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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不正经番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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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礼物

    宣帝御辇不同太后的华盖香车,宽广许多不说,其布置也大为迥异。圆盖方座,辇盖被绘制成稳重的墨青色,金色圆顶上坠有六块圆版玉。四面承吊则以镂金垂云,下端是细碎的金云叶片,御辇缓缓行驶时会发出细小的金叶相激之声,有心人若想留意,只稍一聆听便能知君驾已至。

    内外则又是一番景象:幨帷由三层青缎所制,每层间隔有褶裥,缎上绘着金龙腾天景象,另在边角系了四条黄绒制的帘带。因着已是深秋,辇门上的珠帘便换成了青毡门帷。辇内设有两行座,正中为宣帝的金龙祥云椅,左边悬有佩剑,右边则放着盖了红布的正红色锦盒。

    御辇前后系有十余匹宝马,行驶时十分沉稳,几乎感受不到什么晃动。

    因宣帝喜静,安德福暂时只随御马使坐于幨帷外,墨竹几个则乘了后面相连的小马车,待宣帝有吩咐时才转来。

    小案上早备了沏好的龙井茶,宣帝阅书约半刻钟后,抬手取杯正要饮茶,一声极轻的“咿呀”突然在车内空间响起,若非宣帝耳力卓著,几乎就要以为这是自己错觉。

    况且,声音虽小,却再让他熟悉不过,分明为近日都缠着他的小姑娘所有……

    宣帝眼皮突然微微一跳,想到临别前太后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面色不显,轻轻将玉盏放下,目光转向右侧锦盒,修长有力的手指转了方向,移至锦盒上方,然后顿了一下。

    不多时,里面又传来声音,这次是头撞着盒壁了发出的声响,轻薄的红布抖动几下,里面的小姑娘似乎在努力爬出来。

    宣帝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逸出唇边,眸中飞快闪过笑意和一丝无奈,一把将临时的红布盖掀开。

    果然,粉嫩嫩的小姑娘正躺在里面。

    小姑娘该是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眼睛水润润的,正睁大了猫儿眼滴溜溜好奇地看盒子周围。她被小心趴放在了盒内,缩在里面成了一个小小的团子。

    小团子想站起身,脑袋上的虎皮帽却耷下了大半刚好盖住眼睛,让她呀呀两声不住挣扎。

    可惜锦盒里被放了厚厚柔软的褥子,她一动就陷进了里面,所以才这么久都没自己爬出来。

    宣帝静静瞧了半天,终于伸出援手随意一拎,就顺着小领子将人提了出来,团子便晃晃悠悠地挂在了他手上。

    甫一钻出盒子,光线由明到暗,知漪还不适地眨了眨眼睛,再一看就看见了面前的宣帝,眼睛一亮,下意识露出甜甜软软的笑来,“皇上”。

    叫完人往周边一瞧,对这陌生的地方很是疑惑,扑过来扒住了宣帝,仰起头的小眼神似乎在问“阿嬷呢?”

    徐嬷嬷也不知是好意还是故意捉弄,用小毯子将知漪自脚边裹到了胸前,只留了两只小胳膊露在外边,被人拎起时连脚都蹬不了,一张轻飘飘的宣纸自她身后缓落在盒内。

    宣帝拿起一看,正中一行簪花小楷看着十分赏心悦目,只上面的话儿就不那么让人平心静气了。

    【为免皇儿途中无趣,特备此礼】

    宣帝:……

    知漪也凑过来好奇一瞧,稚气的声音犹犹豫豫念道:“为……儿、无……”

    念着念着就不认识了,最后干脆将小脑袋一把埋进了宣帝怀中。

    说起来,知漪出宫三次,其中两次都是在睡梦迷糊中被人抱到马车上。怪不得小姑娘一直没害怕,看到陌生的景色也没紧张。

    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宣帝本就冷然的脸色微沉了几分,直接唤道:“安德福。”

    帘外先传来一声回应,“哎,皇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安德福慢慢掀帘进了辇内。

    其实坐在外边的安德福早听见了动静,一直憋着满肚子的情绪,既觉得太后娘娘这招实在是绝又担心皇上突然见了人后会大发怒火。几次纠结下来,脸色红红青青变换个不停,奇怪的模样儿差点让身旁的御马使以为他有什么怪症。终于听到宣帝的传唤,他立刻轻咳了两声,理了理表情,恢复浅笑又不至于谄媚的面容后小心掀开帷帘,其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只能啧啧称叹。

    “皇上。”安德福先是垂首行礼,一副准备好了随时听令的模样。转瞬目光一接触到知漪立刻“哎哟”惊叫出声,“姑娘怎么跑这儿来了?”

    知漪偏过小脑袋和他对视,表示自己也正疑惑着呢,“呀?”

    “这……”安德福手指抖了抖,状似往窗外一瞧,焦急道,“这都已经出城了,皇上您看——?”

    紧接着十分无奈的模样,搓着手,“姑娘,您怎么这么调皮呢。咱们皇上可是去秋狝,又不是一两日就能回,您这一跟来,可就……”

    “咿?”知漪更疑惑了,在安德福和宣帝之间望来望去,一副茫然至极的神情。

    安德福正待再说什么,宣帝略挑起眉梢,终于投来不轻不淡的一瞥,让他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一摆拂柄,低声道:“皇上您看,这可如何是好呢……”

    “带去后面。”宣帝终于开口,“让墨竹换衣。”

    闻言安德福顿时放下心来,虽然知道他们皇上不可能看不出来,但是这种态度就说明了不会责怪他们。让墨竹给这位小主子换身衣裳,也就是默许了的意思。

    他笑开了花儿,弯腰伸出手来,“姑娘,随奴婢先出来吧。”

    知漪却还在奇怪中,指指自己,委屈地辩解,“酣宝儿,没有。”

    哎唷这小主子还当真了,安德福暗笑,头垂得更低了,温声道:“是奴婢说错了,不能怪姑娘,姑娘随奴婢去换身衣裳吧。”

    知漪乖乖应声,小手搭上去,回头再望一眼宣帝,却见人已经重新拿起了书。

    “皇上”小姑娘软软叫唤。

    宣帝抬首,就看见已到了辇门的小姑娘又迈腿扑过来,转身“吧唧”一下就跑。

    连安德福都怔了一下,还没回过神就被知漪扯着弯腰钻了出去。

    片刻后,宣帝持书的手放了下来,终是忍不住化开了眸中冰雪,满眼温和。

    墨竹几人乘坐的小马车同御辇连在一起,由两根辕木为支架,底部铺有榕木制的小板,两旁围了圈小栏杆,不必担心御辇行驶时来回穿梭会掉下车去。

    知漪走在上面时扒着栏杆往外面望了几眼,映入眼帘的满是金色的稻海、成片黄中带青的草地,往后是一眼望不到尾的长长队伍,马车人群相间开,两旁是队队骑着高大俊马的侍卫,见到安德福与知漪出来,几个侍卫不约而同望了过来,略扫一眼后又重新巡视四周。

    声声马儿啼嘶伴着辇车行驶时发出的金石相激声,如一曲意境悠远的民谣。

    秋高气爽,巳时刚过,正是艳阳高悬。天空澄碧如洗,再向远处眺望还能看见重峦叠嶂的高山与冒着缕缕炊烟的农户人家,深吸一口气时似乎隐约能闻着空中飘散的自然清香。

    知漪看得入迷,一会儿望着草地上不时窜过的小动物,一会儿盯着空中飞过的鹰雁发呆。安德福要牵着她走时不情愿地呀呀推拒,还示意道:“安福,看,看。”

    得,看来这位小主子是记不住他的全名了。安德福满眼笑意,这种小事自是不会介意。他想着反正不急,索性就让知漪看了个够,自己立在一旁小心随护。

    看了足足有一刻钟,知漪才被小肚子发出的声音唤回声,她不由捂住,可怜兮兮地望向安德福,“酣宝儿饿~”

    安德福笑眯眯道:“后边儿墨竹她们给姑娘备了早膳,姑娘快去吧。”

    知漪顿时高兴地小跑过去,哪还记得看什么新奇的景色。

    太后身边的几个嬷嬷想得周到,知道知漪喜欢雪宝儿,连着猫儿也给她一同带了过来,此时正同墨竹几个一起玩耍。本来徐嬷嬷是也要跟来的,却不知为何被太后劝阻了,只派了惜玉同怜香,又嘱咐了墨竹几个好生照料小姑娘。

    “姑娘醒了。”墨竹几个一见到知漪便笑,手松开时雪宝儿喵叫一声就往小主人身上扑去。

    知漪顺势接住捋了捋毛,望了一眼马车内,都是熟悉的人,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惜玉从食盒里一一取出白玉瓷碗,里边儿的膳食都还在散着热气,其中奶汁角和如意卷都是知漪最爱。

    后面马车比不得御辇稳健,担心知漪在马车摇晃中拿不稳小筷,便由最为细心的墨竹一口口喂着,同时与安德福说着话儿。

    “安总管,皇上没发怒吧?”虽是依照太后命令办事,墨竹她们仍有点担心,毕竟他们皇上平日似乎不会苛责宫人,但一旦发起怒来那可是谁都招不住的,听说还有大臣在朝堂上当场被骂得痛哭流涕过。

    安德福想起方才的情景,忍着笑意,“没呢,有姑娘在,你们哪时见皇上发怒过?”

