住,许是怕她掉了下来。
因着这姿势,小姑娘醒了也一直乖乖地没动,将宣帝的衣袖和手当成了玩具般自得其乐了好一阵子。
场景看起来很是融洽温馨,但只要想到其中一个是他们向来冷淡的皇上……便怎么都觉得奇怪。安德福还忍不住嘀咕着,姑娘再小也小不到哪儿去,难道皇上这样被趴了一宿都不觉着胸口闷么?
同时他也犯了难,往日都是皇上自己醒的,几乎没让人叫过。那现在这样,是叫还是不叫呢?
安德福想了想,忽然一笑,对着知漪挤眉弄眼手脚并用地比划,意思大概是让小姑娘将皇上唤醒。
知漪歪着脑袋瞧了好一会儿也没弄懂安德福的意思,轻轻“咿”一声表示疑惑,然后也对着安德福眨眨眼吐吐舌以作回应。
这小主子根本没明白……安德福气馁地垂下肩,忽然灵机一动举起手还要做什么,就听得榻上传来一声,“安德福。”
宣帝睁开眼,目光清醒无比,根本不像久睡之人。安德福讪讪地笑,低声道:“皇上,您…您醒了,可要立刻着人更衣洗漱?”
“嗯。”因着才睡醒,宣帝声音较平日更低沉几分。他低头往怀中看去,小姑娘因为他突然坐起而滑到了被褥里,挣扎了一阵终于露出小脑袋来,纯澈的猫儿眼懵了片刻,转眼见着他又弯成了月牙儿,露出宣帝自清晨醒来后看到的第一抹笑。
“皇上”小姑娘被他拎起,熟络地顺着手臂爬过去,然后“叭~”地又是一个亲亲。
哎唷,安德福下意识低头掩目,半晌过后才反应过来。姑娘不过这么点儿大,他回避个什么呢?
第28章 诺
一众宫女井然有序地端着各式托盘进入宸光殿,服侍宣帝和知漪二人梳洗。
知漪很是迅速,洗了把脸蛋换好小裙便跑到宣帝面前。宣帝正张臂任宫女系上墨金祥云腰带,目光一转便看到小姑娘正仰头看着自己,似乎对他朝服上的繁复龙纹有些好奇。
“安德福。”他开口道,“传膳。”
“是。”安德福高声喊了一句,随后便见知漪站到他们皇上身边比划了一下,雀跃道,“酣宝儿,高。”
他瞥了一眼这小主子对比的地方,默默低头忍笑。上次皇上穿的蟒袍龙头綉在腰间,这回在腿间,比起来当然是长高了。
宣帝眸中亦噙了笑意,拍拍知漪的头,让墨竹牵着她去用膳。
宣帝早朝一般在卯时末辰时初,若遇着大雨大雪便会顺延,这种规定倒让宣帝在朝臣心中多了几丝人情味。但宣帝于此事上宽容是一方面,朝臣们的自律又是一面,绝多数人仍会谨遵时辰,不敢误了半刻。
此时离早朝还有两刻,宸光殿离宣和殿的脚程不到一刻钟,用一顿早膳并不紧迫。
御膳房的厨子们乖觉机灵,听说昨夜知漪这位小主子睡在了宸光殿,早膳时便别出心裁多做了几样小点心,都做成了时下小孩儿喜爱的兔子小鹿形状,看得知漪犹豫地摇头晃脑,不知该选哪个才好。