    也的确如此……墨竹几个含了笑,喂饱了这小主子后帮着换了身利落的骑装。

    骑装不同以往知漪常穿的襦裙,上下两分,窄袖短衣,下配鹿皮小靴。不知是哪个嬷嬷还往箱中放了根小巧的马鞭,墨竹瞧见,便一同递给了小姑娘。

    换上这身衣裳,再将黑发束起,知漪看起来竟也有几分英气小少年的模样儿了。只两腮的婴儿肥尤显稚气,叫人看着便忍不住想捏一捏。

    回了御辇,知漪立在宣帝面前欢快地转了个圈儿,高高束起的黑发随之转动,像只亟待飞舞的小蝴蝶。她看了看手中的小马鞭,轻轻一甩,随后抱住宣帝大腿,眼巴巴道:“皇上,马儿”

    方才看见那么多侍卫骑着马,小姑娘也心动了,换上这身衣裳后就更加跃跃欲试。

    宣帝置若罔闻,神情平淡地翻过一页,甚至还微偏了头,似乎根本没瞧见小姑娘。

    知漪奇怪地仰头,转揪向腰间玉带,又软软道一声,“皇上,马儿~”

    见宣帝还是没反应,知漪不由急了,顺着椅座就往上爬,吭哧半天爬到宣帝胸前,不说话了,只委屈地睁着圆滚滚的眼睛。

    片刻后,宣帝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一瞥,就看见小姑娘包子脸鼓成一团的模样,终是眉梢微动,“安德福——”

    “皇上。”安德福立刻于帷外应声,“奴婢在呢。”

    “着人牵马来。”

    第31章 围猎

    因着有知漪同行,宣帝一路上自然不可能再同以往那般安静。好在小姑娘除去第一日略兴奋些,其他时候还是十分乖巧,只是因太后不在,便要更加黏着宣帝,每日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必定是要找皇上,叫服侍她的墨竹几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前往逐鹿围场的几日间,知漪不是穿着利落的骑装便是一身小少年装扮,加之年幼性别不显,跟着宣帝出去几次都已被人认成了信王二子景旻。

    那些没见过景旻的官员侍卫们面上不显,心底不免嘀咕:信王不愧是信王,自己被皇上留在了京中,就派儿子来缠着皇上。

    知漪欢快了几日,后几日就有些精神不振了,眼见还有一天就要到围场,便乖乖坐在了辇内。小脑袋搭在花梨木窗边,望着外边的景色,青毡帘垂在身侧,刚好盖住小腿。

    浩浩荡荡的万人队伍于平野间缓缓前行,马蹄掀起的尘土转瞬便被秋风拂至身后。前往逐鹿围场有四路可行,今次取道红河,自西向东北行进,一路风景多变,草木飞叶渐长渐窄,偶尔清晨夜间侍卫们的护甲上会覆上一层寒霜,第二日正午融成滴滴细小水珠,于暖阳下使道道寒甲泛出银白光芒。

    知漪趴伏在小窗上,视线转至周围侍卫身上的甲胄,不自觉就看了许久。这些都是随护宣帝的御前带刀侍卫,百里挑一,个个身姿挺拔、器宇轩昂,眼神坚毅似乎丝毫不会为外物动摇。只是他们五感通透,自然也能察觉车内一直有道目光在周身打转,其中一个才被提拔不久的圆脸侍卫被盯的时间长了,竟憋红了一张脸,但硬挺着就是不转过头,惹得周围几个同僚默不作声地扫他一眼,俱忍笑回望。

    “安福”小姑娘软糯的声音让安德福立马应声,凑过来,“姑娘怎么了?”

    肉呼呼小指指向圆脸侍卫,知漪好奇道:“热?”

    安德福瞧去,原来是那个侍卫脸色憋得自脸颊红到了耳梢,还滴出汗来,不由轻笑,暗自思忖着这是哪家放进来的侍卫,竟这么羞涩,被盯了两眼就红成这般。

    “知漪”不待安德福回话,车内就传来宣帝沉稳声音,“回来。”

    知漪立马高兴应声,收回钻出窗外的小脑袋,往祥云椅上扑腾过去。终于让圆脸侍卫长舒一口气,心中自是对宣帝万般感激。

    宣帝将人拎到腿上,小姑娘立刻盘起腿来,正襟危坐在上面坐好,穿过毡帽的小辫子一甩,抵在宣帝手臂间。

    安德福垂首微微一笑,提起紫砂暖壶倒好两杯茶备上,正准备问什么,辇外忽有一声骏马长嘶,道京城传来急报。

    宣帝面色不变,令人将信件取来,拆开一目十行,阅到一半时不禁斥了一声“胡闹!”

    信是督察院左督御史传来的,说的是信王四日前约了朝中几位官员去聆莺阁中听曲儿,美酒佳人相伴。却不小心喝多了,期间不知听哪位朝官对他欣赏的美人言语轻薄了几句,当即大怒,掀桌就将众官员一起揍了一顿,自己揍完不够,还让随身带的侍卫上前继续揍。

    打完后一看,这几人不是腿折了就是手断了,至少得修养几月才能好。

    几个官员朝事自是不能再处理了,只能待在家中养伤。才哭哭啼啼向太后和督察院告过状,第二日信王就来悔过了。

    据说当日信王搂着他们称兄道弟,表示都是本王不好,本王糊涂。然后往每人家中亲派了十余名侍卫并婢女小厮前去服侍,偶尔还会亲自前去询问病情,一日十二个时辰轮流看护,多饮了一杯酒不行,多躺一会儿不行,就连在妻妾房中休息也不行,说是生怕影响了他们伤势痊愈。

    如此两日下来,就照看得这几人叫苦不迭,纷纷说道这也不能全怪罪于信王,都是他们口无遮拦,祈求信王赶紧将这些人撤回王府。信王却表示坚决不行,一定要等到他们完全康复,不然他会愧疚难当。

    随后的几日间,信王手下的侍卫将这几个官员的府中看得如铁桶一般,连一只鸟雀飞进去都要赶走,只为了诸位大人能安宁休养。

    左都御史先是义愤填膺地几笔带过信王当众殴打朝廷命官的事,接着表示信王由皇上授权镇守京畿,其他人暂时不好处理。最后向皇上请示说是他们与礼部一同,对受了牵连的几个官员慰问一番,暂时免了他们事务,并贴心地再度派了几队京畿卫去镇守几位大人府邸,免得再有人生事,询问可还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看到最后,宣帝面上虽仍是怒容,一直注意着他的安德福却捕捉到了自家主子转瞬即逝的笑意,顿时琢磨起这信王爷又做了什么好事来。

    “呀”知漪挥挥小胖手,唤回宣帝注意。

    宣帝微扬唇,摸摸她的小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十分舒适,惹得小姑娘像被捋毛的猫儿般发出轻轻的呼噜声,还自觉翻了个身,示意宣帝再揉揉另一边。

    安德福不禁轻咳一声,觉得这小主子可真和那只猫儿学得一模一样了,幸好这周围没旁人,不然被瞧见他们皇上这般‘服侍’人的模样,可不得将人吓着。

    宣帝又看了一眼信件,待瞥见那一串被殴打的官员中有“慕连秋”三字时便往知漪身上瞧去。

    小姑娘正仰躺在他怀中,一脸天真烂漫,粉粉的脸蛋毫无忧虑。

    “慕连秋”三字在她心中该是毫无印象,就算人站到面前来对她来说大概也只是个曾经欺负过她的‘坏人’。

    月前宣帝曾因慕连秋一件差事未办好当众冷声斥责了他一顿,并减去他半年俸禄。但信王显然觉得不够,在督查那几个与别国皇族有干系的官员时还趁机将慕连秋整治了一番,看来是真的把自己当知漪的“爹爹”了。

    举笔写下几行字,宣帝令安德福将回信交给来时的侍卫,令其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其中只字未提慕连秋被无故牵连一事。

    知漪丝毫不知早有人在暗中帮自己出了几回气,真的狠狠揍了坏人一顿。她年纪小,正是对万事万物都十分好奇的时候,这次秋狝光是路途的景色就将她的注意全吸引了过去,哪里还记得数月前在慕府待的那几日时光。

    队伍又缓行一日,终于隐约能望见逐鹿围场外建的小城和依旧绿意盎然的高山丘陵。

    逐鹿围场位于几条山脉汇合之处,地域广阔,地形复杂多变,高山丘陵、峡谷草原皆有,野生动物种类繁多。又因气候凉爽,适合夏日避暑,是以早被圈做皇家围场,周围百余里处都无百姓居住。

    宣帝未马上进围场安寨扎营,而是在围场外的黄幔城中歇息一夜,下令将兵休养生息,第二日准备布围。

    知漪由墨竹她们带着安寝一晚,第二日五更天未到就被迷迷糊糊抱着起来,惜玉兴奋小声道:“姑娘该起了,外边开始布围了哩。”

    胡乱揉揉眼睛,知漪打了个小呵欠,奶声道:“酣宝儿困。”

    墨竹一笑,将人抱到窗边,柔声道:“姑娘,看。”

    知漪这才迷瞪望去,当即惊讶地发顶卷毛翘起,呀的一声自己抱在了窗棂上,眼睛睁得同旁边的雪宝儿一般大。

    此时,晨光初现,城前已立了数万士兵,或御马扬鞭,或持枪挺立,黑压压一片如滚滚黑云直摧城而来。每人皆肃目前望,目光凝聚在方形队伍前列的建威将军——单锐锋。

    单将军已过不惑之年,身姿仍挺拔如松,气势刚健尤胜骄阳,神色肃穆,目光沉稳极富锐气。他持着□□的手一挥,腰间挂的勒甲随之轻鸣,身前数万士兵瞬间如潮水般按领队小将所在固定次序方位展开。

    以正中一列黑红铠甲为核心,分两翼向围场东西两侧延伸围拢,骑兵为两翼前哨,由远而近绕围场布围。

    下一刻,两翼前哨各数骑兵拥骑急速飞驰,已分散按位站立的其余布围队伍立刻挥舞旌旗,呐喊鸣金,如奔腾大浪压山而下,最后将兵们形成每隔数十里的人并肩、马并身,纵横相交,呈铁桶之势将正中黑红甲兵严严实实包围。

    数万人的齐声呐喊汇成声浪波涛,汹涌澎湃,直扑面而来,震慑得人面红耳热,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知漪便是被震撼的无数小呆子中的一个,直到听到为首的单将军发出一声长啸,转向东侧,所有将兵顿时齐齐脱帽举鞭束马,这才跟着将目光移到了看城台上。

    宣帝正负手立在看城台上,身后站着安德福并其他几位将军。他着了一身明黄色长袍,上綉九龙图腾,袍角绘有滚滚祥云,看城台上秋风飒飒,掀起衣袍翻飞扬起,腰间长剑随之剧烈颤动。英挺剑眉黑如浓墨,棱角刚毅,眸中似有寒星,只平静俯视城下间,便透出浑然天成的帝王之势。

    待城下众人皆仰首看来,宣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四季狩猎,自古有之。诸位乃我宣朝精兵名将,功勋子弟,今当借田猎以讲武,一如惯例,望众不忘祖辈戎马英姿,展我宣朝武勇之风。若有拔出者,朕,必不吝封赏——”

    “姑娘,姑娘?”墨竹轻轻碰了碰知漪的小脸蛋,“姑娘,穿好衣裳吧,不然着凉了。”

    知漪无意识地咿呀一声,包子脸被戳出小梨涡来也没半点反应,只双眼亮晶晶地趴在窗边望着看城台上的宣帝,头顶的小呆毛随风飘摇。

    惜玉不得不转过去一看,顿时扑哧笑了出来,“姑娘这是……看傻了哩。”

    第32章 傻狍子

    待大队伍进入围场行猎后,墨竹她们也给知漪换好骑装扎了小辫,仍是男孩儿装扮,利落干脆,也适合在这绵绵草原间打滚。

    知漪喝蛋羹时就有些心不在焉了,猫儿眼滴溜溜直往窗外转,最后一口下肚时更是直接跳下小凳,迈腿哒哒飞快往外跑去。雪宝儿如一道白色闪电紧随其后,长长的尾巴于空中摇摆,像点缀在知漪身侧的玉色腰带。

    宣帝留了四个侍卫护着知漪,领头的正是昨日被知漪盯久的圆脸侍卫,名为海天。海天年纪算是这些侍卫中最小的一个,但因勇武善战胆大非凡而被破格提拔。提剑和放下剑时的神情截然不同,平日看着是个直爽且有些容易害羞的青年。

    见到知漪跑出来,几个侍卫都露出微笑,立在各自的马旁等候,旁边还牵了个枣红色的小母马。

    小马自然是为知漪准备的,不过知漪个子太小,坐在马上都踩不到马镫,这马儿也就给她看着解解馋罢了。

    马儿很漂亮,通体棕红,只鬃毛间夹了缕缕白色,但无损其美,反倒如皑皑白雪缀于脖间。

    知漪兴奋地小脸都红通通的,来到小红马面前,踮起脚尖试探地摸了摸。鬃毛是硬的,并不柔软,知漪幼嫩的手掌抚摸时不大顺畅。马儿温顺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轻轻喷出鼻息,长长睫毛下的眼眸似含了水光,灵动极了。

    似乎感受到小红马的乖巧,知漪踮着脚就抱了上去,小脑袋埋在马脖间,略一歪过头便正好同马儿对视。

    墨竹赶来时便看到这两双纯净又极有灵性的眼眸对视的情景,脚步不由慢慢缓下,上前给小姑娘套上淡青色披风,柔声道:“姑娘您靴子还没穿好呢。”

    “咿?”知漪疑惑低头望去,果然鹿茸靴只套了一半,上面那半没绑住便无力倒了下来。

    她弯下腰想自己绑起,奈何小手指又短又胖,还没有章法,胡乱系了一通后起身,刚迈了一步就差点摔在地上,这时才发现自己把两只靴子绑在了一起。

    知漪呆了呆,无辜地望向墨竹,使她不由一笑,蹲下|身道:“还是让奴婢来系吧。”

    穿好小靴后,海天几步上前,弯腰摊开掌心,上面正是几方马儿最爱吃的饴糖。

    他摸了摸头,因家中无姐妹,有点不知该如何和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说话,最后还是尽量神情温和,“这是马儿喜欢吃的,主子不妨拿去喂它试试,它也会更亲近您。”

    知漪点点脑袋接过,走到小红马面前摊开手,两腮软肉动了动,也不知在想什么,回头望一眼看着她的墨竹海天等人,忽然拿起饴糖自己舔了一口,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甜~”

    “哎姑娘,这是——”墨竹无奈笑着说了一半,刚要阻止就见小红马打了个响鼻,舌头一卷,就将知漪手上的饴糖尽数卷走,收回前还顺带在知漪脸蛋上舔了一把。

    几个侍卫顿时笑起来,海天努力忍住笑意,从口袋中再掏出几块饴糖,“这儿还有,主子不必……和马儿抢。”

    说到后面,他抿了抿唇也快忍不住了。

    他们都是经过严苛选拔选出来随护皇上安危的,没想到会突然被拨来侍候这么小的主子,看起来完全稚气未脱,连块给马儿吃的饴糖也要先尝一口。

    许是之前在八仙山时早被小鹿这般捉弄过,知漪倒没有被吓着,只任惜玉拿出帕子给她擦脸,小手揪了揪悬下来的马绳,一脸认真地教育它,“不乖。”

    小红马再打一个响鼻,一双大眼睛比知漪看起来还无辜,马尾随意一甩,刚好将想要跃到马背上的猫儿甩开。

    “喵”雪宝儿不服输地站在它面前,又望向小主人,“喵喵喵”控诉。

    知漪摸摸它给顺毛,随后在海天几个的带领下牵着马儿进入围场。

    逐鹿围场分有四区,其中平原在最外围,也最安全,除去一些野兔雉鸡之类的小动物不会有其他。

    虽是深秋,平原中仍是一片绿意,每有秋风拂过便形成天然的碧色波浪,草质松软并不扎人,当真让知漪欢快地在上面打了好几个滚。四个侍卫尽职尽责地守在身侧,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提防着会有哪个被围猎的动物忽然逃窜出来冲撞了这位主子。

    “知漪。”少年温润的声音响起,惹得知漪身旁宫女侍卫齐齐望去,海天认出其身后队伍中的几个侍卫,正是被拨去庄府庄公子身边听候差遣的同僚。

    知漪正在惜玉的教导下给雪宝儿编草帽,闻声眨了眨眼,回头望去立刻雀跃地扔掉了杂草,往少年身边跑去,软糯的声音直入心怀,“二哥哥。”

    原是知漪外祖母那边的表哥庄泽卿,庄泽卿这几月间又同知漪见过几次,每次都会带小礼物,把小姑娘哄得高兴极了,对着他喊“哥哥”时比对景旻还要亲热几分。

    只是小姑娘固执得很,非要以认识的先后顺序来认哥哥,景旻是第一个,那庄泽卿就成了“二哥哥”。纠正了几次也改不过来,庄泽卿便任她这么叫了。

    软软的小身子扑到身前,庄泽卿笑眯眯接住,摸摸脑袋柔声道:“知漪这一月可有想过哥哥?”