先帝尚奢,以前光是早膳便林林总总要摆上几十样,非鱼肉不食。若是兴致来了要喝粥,那便更麻烦了,提前一晚便得熬好浓郁香稠的豚骨汤,第二日取新鲜狍肉竹笋加之时令鲜蔬或鱼虾一同小炒至金黄,小心切至碎肉状,再烩入骨汤,同熬了两三个时辰的米粥合炖,最后铺上一层细碎的嫩鸡丝,这才能勉强让先帝满意。
时下虽然国库再度丰盈,宣帝却一直崇简,特地规定每日早膳菜品不得过六。此时填漆花膳桌上摆的便不多,一品燕窝粥,一品鸡丝粥,珐琅碟内各摆有花样精致的金糕和竹叶卷小馍,菜肴则为清炒鲜笋、八宝鸭、莲蓬豆腐和麻辣肚丝,另有一小钵温热羊奶和一蛊紫参鸡汤。
羊奶用妙法去了腥味,又添了香蜜,闻起来又香又甜,知漪根本不需哄着就自觉喝了下去。一顿早膳下来,肚子吃得圆滚滚的,下桌的时候晃了晃差点没摔倒,被墨竹一把扶住了。
知漪打了个小嗝,下意识揪住墨竹手指,苦恼地往下看了看,小肚子太圆,连脚尖都瞧不着了。
当即把来宸光殿接她的徐嬷嬷乐得眼睛弯成了一条缝,上前拍拍小姑娘的背帮她顺气,柔声道:“姑娘碰着什么喜欢的了?竟撑成了这模样。”
知漪戳着脸蛋想了好久,最终张开小手,“都~喜欢。”
墨竹笑出声,将之前包好金糕的小食盒递给徐嬷嬷,“姑娘爱吃这糕,往后可让御膳房多做些送去太后娘娘那儿。”
徐嬷嬷应声,轻声道:“皇上已去上朝了吧?”
“嗯,皇上吩咐等太后娘娘宫里的人来接,就可以让姑娘回去了。”墨竹眉眼温和,“墨兰才想带着姑娘走一圈儿,嬷嬷就带人来了。”
徐嬷嬷一笑,让惜玉牵着知漪同墨竹几人挥手,一同慢慢走回敬和宫。
朝阳和煦,盛夏中约莫只有此时与黄昏最是令人舒适,道道晨光温柔轻抚,和风细细,拂过云清湖旁杨柳簌簌作响。知漪先一步跑到玉栏边,踮起小脚于玉栏杆缝隙间指着里面盛放的芙蕖,回头道:“花儿~”
“是花儿。”徐嬷嬷轻声道,“姑娘想摘一朵吗?”
哪知小姑娘摇了摇头,又指道:“鱼。”
她说的正是一尾尾于荷叶下轻轻摆尾的锦鲤,徐嬷嬷想了会儿才明白,姑娘大概是觉得摘掉花儿这些锦鲤没了遮挡就会不舒服,目光顿时柔成了水。心道她们姑娘又乖巧又懂事,哪里像那位慕侍郎说的顽劣忤逆,分明是他既无慈心也无耐心,看都没看过她们姑娘几眼就想着拿出长者威严,根本不配当她们姑娘的爹。
三人才在云清湖边站了会儿,远远就传来景旻精神十足的叫喊,“妹妹~~”
知漪大眼一亮,转头望去,甜甜唤了一声“哥哥”,同样提腿张开手欢快地跑过去。眼见两个小不点就要来个拥抱,景旻却突然被石子绊了一跤,哎一声趴在地上,知漪则被他绊倒顺势摔在了他背上,滚滚的小肚子压得景旻往下沉了几分。
知漪趴在景旻背上,四肢划动努力想爬起来,“哥哥?”