    “想~”知漪甜甜回应,眼巴巴地瞧着庄泽卿,就差没明晃晃说出“礼物”二字了。

    庄泽卿不由失笑,从怀中掏出一包小点心,“今日忘记带礼物了,改日补给知漪。”

    小姑娘点点头,当然不会介意,揪着他的袖子好奇地往他身后一探,当即对上四五双带着探询的目光。

    “长瑜,这位是?”

    长瑜是庄泽卿表字,虽年纪未到,但这是他外祖父逝去前亲自为他取的,便一直用着。身后的几个少年都是进学时在书院认识的同窗,因家世相近,关系大都还可以。

    “这是我姑母家的表妹,如今正养在太后身边。”庄泽卿未明说出知漪身份,但好几个人已经了然,毕竟当初工部侍郎慕连秋要休妻一事可是闹了不短时日,还惹了不少笑话。

    其他不相干官员家中的妇人听说后自是对慕府这位小姑娘心生同情,后得知她被接入宫中由静太妃教养,静太妃仙逝后又转入太后膝下,不得不感叹这位小姑娘的运气,直道可谓是“因祸得福”。

    不过这些少年也都只是偶在家中听母亲念过几句,并不大在意,如今见着人是这么一个萌动有趣的小姑娘,又是好友疼爱的妹妹,自然都存着善意。

    “知漪可想骑马?”庄泽卿见小姑娘身边跟着匹红色小马儿便了然了。

    知漪立刻点头,眨着星星眼。之前她唯一一次在马上的经历还是由宣帝带的,宣帝不在,小姑娘当然不敢上马。

    庄泽卿一笑,抱起小姑娘将她放到自己的马背上,用一手固定住,再掀起衣袍翻身上马,动作间极为利落,让知漪高兴地“呀”一声,又用着小奶音直叫“哥哥,哥哥”,喜爱之意表露无遗。

    看得其余几个少年又羡又妒,毕竟小姑娘粉粉的包子脸实在可爱极了,他们也好想被小姑娘抱着用崇拜的目光叫“哥哥”啊。

    一位红衣少年不由挑眉,出声道:“长瑜,反正你骑射功夫极好,我们都自觉比不过。不如这样,你就带着你表妹御马行猎,不得将她放下,我们各派一名府中护卫交换以作督查,如何?”

    闻言其他人顿时前后陆续扑哧笑出声,顿觉红衣少年是故意的。毕竟这么一个小姑娘,马背坐都坐不稳,恐怕自己连马绳都拉不住,得时时刻刻看护着,速度稍快些都不行。这样的比试,饶是庄泽卿马上功夫再好,也施展不开。

    “哦?”庄泽卿却丝毫不恼,一手环着知漪,微笑道,“你说的可当真?输赢赏罚又如何论呢?”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红衣少年一扬鞭,昂首示意,“就用我腰间这块玉佩作注。”

    此话一出,剩下几个也闲不住了,纷纷拿了随身玉佩马鞭荷包作注,个个眼中噙着坏笑,就等着看庄泽卿输得只剩一身里衣了。

    片刻后,庄泽卿眯了眼睛扫视一圈这几人,最后一弯唇,“可以,我便以那块墨玉砚台为注。”

    “好!”红衣少年立刻应声,轻夹马腹一马当先地进入围场山林间,随后的人也陆陆续续扬鞭离开。

    庄泽卿倒是不急不躁,还有闲心同知漪温声说了几句话,最后才道:“知漪想和哥哥一起进去玩儿吗?”

    “庄公子,这……”海天上前犹豫道,毕竟之前安总管可交待了要看好小主子,不能有任何闪失。

    庄泽卿飞快看他一眼,看出他的身份乃御前带刀侍卫,含笑道:“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不会伤了知漪的。你若实在担心,就跟上来吧。”

    说完转向墨竹惜玉几个宫女,“你们不会骑马,就待在这儿或回营地等吧,午时前必会将你们小主子送回。”

    不待他人再出声,他已经一扬鞭,片刻便将人带出几丈远。

    被留下的人只能无言,谁能料到这位庄公子看上去这么温和,行事起来却强势地不容人置喙呢。

    海天几个侍卫愣了一下,想到安总管的嘱咐,当然不敢有违皇命,立刻快马赶了上去。

    约一刻钟后,庄泽卿放缓速度,往怀中一看顿时漾出笑意,因为知漪额前的头发全都被吹得翘了起来,根根竖起,往下看去就和小刺猬一般。只是小姑娘半点没察觉,觉得迎风御马好玩儿得很,见庄泽卿慢下还仰头扯了扯他衣袖,软声道:“二哥哥,快。”

    庄泽卿帮她抚了抚几缕俏皮的短发,不徐不缓开口,“知漪希不希望二哥哥赢?”

    “赢?”知漪歪着小脑袋,似乎想起了方才那些人说的话,顿时点点头,小眼神坚定极了,“二哥哥,赢。”

    庄泽卿一笑,立在分岔路口停下,依旧从容道:“那知漪帮哥哥选条路吧。”

    唔……小姑娘戳着脸蛋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肉肉的手指指向旁侧的灌木丛,里面有条似乎是刚被踩出的凌乱小径,“那儿~”

    庄泽卿二话不说,立刻转了马头缓缓朝灌木丛中驶去。两旁侍卫虽然十分纳闷,不知为何他会听这么一个小姑娘胡乱指的方向,但都遵着本职,绝不乱开口,尽责地将道路间的树枝木刺清开。

    他们不知庄泽卿心思,庄泽卿却是见识过自家表妹的好运程度的,称是小福星也不为过,况且他还听宫中嬷嬷道这也是藏云寺中的大师亲自说过的。所以方才他才能镇定自如地答应几位好友的赌约,并不急不缓地让知漪选了方向。

    反正这种无伤大雅的小赌无论输赢也没甚么,正好还可以让他见识一下小表妹的运气究竟可以好到什么程度。

    这似乎是一条少有人至的小道,马儿缓缓走了半刻,前方道路便开朗起来,进入一片密林中。

    唧唧喳喳的鸟叫声愈发清晰,隐约还可听到潺潺溪水流淌之声,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哒哒声响,按理来说野林间的动物听到后该会十分警觉转身就逃,但恍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几只肥美的野鹿雉鸡只随意望了他们一眼,随后就如同闲庭漫步般慢悠悠换了个地方低头啃草。

    几个侍卫起初还不敢相信,等庄泽卿一支长箭擦身而过射中一只野鹿小腿时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将猎物围住。

    被箭惊动后它们总算有了点反应,想往四处逃窜,奈何身子太重跑得不快又有侍卫围住,根本没跑出去。

    庄泽卿就闲适地立在马上搭弓上弦,一箭箭放倒了这些猎物。

    小姑娘直在旁边拍手,夸赞“哥哥厉害”,岂不知侍卫们都是既愕然又想笑,说是作弊吧——也不能算,但说这完全是庄公子自己的功劳……似乎同样说不过去。

    走了几处都是如此,是以没过多久庄泽卿身旁的侍卫马上都装了猎物,眼见差不多要满载而归,旁边林中突然传来不小的声响,土地也震动起来。

    侍卫们立刻举箭提刀,警惕地四处张望,担心是有什么危险猎物在附近。

    半晌后,震动越来越近,尘土几近飞扬起来,就在众人的心悬到最高处时,下一刻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景象却让他们目瞪口呆,不自觉张大了嘴。

    远处竟是成群结队的狍子在向这个方向跑来,速度极快,却刚好避开了他们的队伍,接着“嘭嘭嘭”一个个撞上了附近的大树,晕乎乎倒地,不一会儿附近就倒满一地撞树的傻狍子。

    众侍卫瞠目结舌,几乎都说不出话来,这……这也可以???

    海天下了马,凑过去仔细一看,发现每只狍子下腹都鼓鼓的,想来…该是吃得太饱,而且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云青。”庄泽卿含笑指着地上的一堆狍子,“你是修平派来的,那你说这些……可否能算是我的猎物呢?”

    被称为云青的侍卫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中的惊讶都还没缓过来。

    知漪顶着小刺猬发型好奇地看看庄泽卿,再看看地上的狍子,嫩声开口,“二哥哥?”

    话未说完,前方又缓缓出现了一行人,观其随行人员和马匹……正是宣帝行猎队伍。

    知漪瞥见那抹明黄身影,立刻心虚地“呀”一声,直往庄泽卿怀中钻,不住叫道:“哥哥,皇上,皇上。”

    她的意思是皇上来了,让哥哥带她走,却不想庄泽卿会错意,拍拍她脑袋笑道:“知道了,这就带你去见皇上。”

    第33章 惩罚

    庄泽卿先行下马,继而准备把知漪抱下来,哪知小姑娘脚刚着地就和小兔子般飞快溜走了。左瞧瞧右望望着急得很,最终小眼神一定,吭哧爬进了侍卫放在地上的竹篓,临了还不忘机智地在竹篓口间摆上几棵草来做掩饰。

    庄泽卿&众侍卫:……妹妹(主子)你的靴子还在外面啊。

    心中被知漪这个举动乐开了花儿,庄泽卿暂时不好强行把小姑娘抱出来,便理去袖间草屑上前准备行礼。

    宣帝行猎队伍自然不比常人,光牵猎犬、架鹰、递箭者就不止数十,另还有数十侍卫专职警惕左右以护皇上安危。人太多,就很难不惊动猎物,所以一般还会有人负责去围赶动物至宣帝周围。

    见着庄泽卿一行人,这列浩大队伍皆打马停下。

    侍卫统领王罡眼尖,立刻对宣帝侧身轻语,“皇上,是礼部尚书庄大人府中的公子。”

    宣帝颔首,庄允德的长孙在京中小有名气,未及弱冠便著论数篇,还是林老太傅的得意弟子。他曾看过此人所作的《水调论》,确实才华横溢,锐气无匹。以文载志,以文论德,宣帝对庄泽卿的印象颇佳。

    “既在比试中,不必多礼。”宣帝注意到他身后侍卫马上挂的众多猎物,顿觉庄泽卿文武俱佳,不由目露欣赏。

    注意到这点的庄泽卿面上从容,暗自哭笑不得,看来是被皇上误会了。他虽然马上功夫不错,却也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有如此多的猎物。可是此时也不好冒然出声解释,若是皇上知道这根本不是自己特意猎来的,全靠表妹的好运气得之……咳咳咳。

    宣帝还要开口,忽然角落里的簌簌声引起他注意,视线随之转去,立刻便看见了一个倒地的竹篓和……露在外面的一双小鹿皮靴。

    小靴子眼熟无比,还在微微抖动,明显里面躲着某个不敢出来的小东西。宣帝不由眯了眼睛,目光沉沉望向庄泽卿。

    不过庄泽卿显然乖觉得很,下一瞬就含了笑,上前几步拿起竹篓,温声道:“泽卿方才行猎中,忽然碰到一稀奇无比从未见过的动物,命人小心抓了过来,装在这竹篓中,正准备带回营中让众人好好看看。”

    宣帝:……

    庄泽卿续道:“此物浑身雪白圆润,如团状,小巧可人,性喜扑咬,偶会发出如小儿般啼叫声。泽卿思来想去也不知为何种类,既是碰见了,便正好献与皇上。想来皇上身边能人众多,定能认出此物。”

    这睁眼胡说八道的功力让知道内情的海天几个侍卫差点就信了,齐齐向庄泽卿投去钦佩的目光,居然敢在皇上面前胡扯。

    他们本以为宣帝会不悦,甚至朝庄泽卿发怒,没想到竟缓和了脸色,甚至露出笑意,十分配合道:“那便呈上来吧。”

    庄泽卿似乎料到了这个结果,深深一笑,帮篓子里的小团子将靴子往里放了点,真的递了过去。

    里面的知漪全然不知道自己被哥哥装在竹篓里“卖”了,买主还正是此时她最怕见到的皇上,她正在竹篓里摇摇晃晃晕晕乎乎呢。

    竹篓里面放了一层草,外边由柔软的枝条编织而成,团在里面倒不怎么硌人。

    宣帝令人将所得猎物牵下去,着令今晚举宴,以今日所得猎物为赏,随后便进了帐篷。

    知漪感觉外边安静下来了,还以为躲了过去,刚想探出小脑袋来就被响起的声音吓回。

    出声的人是候在营帐外边的安德福,他见宣帝身旁侍卫拎了一个小竹篓放在案上还很是奇怪,“皇上,这……”

    宣帝未置一言,先行去屏风后换衣,安德福便凑上前小心一瞥,顿时讶异地瞪大了眼睛,手指抖了又抖,就差没把两只眼睛摘下来擦一擦再看了。旁边还未退下的侍卫立刻憋着笑,小声道:“安总管,你可小心些,听说里面的东西会咬人。皇上说了,这是今日捉到的新奇品种,要做晚上的压轴菜,等仔细看看才能决定用什么方法烹调。”

    安德福:……继太后娘娘之后,皇上你也变了……

    他不免同情地瞥了眼竹篓里的小姑娘,先是被太后娘娘当礼物放进锦盒里,现在又被……

    同情过后,安德福想想,也忍不住笑了。看到宣帝换了身青色锦服走来,立刻敛了笑意,上前伺候着端茶递水,顺着方才侍卫说的话儿,声音不大不小地问了几句,无非是些故意逗弄知漪的话。

    果不其然,知漪听懂几句后终于忍不住了,竹篓里窸窸窣窣传来声音,似乎是小姑娘在里面转了个身,然后冒出小脑袋,上面还顶着好几根绿草,奶声奶气急急道:“不吃,酣宝儿,不好吃。”

    在宣帝身边待了这么久,安德福自然会演戏得很,此时故作诧异道:“姑娘怎么在这里面?皇上不是让人带姑娘在外围玩着吗?”

    知漪顿时心虚了,刚好对上宣帝投来的视线,“呀”得又飞快蹲下去,幼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是,酣宝儿。”

    这前后自相矛盾的小模样儿让帐内的几人都默不作声弯了眉,只因有宣帝在场不敢笑出声来。

    “知漪。”宣帝不轻不重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过来。”

    帐内一时没有动静,片刻后,顶着杂草的小姑娘慢吞吞、慢吞吞钻出竹筐,然后耷着小脑袋挪到宣帝面前,粉嫩的脸蛋上多了几道被叶片边缘划出的划痕。

    若是太后在场,早就心疼地搂进怀里让人拿药膏来擦了,宣帝却似没瞧见一般,又不说话了。

    知漪对对肉呼呼的小手指,半天小心揪住宣帝腰带,“皇上。”

    小姑娘仰起头来,圆滚滚的眼睛似会说话般期盼地望着宣帝,似乎在让他不要生自己的气。

    昨天安德福就代宣帝就对小姑娘言简意赅说过,不能进围场,顶多只能在外边草地上玩;不能离开墨竹和那几个侍卫;更不能因为有人要带自己骑马就跟着人跑了。

    毕竟这些……之前都有过先例。

    宣帝一直没反应,看不出什么表情,小姑娘等了会儿,又小心扯了扯腰带,可怜巴巴的模样就是安德福瞧着也心疼极了,想着他们皇上怎么就这么能忍呢,再等会儿姑娘都该哭了。

    就在安德福差点要开口时,宣帝终于抬手示意旁人出去。

    安德福自是担心得很,生怕他们皇上拿出平日对大臣的冷脸来呵斥小姑娘。但他也不敢违抗命令,犹犹豫豫地出了营帐,还不停地对知漪眨眼,示意着什么。

    直到站在了外边,安德福也没离得太远,侧着身子似乎想听到里面的动静,一只耳朵就差没竖起来听了,看得旁边的侍卫眼角直抽抽。

    断断续续的,安德福也不知道里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期间有过几次小姑娘软绵绵叫“皇上”,而他们皇上呢……好像说话了,又好像没……

    眼见落日渐沉,暮色将至,安德福心中真是抓心挠肺的……毕竟来之前太后千叮咛万嘱咐了,让他一定要照看好了知漪。若是知漪年幼调皮惹了皇上生气,他也得看着点。

    现在想想,太后娘娘真是太瞧得起他了啊。

    宣帝主帐离其他营帐都有一段距离,周围立有重兵把守,此时空地上按照宣帝的吩咐已另外布置好了一个极为宽大的帐篷,陆续摆上案桌瓜果,外间亦燃起篝火,逐渐喧闹起来。

    安德福遥望过去,便看见白日行猎归来的官员们带着家眷陆续落座。

    这次秋狝宣帝特地说了可带任意家眷同往,实则这也是宣朝历来的惯例。真正论起来,宣朝对女子并不十分严苛。先帝宠爱骊妃,因骊妃抱怨女子拘束过多十分可怜,还特地为其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去掉了许多针对女子立的规矩。如女子到了年纪后必须缠足,又如夫婿死后不得二嫁……