景旻不愿在妹妹面前丢脸,硬撑道:“别怕,没事——”话没说完,因为知漪稍微挪动一下又往草地里下陷了点。
两只顿时都默了会儿,直到两边的嬷嬷奶母赶来,忙将人扶起,拍拍这个安慰那个。不过景旻向来自诩小男子汉,眼眶都不会红一下,而知漪有人肉垫子,根本没摔疼。
景旻呸呸吐掉摔进嘴里的杂草,转手捏上知漪肥肥的脸蛋,纳闷道:“妹妹你前几日回家是不是又胖了点?得有好多个雪宝儿那么重了。”
知漪懵懂地随着他看向自己肉肉的手,再瞧瞧冒尖的小肚子,绷着小脸道:“没胖~”
小姑娘之前听信王妃埋怨过又长胖了之类的话儿,大约知道这是个不好的词,当然不喜欢。景旻忙点头,安慰地拍拍她,“没胖,没胖,是雪宝儿太瘦了。”
知漪点点头,眉眼弯弯,拿出食盒里的金糕来,看得景旻瞬间眼睛放出光。但转眼想到身旁的邱氏,便故作严肃咳了咳,“妹妹吃吧,这是小孩子吃的点心,不适合我。”
任谁也看得出他说这话的不情不愿,邱氏忍了笑,偏偏不提醒小主子信王妃其实允了他每日可以吃一些甜点。
知漪当然不会和他客气,听景旻这么说了,呆呆嗯一声就收了回来。虽然早膳吃得有些多,但点心太过诱人,还是没忍住时不时拿一块出来啃。
慢慢一路吃到敬和宫,景旻最后瞧了眼空空的食盒,终于忍不住捶胸顿足,“妹妹,你……你一块都没留啊。”
“咿?”知漪疑惑一声,将最后咬了半块的金糕递给景旻。
景旻想了想,还是忍痛拒绝,并且表示自己绝对不是嫌弃点心被妹妹啃过。
两人还没进殿门,一阵香风袭来,知漪被搂进了柔软的怀抱中,信王妃悦耳轻柔的嗓音响起,“小酣酣可算是回来了。”
知漪闻言立刻抱了上去,软糯道:“姨姨——”
“又不叫娘亲了。”信王妃点点她,“算了,反正怎么着都是我的半个小闺女。”
她将人换了个姿势搂着,轻声道:“酣酣,你元涵哥哥最近可想你了,好不容易来看你一次,带他去宫里别的地儿玩玩好不好?”
知漪扭头看一眼,再指向里面,眼睛和小肚子一般圆滚滚的,“阿嬷。”
小姑娘想先见了阿嬷再去玩儿。
真乖,信王妃忍不住想着。可是同时也苦恼了,太后本就是想让她把小姑娘引走的,这可怎么说呢。
原来昨夜太后久违地大动肝火,衣裳单薄时又吹了许久的风,加上到了年纪,自然而然就病倒了。病得倒不严重,太医瞧过后只说是邪风入体,吃几副药好好歇息几日便好了。太医知道敬和宫中有个才四岁大的小主子,因而特意嘱咐了太后这几日不能和知漪待一块儿,道小孩儿体虚,亦被染病。
太后这几日当然不敢再见这小宝贝,见信王妃带幼子景旻进宫,便想着让她以侍疾的名义在敬和宫住几日,知漪向来喜爱信王妃,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见信王妃没反应,知漪便蹬着小腿爬下来就要往殿里走去,被信王妃一捞捞了回来,“酣酣,阿嬷正在睡觉呢,不能进去吵她。”
知漪点点头,小包子脸上神情十分认真,“不吵。”
说着又要往里走,继续被拦住,小姑娘有点不高兴了,严肃地看着信王妃,声音稚嫩,“姨姨,不要,坏。”
信王妃无奈轻轻一笑,把人搂过来,亲亲小脸蛋,“姨姨没使坏,阿嬷生病了,酣酣不能进去,进去了也会生病的。”
知漪当然知道生病的意思,她之前就是大病小病不断,就差拿药当饭吃。本以为她听了会乖乖和景旻去玩儿,却没想到小姑娘更坚持了,“要看阿嬷。”
难得看到小姑娘不听话的模样,信王妃心生疑惑,仍温柔道:“明天看好不好?可能阿嬷明天就好了。”
知漪歪着小脑袋犹豫了下,最终点点头,转头却不愿和景旻去别处玩儿,只愿待在敬和宫寝殿前边的小院子里。
傻哥哥景旻当然不会介意,让知漪拿出小金弓便教她去弹树枝。敬和宫殿前院落间栽了几棵观赏桃树,盛夏时分仍绽放了一树的淡粉色小花儿,不时随着微风飘落几朵。
知漪却仿佛没什么心思,望一会儿桃树再往回望一眼寝殿,呆呆地跟着景旻教导拉开弦,最后还因自己太过用力没拉住,一下仰坐在地。景旻的一记弹弓让桃树枝桠微微抖动,花瓣簌簌落下,很快落满了知漪发间和小裙子上。
“妹妹。”景旻担心地蹲下,“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学着大人的模样摸摸自己额头,再探向知漪,热度都很正常。
知漪鼓着小包子脸没说话,眼睛眨了几下,突然飞快起身跑到殿门前,抱住柱子不下来了。
徐嬷嬷几人讶异地看着她,然后小跑过来,“姑娘怎么了?被欺负了?”
说着一瞧小姑娘有点委屈的神情,狐疑地瞥了眼随后跟来的景旻,景旻自是连连摇头,“妹妹刚才就不和我说话儿了,嬷嬷,是不是不舒服呢?”
徐嬷嬷顿时紧张起来,上前想把小姑娘抱下,没想到小姑娘坚决得很,小手扒着柱子,最后直接四肢并用起来,十分抗拒的模样。
几个服侍的嬷嬷宫女都哭笑不得,惜玉直接道:“姑娘,这柱子不干净哩,待会儿把您裙子弄脏了。”
知漪下意识瞧了眼落满花瓣的小裙子,还是摇头,软声道:“酣宝儿,不走。”
这柱子也没什么稀奇的啊,方才……徐嬷嬷突然想到什么,轻声试探道:“姑娘是想在这儿……等太后娘娘?”
这儿虽是正对着寝殿大门,可里面还有帘子小门和屏风呢,根本瞧不着里面。徐嬷嬷琢磨着,一时竟也猜不出她这小主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想知漪真的应了一声,伸出小手指着里面,“等阿嬷。”
徐嬷嬷当真好笑又无奈,“姑娘,这……太后娘娘又不会跑,您守什么呢,快下来吧,当心等会儿摔着。”
知漪睁着大眼望了她们一会儿,干脆扭过头,绵绵童声从另一侧传来,“不要,等阿嬷。”
小姑娘固执起来还真的挺让人头疼……徐嬷嬷想了想,决定就护在旁边,反正等到午膳的时候,姑娘总不能还一心抱着柱子吧?
景旻疑惑地看着知漪,虽然没弄明白,也决定在旁边等着。
约莫一刻钟后,知漪终于手酸了,她偷偷瞥一眼徐嬷嬷,手指挪了挪想休息一下,不想身子一晃就往地上倒去。若不是徐嬷嬷一直盯着,眼疾手快地把人接住,小脑袋上摔个包是肯定的了。
见徐嬷嬷似乎要把自己抱起来,知漪急了,揪着衣裳不住用小胖手抵着,“呀,不走,不走”
“好好好不走。”徐嬷嬷经不住她软软的哀求,“那姑娘总得说说,到底为什么要待在这儿吧?”