    其中种种,有好有坏,有矫枉过正亦有真正破除陋习。不过绝大多数人将骊妃视为妖妃,针对先帝因她而改的规矩自然是贬大于褒,有些人甚至因此对家中妻女立了更严的规矩。

    不过十多年过去,不得不说如今的宣朝女子其实承了不少恩泽,毕竟若是以往的这种宴会,许多未出阁的贵女是不会被父兄带出来的。

    而现在的秋狝,诸多官员府中的公子少爷都会参与行猎,女眷们观猎,若是哪位夫人为自己女儿/儿子瞧上了谁,回京后便可着人上对方府中商议提亲。所以每次皇家举行这种大型围猎过后,也会造就不少姻缘。

    此刻无需行猎观猎,个个都换上了华服美裳。金雕玉带,点翠珠环,于灯火映照下美不胜收,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大抵便是如此。

    安德福望了会儿,终于记起他们皇上还得参宴的事来,再往里面一瞧,营帐竟然正好就打开了。

    秋夜生寒,宣帝披了件流云纹滚边大氅,大步朝外迈来。安德福不动声色用余光瞥去,心中着急地瞥了半天,随后才在墨兰的示意下往宣帝身后低头瞧去。

    这一瞧,差点没忍住笑喷出来。

    原来小姑娘被换了身内侍服,戴了顶青色小帽,脑袋后一只小辫子摇来甩去,看上去完全就是个才进宫不久的小公公了。

    只是这小公公实在小得很,帽子歪歪斜斜地盖住了大半。两只小手努力地托起皇上那件大氅避免它沾上尘土,小脸蛋憋得红通通的。安德福觉着,怕是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吧。而且同时还要努力哒哒哒提脚跟上皇上的步伐,当真是手忙脚也乱。

    又是这么一个小个子,跟在皇上身后被一掩,连人都瞧不见了,别提还要服侍皇上。

    心知这怕是皇上罚姑娘的法子,安德福自然不会冒然上前帮忙,只能看着小姑娘边迈着小短腿努力追,边托着大氅对他们皇上软软叫唤,“呀,慢,慢点点……”

    第34章 酣公公

    每逢秋狝冬狩,狩猎第一夜都会举宴同庆,同时清点猎物,拔得头筹者重重有赏。所以此时摆宴的大帐外堆满了各色猎物,只待稍后着人点数。

    大帐内摆有案桌约三十方,一桌可坐三至五人。宣朝以右为尊,是以作为以右至左,从上至下按官位品阶依次排开。为首的是资历最老的两位殿阁大学士——孙弘文与林山,随后有林太傅、李太傅,各部尚书侍郎侍中,领武大臣,将军提督等……其家眷或坐于旁坐,或于身后另摆小桌。

    众人正左右寒暄交谈中,便听得内侍尖利的声音,纷纷起身见驾,垂首俯视地面不敢直视圣颜。

    本想着数十丈的距离,以皇上的步子很快便到了,不料皇上走得比平时要慢上一半。叫有好奇者不禁垂目斜望过去,这一看才知,皇上身后竟还坠了个小小的身影,顿时让他们微微瞪大了眼睛。

    再仔细一瞧,原来是个托着皇上大氅跟得摇摇晃晃的小公公。

    只是……不少人咂舌琢磨着,这小公公看起来最多不过四五岁大的模样吧,怎么皇上居然留了这么小的公公服侍。瞧这走两步扶一下帽子再提一下腿气喘吁吁的小模样,还真让人捏了把汗。

    一时间,众人皆侧目望去。

    放在平日,近百人的目光齐刷刷望来,知漪定会害怕地抱着人不放。但宣帝的大氅于她来说实在太重了,光托住这个小姑娘都要顾不上了,哪还记得去注意旁边。

    走着走着,小靴子都松了,知漪急得满头冒汗,沓着小靴子“蹬蹬蹬”,包子脸上的软肉也跟着动了动,因着身子太圆差点没一路滚过去,可见平时确实吃得有点多。

    大帐正前方立有特为宣帝备的楠木宝座,两旁有三道小阶,这阶梯对宣帝来说只一轻轻提脚的事。但忙着托大氅的知漪没瞧见,靴子还松了,当即“呀”一下绊倒在地,整个小脑袋埋进大氅中,只剩一双小脚在外面蹬着。

    帐内不知何处响起了极小的“扑哧”声,很快就静了下来。不少人望着摔倒在地的小不点心生同情,想着定是要被皇上罚了。

    宣帝脚步果然顿下,转过身来,但并非像他人想的那般处置小公公,而是俯下身,将被埋住的小不点轻轻一提,提了起来。

    许是从未见过宣帝这般温和好说话的模样,正盯着的人眼睛都瞪圆了,心中猜测是皇上今日心情太好还是这‘小公公’身份特殊,只可惜转瞬他们皇上就坐了下去,那小公公也跟着站在了宝座右侧。

    很快有内侍在外边清点传唱猎物数量:“都统李泽,野兔两只,獐子两只。”

    “宣威将军邱钟,母鹿一只,雉鸡五,狐二……”

    …………

    统共清算下来,自然还是武官所得猎物更多,最为杰出者乃此次布围时左翼前哨的一个小统领,因他竟大胆深入内围,得猎了一只棕熊。此人生得膀大腰圆,声如洪钟,且有八尺之高,走进帐内领赏的瞬间就遮住了门边的所有灯火,虚虚望去只能看见一个黑如压顶的影子。

    知漪正好奇地目不转睛盯着这人,小胳膊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安德福含笑道:“姑娘,该您斟酒了。”

    说完递来一个小酒壶,知漪抱着倒也不是很重,只是要稳稳地斟入玉杯就有点困难了。

    宣帝难得露出笑颜,大力嘉奖了几句那位统领,赏下一柄重八斤七两的宝剑,剑身长约三尺,耀着锋锐银光。剑鞘雕有游龙,缀以大小不一的五色珍珠,看起来极为奢华。

    统领当即激动地脸色涨红,立刻跪地谢恩,将宝剑举过头顶。

    与此同时,知漪往上瞄了瞄,发现宣帝没有往自己这边看,顿时安下心来。因着案桌和她差不多一样高,便踮起脚来努力提着酒壶往玉杯里面倒去。

    酒是醇正的寒潭香,甫一倒入杯中,馥郁香气顿时飘散开,带着丝丝寒意,淡色酒液盛在黄玉杯盏中,被衬得愈发晶莹剔透。知漪边倒着,眼睛也随之亮了起来,好不容易扶正的帽子歪在旁边也没管。

    安德福在旁边看着很是着急,这酒都淌到桌子上了,我的小主子哎,您这是倒酒还是洒酒呢。

    倒了一半,杯子没满,酒壶却空了不少。知漪自己终于也发现不对了,歪了歪脑袋“咿”一声,这才瞥见几壶要流下小案的酒。左瞧右看没找着东西,最后干脆小身子往上一趴,把自己当成擦桌的布来了。

    安德福:……姑娘您还真是不心疼自己啊。

    正好宣帝起身与诸位大臣一同饮酒,安德福便小心将人从桌上抱了下来,帮着理了理乱糟糟的两袖和青色小帽。只是袍子前面都湿漉漉的了,浑身透着一股酒香。

    哭笑不得地止住了小姑娘还要扑上去的举动,安德福终于明白皇上这不是罚姑娘,是在罚他啊。光这么一会儿间他这心就七上八下跳了无数次,生怕这位小主子在诸位大人面前闹出什么笑话来,再多点时辰他岂不要被吓死。

    想了想,皇上除了说要姑娘服侍斟酒也没吩咐过其他,安德福决定还是让这位主子歇歇,对大家都好……

    他弯腰低声道:“姑娘,要不您先去换身衣裳再来?这湿衣裳穿着当心着凉。”

    知漪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也不知在想什么,抱住椅柱不撒手,“酣宝儿,不走。”

    安德福一瞧,试探道:“惜玉可在营帐里给您备了不少点心呢,您不想去尝尝?”