哪知小姑娘把脑袋窝进她颈间,依旧不说话。徐嬷嬷没法了,给惜玉递了个眼色,惜玉便默不作声往殿内走去,不多时回来对徐嬷嬷耳语道:“太后主子才喝了药,在睡着哩。”
徐嬷嬷叹一口气,抱着小姑娘在怀里拍了拍轻哄。
不出她所料,直到到了午时,知漪也不肯离开这根柱子,强行要将人抱走时就露出极为委屈的神情,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要哭不哭的模样一瞧人,谁也抵挡不住。
几个宫女嬷嬷没了办法,去禀报信王妃,信王妃一思量,干脆让她们把饭端来,就在廊下喂知漪。
这似乎是知漪第一次如此任性,除去一直服侍她的徐嬷嬷猜到了几分,其他人都是摸不着头脑。可是太后因着昨夜没睡好,今日喝了药后就一直在沉睡中,自然不好因为这种小事就将她惊醒。
眼见都快到黄昏了,知漪明明在不时点着小脑袋一副困极了的模样,旁人一去动她却还是下意识抱住柱子咿呀叫着“不要”。
信王妃和景旻劝过几回都不管用,平时还亲亲热热地喊着“姨姨”和“哥哥”,一旦他们流露出想将人抱走的意思,就会被小姑娘气呼呼瞪视,再不理人了。
谁都拿小姑娘没辙,徐嬷嬷想,这满宫里还能劝住这小主子的除了太后娘娘大概只有皇上了。可是皇上政事繁忙,哪里又敢用这种理由去请人……
正为难着,敬和宫外就传来清道的声音,自门口起宫女内侍们纷纷弯腰行礼,原是宣帝听说太后身体抱恙特来问安。
只是一来就看到知漪站在廊边和众人对视的场景,宣帝还没说话,安德福便自觉上前询问。徐嬷嬷几人忙七嘴八舌将事情说出,并道太后还在睡,而姑娘已经这样干巴巴坐了大半天了,午膳都是宫女们端来喂的。
闻言,宣帝朝知漪望去,小姑娘也回望过来,只是因为干坐了大半天,似乎有些蔫蔫的,头顶翘着的几根小卷发都垂了下来。
宣帝面色不变,抬脚径直往偏殿走去,淡声道:“带过来。”
墨竹应声,立刻上前把知漪抱了起来,自然遭到抗拒。不过既是宣帝下的命令,墨竹也就顾不得忍不忍心了,将人抱到侧殿房中放下,左右宫女和内侍都在宣帝示意下缓缓退出。
知漪还想提腿跑出去,转眼门都被关上了。宣帝几步走至身前,将她拎起轻轻放到小凳上,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小姑娘开始还能绷着包子脸,被看了会儿,忽然就委屈地红了眼眶,哗哗掉出泪珠来,胖乎乎的小手边抹泪边蹭到宣帝衣袖上,“皇上坏,不要你,酣宝儿,要阿嬷……”
宣帝低头瞥了眼另一只紧紧揪着自己腰带的手,“阿嬷病了,要休息。”
知漪却依旧在掉着小金豆,脸蛋都被自己揉红了,不忘软声控诉,“不要,不要阿嬷,去玩儿……”
这话听着奇怪,却让宣帝一怔,忽然想起数月前静太妃薨逝时的情形。那时他也是这般对着小姑娘,并对她道静太妃是去玩儿了。
所以知漪在太后寝殿外守了这么久不愿离去,是在担心太后也去玩儿了再也不回来吗?
若是徐嬷嬷在此,定还能忆起今日她们让知漪和景旻离开的场景,几乎和静太妃薨逝那夜让她带知漪单独去睡时一模一样。
众人都以为知漪年纪小,这时候应该把静太妃忘得差不多了。却没想到当初离别的场景深深印在了小姑娘脑海中,并且一直记着之前最疼爱她的阿嬷是去玩儿了。今日这么反常正是因为她担心现在的阿嬷也会同之前一样,丢下自己走了,所以才要一直扒着柱子不离开。
宣帝看着小姑娘边哭边眼巴巴看他的模样,心中忽然涌出一股热流。
自他少年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之时,就整日活在争权夺利与勾心斗角之中,已不知……有多久没再看过这般稚嫩的心思。
世上大概也只有像知漪这般懵懂的孩童还能保有这份赤子之心,因她的世界仍为一张白纸,简单而直接,只待人帮她慢慢涂抹色彩。
宣帝弯下腰,刚毅的棱角也柔化了,“只是生病了。”
“病。”知漪疑惑,眼泪掉到一半,“玩儿?”
微微摇头,他握住那只小小的手,“不会去玩,阿嬷年纪大了,容易生病,只要休息就会好。”
知漪歪了脑袋,仍觉奇怪,想了想,指着自己,“大?”
又指向宣帝,“大?”
宣帝弯唇,“对,知漪日后,也会长大。长大了,就可以护着阿嬷。”
知漪懵懂点头,眼睫上挂着一颗泪珠,轻轻一抖便顺着脸蛋缓缓滴落,被宣帝轻轻拂去。她伸手揪住了宣帝小指,认真道:“酣宝儿,长大。”
她想长大。
宣帝低沉嗯一声,见小姑娘重新露出笑颜,眉目间便也泛起温情。
朕陪你长大。
第29章 秋狝
太后病了两日,于榻上趟了两日。知漪听了宣帝的话儿不再执拗地守在殿外,只每日清晨必到花圃中去摘朵鲜嫩的花儿让几个嬷嬷送给太后。
真正痊愈后,太后听了第一日知漪扒着殿外柱子不肯走的事迹,当真是又哭又笑,把这暖人的小宝贝搂在怀里怜爱地看了许久。
如今宣帝后宫无人,宫中便空荡荡的,自然也就让太后省心许多。但她又如何忘得了先帝在位时自己所经受的种种苦楚,纵然她从初入宫便是皇后之位,也免不了尝尽人情冷暖、酸甜苦辣。好容易熬到太后之位,本觉得除了仅剩的几个至亲,他人再难让她心中起波澜,最终却还是融化在了小姑娘这些天真的举动中。
太后母族原为将门世家,自幼性情便因父兄影响极为坚毅,独缺了女子该有的那份柔软。当初教导宣帝时她便也是如此,信奉的教条乃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真正想护住一个人,还需让他自身真正强大起来。
但现在换到知漪身上,太后思来想去,竟觉得就这样护着小姑娘一生也没什么。反正她若没了,还有宣帝,以他们母子二人的地位权势,为知漪遮风挡雨,理去坎坷,让小宝贝一生顺遂无忧又有何难?
思及此,太后心中似重石落地,安稳极了,投在知漪身上的目光亦温和无比。
三月时光徐徐而过,又至秋收时节。宣帝前往京城往南处的直武营中转了一圈,发觉如今将兵较数年前都散漫了许多,练兵时亦没了以往的精气神。
几年前多罗一战大胜后举国皆庆,士气鼎盛,几乎个个都能以一抵十。如今安逸下来,加之去年宣帝因事取消了冬狩,就愈发失了锐气。
宣帝皱眉回宫,召来官员询问,得知秋日农事已近尾声,便下了旨意,准备十日后往京城以北数百里外的逐鹿围场秋狝。
消息传至太后耳边时让她一怔,随即道:“皇上留了谁在京中?”
小公公弯腰笑得谦卑,“皇上留了信王爷镇守京畿,宣旨着三品以上文官、五品以上武官随驾秋狝,留了一些年事已高或另有要事的大人在京中帮着信王爷。今日特让奴婢来问太后娘娘,可要一同去?”
秋狝队伍庞大,通常有数万人随行,只来去行程便得近十日之久,加上在围场需停留半月左右,算起来统共得有一月。
太后马上骑射功夫其实很不错,但此事除去未出阁时的家人,便是宣帝也未曾知晓。是以太后略有犹豫,久未御马,确实有些心动,只是……毕竟年事高,又已尊为太后,再也不好同年少时那般纵马驰骋。
终是摇头,缓缓道:“你去回了皇上,就说哀家不欲舟车劳顿,恐误行程,就不随行了。”
小公公点头应是,倒退着慢慢退出敬和宫主殿,不防没看见外边哒哒跑进来的小姑娘,小姑娘跑得快,也没仔细瞧门,“砰”得一下就撞在了小公公腿上,因着惯力往后倒坐在了门槛边,一脸懵然。
小公公这才察觉撞着人了,往后一瞧,心中猛地跳了一下,忙跪地磕头,“奴婢眼拙,没瞧见主子进来,主子恕罪,主子恕罪——”
知漪先是晕了会儿,摸了摸小脑袋,后边儿徐嬷嬷赶紧将人扶起,“姑娘摔疼了没?”