    小姑娘顿时犹豫了会儿,下一刻小鼻子动动,那股酒香又飘了过来,立马坚定了,抱着椅子不动摇。

    安德福也看不出缘由,只得嘱咐了另一个小内侍看好知漪,转头自己亲自上前服侍宣帝。

    宣帝当然不是真的想罚知漪,只是让她记住教训罢了。毕竟小姑娘实在太好哄,只要稍微认识的人表露出善意,再拿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去诱哄,保证什么都不管立马就跟着人跑了。

    太后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严重,道等知漪再大些便好了,况且平时都会有一堆宫女嬷嬷们跟着,无需太过担心。而宣帝今日见着小姑娘被人轻易带进围场后,却是另有思量。

    所以对于安德福明显给知漪放水的行为,宣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秋狝当中,宣帝便没有拿出在朝堂上冷厉的模样,变得亲和许多,甚至多次目露笑意,让在场众人渐渐放松下来,真正开始享受这次晚宴。

    晚宴的主菜自然是白日所得的各色猎物,蒸煮煎炒各式都有,另有御厨直接在大帐外架起烤架来,上面串着清理好内脏填塞了香料和菇子等菜蔬的全鹿、全羊,外表涂了一层蜂蜜,不一会儿便烤得滋滋作响,通体金黄。阵阵肉香飘至帐内,令人口舌生津。

    正好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便有人提议去帐外继续,得了宣帝应允后各在一名内侍带领下于帐外落座。

    宣帝方才饮了五杯寒潭香,不多不少,刚有酒意,“安德福。”

    “皇上。”安德福忙凑上前,“皇上有何吩咐?”

    “将墨竹惜玉唤来,让她们带着知漪。”

    安德福应声,回身一望就要叫人,然后瞬间呆了呆,又擦了擦眼睛。

    小……小主子人呢?

    第35章 夜色

    徐嬷嬷带知漪在廊下坐了会儿便去了偏殿暖房,知漪窝进温热的被褥间,一只手抱着猫儿,叫徐嬷嬷看了发笑,“姑娘,这猫可不能和您同窝儿睡呢。”

    “为什么?”小姑娘疑惑。

    “因为它身上毛儿厚,不怕寒,姑娘把它放进褥子里反倒要闷着它了。”徐嬷嬷笑,唤来外面小宫女道,“这炭味儿大,姑娘闻不得,去取些红萝炭换上。”

    “红箩炭前儿都拿去主子寝殿了,如今只剩下这种炭哩。”小宫女进宫不久,话语间仍带着南方特有的腔调,“嬷嬷,您去吧,奴婢可不敢去要。”

    说着,她好奇往小榻上一瞧,见是个才几岁大的小姑娘,小脸粉嫩,眼睛水润润的,还对着她笑。

    小宫女便也不自觉傻笑了一下。

    徐嬷嬷轻拧她一下,“怕什么,就说是姑娘用的,陶嬷嬷自会给你。”

    小宫女被她撵去,转身徐嬷嬷就见自家小主子不安分,钻出了被褥在暖塌上和小猫一起滚着圈儿,半刻的功夫就扎成了堆。

    “我的姑娘哎。”徐嬷嬷生怕她受了寒,上前抱起来,摸摸手捏捏脚,“可别贪玩了,当心主子知道把雪宝儿送走。”

    雪宝儿,便是知漪给小猫取的名字。

    知漪老实了,任徐嬷嬷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只在徐嬷嬷一勺姜汤喂过来时歪过头,咿呀一声,软声道:“嬷嬷,不喝。”

    “嬷嬷当然不喝。”徐嬷嬷好笑道,“姑娘可必须要喝,不然明儿要喝的就是更苦的药汤了。”

    知漪看着她,似乎在思索这句话的意思。半刻后才挪了挪身子,凑上来小心喝一口,皱眉吐舌,“辣。”

    “姜汤就是要烫些辣些才好。”徐嬷嬷把小碗伸过去,“姑娘乖乖喝了,嬷嬷去给您拿些方才主子吃的梅子来,可好?”

    “好~”小姑娘柔柔应声。

    等徐嬷嬷一走,知漪绷着小脸,苦大仇深地看着面前的汤碗。汤碗是小青瓷做的,白底青花,上面刻了‘福寿瑞康’几个大字,她扒着碗好奇端详了会儿。

    “喵呜~”雪宝儿竖着尾巴自她腿前趾高气昂走过,被一把揪住。

    知漪舀了勺姜汤放在它嘴边,小猫看看她,再看看勺,终于不情不愿舔了口,随后凄厉叫了声,毛瞬间炸起,爪子一推飞快窜下了榻。

    汤碗倒在榻上,瞬间濡湿了这一块被褥。

    徐嬷嬷端着小盏梅子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小姑娘裹着小毯子缩在榻上一角的模样。见她出现,还用无辜的眼神望去。

    暖塌湿了一半,旁边倒着汤碗,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何。

    徐嬷嬷才要气恼,可被那么一瞧,什么火都起不来了,只得无奈道:“姑娘不想喝,也不必倒在榻上吧。”

    说着上前把人抱起,知漪在她怀中摇头,小短手指向藏在柜子下的小猫儿,“是它。”

    徐嬷嬷半信半疑,也不欲追究,见小主子身上没打湿便放下心,“下次姑娘可别再调皮了。正好主子才醒,叫奴婢带您过去呢。”

    这句话知漪听得最懂,眼神雀跃起来,徐嬷嬷露出笑容,老脸皱成了花儿,“就知道姑娘亲近主子呢。”

    小宫女才拿了红箩炭来,眼见徐嬷嬷要走,哎了声,“嬷嬷,这炭暂且放是不放哩?”

    “放边儿上吧。”徐嬷嬷没回头,道了句,“外边冷,你就在里面守着吧。”

    “嗯!”小宫女喜滋滋应声,“还是嬷嬷心疼我。”

    云嬷嬷正扶着静太妃在房内小步慢走,静太妃久未下榻,小半刻便出了一身汗,摇摇头道:“我这身子骨可真是懒怠了。”

    陶嬷嬷绣着花儿,不忘紧盯着静太妃,闻言只笑,“主子多走几日,保管比咱们这些老嬷嬷要精神得多。”

    静太妃抬手点点她,要笑着说什么,房外徐嬷嬷已牵着知漪走了进来。

    见到静太妃,小姑娘就像扑花的小蝴蝶般飞进了了太妃怀中,轻声叫唤,“阿嬷,阿嬷。”

    “阿嬷在呢。”静太妃乐呵呵把人搂在怀里,温热的手摸摸那双细嫩的小手掌,“酣宝儿中午想吃什么?阿嬷让人去做。”

    小姑娘哪知道要吃什么,她牙才长齐呢,平日静太妃顶多也就让嬷嬷们喂她吃点肉羹,并不敢给硬食。

    索性静太妃就随意一问,见知漪眨巴眼睛看她,神色愈发慈蔼,“今儿我们吃鲜鱼羹,再热些果子酒。”

    “姑娘这么点大,能喝吗?”云嬷嬷记下,忍不住问了句。

    徐嬷嬷先乐了,“你是没瞧见,当初姑娘发寒高热不降,太医让用烈酒擦拭几遍身子,再给姑娘灌几口温酒下去,把姑娘灌得醉醺醺的。第二日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就记着一口酒了,直嚷嚷着还要喝呢。”

    她笑语连珠,语速飞快,知漪小脑袋跟着点,听到‘酒’一词时眼睛一亮,嗯嗯两句。

    云嬷嬷哎哟一声,“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事儿,怪道主子唤姑娘酣宝儿呢。”

    “可不是。”徐嬷嬷续道,“主子问了太医,太医便说以姑娘的身子,时常喝些性温的酒是有益处的,主子这才放心让姑娘喝。”

    陶嬷嬷綉好一圈扇底,将两人还要说话忍不住插嘴,嗔怪道:“主子就站旁边,还说呢,赶紧传膳去吧!”

    静太妃满面微笑,似不介意几个嬷嬷的插话。

    这几个老嬷嬷都是跟在她身边的老人了,到如今在她心中已同老姊妹一般。

    云嬷嬷去御膳房中添了道鲜鱼羹,回来喜道:“可巧了,御膳房的人道今日才有人献了十尾辽城冰河底下的白鱼来,皇上给静慈宫拨了三尾,他们正想着做个什么花样,主子便先点了鲜鱼羹。”

    静太妃笑笑,她正抱着知漪教她认东西呢。

    午时一桌子膳食摆上,都以清淡为主,鲜鱼羹御厨们也不敢放太多料,只图显出它的鲜味儿来。

    刚给知漪系上小帕子,就听人报皇上来了。静太妃放下筷,微微起身,疑惑道:“早晨才来过,不知皇上有何事呢?”