知漪摇摇头,再看向面前的小公公,因为太慌张用力在门槛边磕了几下竟已磕出了些血丝,看起来很是可怜。
敬和宫中的宫女内侍们相处久了,对知漪这半个小主子大都是又敬又爱,连连总管看到她都会笑眯眯叫一声“姑娘”然后从袖口掏出糖来。所以小姑娘见到更多的是温和的笑脸,而非面前小公公这般畏惧的模样。
她疑惑地看向徐嬷嬷,再看向小公公,眨眨眼,还是上前拿出自己心爱的小手帕按在小公公额间,指着伤口软声道:“疼”
“奴婢不疼,奴婢不疼”小公公不敢看她,一味叩首告罪。
“林全儿——”里间原嬷嬷走出,先笑看了眼知漪,温声道,“去向皇上回话吧,太后娘娘说了,不能怪你,不必怕成这般。”
同是服侍主子的宫人,原嬷嬷自然了解小公公的心思,亲自将人扶了起来,再将帕子递给他,“姑娘虽小,却也不是那般任性的人,给你敷,你便拿着。没得等会儿自己磕出血来,反倒把我们姑娘吓着了。”
小公公起身,下意识垂目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小姑娘甜甜的笑,愣怔了一瞬,两个嬷嬷已经带着人进内殿去了。
直到回勤政殿的路上,他都一直捏着小帕子发呆,似乎颇为困惑。
林全儿是才进宫不久的小太监,有幸被拨去勤政殿做洒扫太监,后又得了安德福赏识,自此跟在了安德福身边做个小跟班。
进宫前他就经了多人劝诫,说在宫中万事小心谨慎,宫中步步危机,那些个主子一个不高兴就能让他们小命不保。凡事不可多说不可少说,莫常笑,也莫总无表情……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儿灌输到他脑中,最后皇宫在林全儿的心中便成了个吃人的怪物般,叫他平时不小心打了个喷嚏都要紧张半日。
只是服侍了这么些日子,林全儿瞧着,皇上虽然看着冷了些,却也不是那么难伺候。今日见到的太后也是,自个儿撞着太后最为疼爱的小主子都没被罚,可见,宫里也不全然是他们说的那般。
想到方才小姑娘那抹甜软的笑,林全儿不由想起家中的小妹,低头一笑,将帕子往怀中一塞,迈着轻快的步伐麻溜儿复命去了。
另一边敬和宫主殿内,知漪还没忘记方才的小公公,手脚并用地比划,叫太后连连点头,听到后面不停的呀呀声不禁笑容满面,直接将人搂进怀里,“酣宝儿是不是心疼小帕子了?”
那帕子是原嬷嬷特地给知漪綉的,上面有只和雪宝儿一般模样栩栩如生的猫儿,小姑娘得了后喜爱极了,一直揣在袖口。
知漪偎在太后怀中想了想,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小脑袋埋进去,糯糯道了句“雪宝儿”。
还是惦记着上面雪宝儿的小像,太后笑道:“原嬷嬷方才说要再给酣宝儿綉一个呢。”
小姑娘立刻抬头,大眼睛望去的目光十分乖巧,细声道:“谢谢嬷嬷。”
原嬷嬷端来一杯蜜水,温柔道:“姑娘不用谢,都是老奴该做的。”
知漪歪歪小脑袋,不说话了。
这似乎是静太妃教成的习惯,被人帮了爱说谢谢。太后教导过几次,说若是对着宫女和小公公们这般说,反而会让他们害怕。知漪虽然不理解,但自此也慢慢记住了,除去几个亲近的嬷嬷还会口中道谢,对着旁人便弯眉甜笑。
太后握住她肉呼呼的手,发现由于近来小姑娘养得太好,上面都多了几个小涡来,怪不得景旻每次进宫都要暗暗说妹妹又胖了……
她轻轻一笑,“酣宝儿九连环解得怎么样了?”
怀里的小姑娘呆了一下,偷偷瞧她一眼,从袖间掏出特制的小巧九连环,伸出短短的三根小手指,“酣宝儿,三个了。”
她才开口,太师椅边的雪宝儿就突然跳了起来,跃到小案上朝小主人喵喵叫唤,好似要说什么。
下一瞬尾巴就被揪住,知漪包子脸绷成一团,对太后道:“雪宝儿,不听话。”
徐嬷嬷终于没忍住,扑哧一下,引去太后的目光,“怎么了?”
知漪忙扑过去,软软道:“嬷嬷,嬷嬷,喝茶。”
说着还把方才的蜜水递给徐嬷嬷,徐嬷嬷含笑摸了摸她的头,想着小主子脸皮薄,暂时还是没说,等知漪稍走开些才温声道:“姑娘第一环是自己解开的,第二环是让雪宝儿胡乱踩了几下,第三环是皇上帮着解的——”
太后一听,顿时也弯了眼眸。
晚膳后,太后才对知漪说起宣帝要去秋狝的事。知漪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便有原嬷嬷解释,“就是骑着马到处去玩儿,又累又无趣,咱们就和主子一同待在宫里吧姑娘。”
闻言旁侧几个宫女都含了笑意,却见小姑娘皱皱小鼻子,指着宸光殿的方向,嫩声道:“皇上~”
“皇上可是一定要去的,不过过一阵子就回来了。”
几个嬷嬷故意在这儿逗知漪,其实太后早决定了要让知漪跟着去游玩一番。太后可不是京中那些妇人,将小姑娘一直拘在闺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她想通透之后,就事事以知漪高不高兴为先了。
知漪看了看太后和嬷嬷们的脸色,顿时急了,“阿嬷,去。”
“阿嬷经不得劳累,不能去。”太后佯装抚额头,“酣宝儿是想要阿嬷,还是要陪皇上去呢?”
知漪一瞧,虽然小包子脸上满是不舍,还是乖乖上去给太后拍背,“酣宝儿,陪阿嬷。”
太后面前不显,心中乐开了花儿,朝几个嬷嬷使了眼色,徐嬷嬷立刻心领神会,准备这几日收拾好小主子的行李。
不过这些知漪全然不知,还当自己真要和宣帝分开很久,这十日间每日都泪眼汪汪地抱着宣帝大腿不放,宣帝一有要挪开的意思就奶声奶气控诉“皇上,坏”。
若非知道皇上只是去秋狝,安德福几个就差以为自家主子是去出征得要一年半载才能回了。
瞒住知漪的同时,太后还瞒了宣帝,特意没让人告诉他知漪也会一同去,宣帝便也就每日多抽了点时间来陪小姑娘。
直至出发前往逐鹿围场当日——
“姑娘醒了没?”原嬷嬷拿着小灯笼压低声音问道。
徐嬷嬷轻手轻脚上前一瞧,小主子脸蛋红扑扑的,正在小榻上睡得香甜呢。她笑着摇摇头,轻柔地将人抱了起来,裹上小毯子,再带了顶虎皮小帽,匆匆走到备好的御辇边,正好宣帝还在殿内更衣。
安德福咳了咳,颇为心虚地四处张望一眼,同徐嬷嬷墨竹几个一起将人送进了他们皇上乘坐的御辇之中。
徐嬷嬷抱着人,想到太后的话儿忍不住掩了唇。在御辇内略一扫视,果然看见了角落间宽大的锦盒,便小心将知漪慢慢放了进去。锦盒并无盖,只需在上面覆一层轻薄的红布。
两刻钟后。
宣帝上辇看见这个突兀的锦盒时不由一皱眉,却只当是放置物件的盒子,并未多想,从旁抽了一本古书便开始翻阅。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