    “许是来陪主子您用膳。”陶嬷嬷和善道,皇上待太妃有如亲母,这是众人都瞧着的。

    宣帝果真是此意,对上静太妃,他平日不苟言笑的面容亦柔和下来,命安德福和身后宫女献上几样佳肴。

    “皇上不如去陪陪太后娘娘。”静太妃笑言,在宫女服侍下净手,她咳了两声,顺势用擦手的软布捂住,拿下来时眼角瞥见上面多了点点红色,如雪地红梅般绽开。

    若无其事将软布包好放回盘子,静太妃仍笑意盈盈。

    宣帝微微一笑,“母后让朕多陪着您,您又赶朕去母后那边,如今一看,朕竟无处可去了。”

    他故意讨静太妃开心,静太妃会心,笑容满面,自不再说这些话。

    当初因妖妃作祟太后落魄过一段时日,身为太子的宣帝有时竟连饭都吃不饱,静太妃瞧着心疼,不时会偷偷做些点心送去,想必宣帝一直将这些恩情记在心中。

    知漪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脖间系着白色的小棉帕,正襟危坐,萌动的大眼睛随着上膳的宫女们移动,看上去乖巧极了。

    “太妃怎么不让嬷嬷们单独喂她?”

    “咱们酣宝儿喜欢在座上同人一块儿吃呢。”静太妃神色柔和,偏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知漪,“是不是?”

    知漪点点头,一双小短腿在凳上晃荡几下,看向宣帝,又看向静太妃,眨着眼睛,“阿嬷~”

    “这是皇上。”静太妃了解小姑娘,回道,“咱们酣宝儿最聪明,还记得怎么给皇上行礼吗?”

    被抱下座,知漪小脑袋想了想,学着嬷嬷们的样子把手置于腰间,这回有模有样地缓缓福身,声音糯软,“给皇上请安。”

    宣帝唇角微弯,身侧安德福佯作惊诧道:“唉哟,不愧是太妃娘娘教养的,小小年纪就懂事知礼。”

    他惯会夸张,把静太妃逗得乐呵呵直笑,叫人把知漪抱回来。

    等开了膳,宣帝少有地打破食不言的规矩,不时让宫女给静太妃布菜,叫静太妃的小碗堆得冒了尖儿,“您体弱,太医说正是该多吃些补补。”

    安德福接道:“有道是药补不如食补,太妃娘娘往日就是吃得太少了。”

    话语间,静太妃未开口,就听得她身侧的知漪用小木勺指了指桌上的清蒸粉肉,似乎是附和二人的话,“阿嬷,吃。”

    云嬷嬷会错意,给她夹了一块,“姑娘可是要吃这个?”

    知漪歪头看了看,舀起肉来咬下一口,腮帮子立刻鼓起来,小嘴边油光蹭亮的。

    她像小松鼠嚼食般,吃相萌憨,叫静太妃都没了用膳的心思,只一心笑看她了。

    宣帝亦在默不作声看着小姑娘,见她的小包子脸鼓鼓的,还不忘抱着甜甜的果酿,鼻间蹭了一点粉末仍不自知。

    他收回目光,眸中添了柔意,饮下一杯清酒。

    第36章 郡王

    知漪这简单一句童言差点让太后被茶水呛住,被原嬷嬷拍背顺了会儿气才无奈道:“难道不是酣宝儿缠着皇上要一起睡吗?”

    小姑娘猫儿眼眨了眨,长长的卷翘睫毛不停抖动,软声道:“皇上一个人,怕。”

    明明是姑娘你晚上一个人睡害怕吧……在场嬷嬷宫女们不由齐齐在心中腹诽。

    “哦?”太后含笑温和道,“酣宝儿,瞧瞧你身后是谁?”

    知漪依言疑惑地转过小脑袋,当即“呀”一声跑下凳,哒哒跑到太后身边,一把栽进太后怀中。这心虚的小模样惹得众人全都笑出声来,宣帝默不作声露出笑意。

    “皇上,吓人。”小姑娘窝在她怀中控诉,“阿嬷……”

    剩下的话儿因着窝在怀里有衣裳捂着,谁也没听清她在念什么。

    太后笑得身子不住地颤,将人搂着拍了拍,然后捏捏她的包子脸,被小姑娘钻来钻去躲过。

    原嬷嬷迎上前福身行礼,服侍宣帝解下墨色披风,再倒了杯宣帝在敬和宫常饮的普洱茶。

    原嬷嬷是太后跟前的老人,自然也对宣帝了解甚深。知道宣帝于冬夏两季更不喜寒,是以先放下杯盏召来怜香,让她将两旁小窗关上,再在殿内四角放上暖炉,同时令另一个守在门边的宫女去小厨房中将七翠羹端来。

    “嬷嬷,嬷嬷”知漪这时回过头了,偷偷瞄一眼面无表情的宣帝,小跑过来伸手,“酣宝儿来。”

    原嬷嬷定眼瞧着她这想要讨好的小模样儿,微微一笑,“好,姑娘来。这杯盏烫,姑娘莫碰着,只举着玉盘就行。”

    知漪连连点点头,小心接过。有着上次端酒的经验,这次就稳多了,慢慢小步端到宣帝身边,软软开口,“皇上喝茶。”

    声音如含了蜜般又甜又软,还主动打开杯盖用两只小手作扇吹风,只是手肉呼呼小小的,又能有多大风呢。不过倒真是乖觉得很,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还特地主动来奉茶赔罪。

    宣帝不说话,她顿时又意识到什么了,蹬蹬去桌上将点心盘子拖下来,只是点心盘对她来说有点大,小姑娘斜着端,边走边倒,临了还探出脑袋笑道:“皇上吃~”

    安德福先没绷住,“姑娘,点心都在地上呢,皇上可怎么吃?”

    知漪一瞧,又急急蹲下去捡。

    太后好笑地看着她在旁忙来忙去,转向宣帝,“皇上来敬和宫,可是有什么事?”

    宣帝微摇头,“并无大事,前日进了一批贡品,拿来给母后一赏,安德福。”

    “这些事让宫人们跑一趟便可,哪需皇上亲自来。”太后睇去一眼,神色中哪还有以前的半分肃然,如今有知漪在宫中,一日中有大半日倒都是在笑了。

    安德福笑意盈盈,“皇上待太后娘娘至孝,亲自送来,和让奴婢们送来,怎么能一样呢。”

    说完令身后跟的一众宫女依次序进殿,另有人拿花名册喊道:“彩云锦十匹,广绫十匹,雪缎二十匹……”

    同时另一侧亦有小内侍拿了名册点道:“紫地珐琅彩缠枝莲花瓶一对,粉彩黄落地瓶一对……”

    “八宝翡翠菊钗一支,金海棠珠花步摇两对,金厢倒垂莲簪三支……”

    太后听着,到底是忍不住低头笑了,让宣帝不由出声问道:“母后可是觉得有何不对?”

    “哀家是觉得啊。”太后手指一点这周围摆满的绫罗绸缎,花瓶器具及凤钗珠环,“皇上这后宫无人,统共算起来也不过哀家和酣酣,咱们这一老一小,哪儿用得着这么些东西,偏也无人可赐,只能往哀家这儿摆放了。”

    话中带着八分调侃和两分惆怅,宣帝的婚事毕竟一直是太后的一桩心病,虽然明知不到时辰成不了,有时却也免不了去想。不过此时太后也想开了许多,眼中怅然不过转瞬即逝。

    原嬷嬷边随了花名册点看,边道:“皇上若是一直这样,隔三差五地便着人送一次东西来,恐怕日后主子的敬和宫也放不下了,得另建一座宫专门给主子来做库房呢。”

    知漪好奇地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地搬箱子锦盒,茶和点心也忘了,不知不觉就扒到桌前踮起小脚,大眼睛滴溜溜看着桌上的各色绸缎,伸手碰一碰再点一点,雪宝儿随主人蹦到桌上也喵喵叫,似在对这些绸缎作评。

    徐嬷嬷笑着将人抱起,“姑娘可是有什么喜欢的?”

    “咿”知漪指指正中的一匹缎子,再一指太后,“阿嬷好看。”

    想来意思应该是太后穿着会好看,徐嬷嬷定睛一瞧,无奈道:“姑娘可真会挑。”

    知漪选的正是绘有平金龙百子花卉的云缎,上面綉满百子嬉戏及八宝花卉纹,若是旁人穿倒没什么,可被太后瞧着,可不得越瞧越伤心。思及此她点点自家小主子的脸蛋,还没说什么就觉出不对劲了,“姑娘嘴里含什么了?”

    知漪疑惑地看着她,“没有~”

    徐嬷嬷不信般地再戳戳,太后就招手让知漪过去了,搂着人道:“反正这些东西哀家也用不了多少,不如放进库房,待日后做咱们小酣宝儿的嫁妆,好不好?”

    知漪歪过头,一脸懵懂的模样。

    她还太小,自是不懂这些事,太后笑着逗她,“就是以后酣宝儿会跟旁人走,阿嬷却不能跟着,只能让这些跟去。”

    知漪立刻绷了包子脸,严肃道:“那人坏,酣宝儿不走,要阿嬷。”

    太后顿时眯了眼,连连应声,“对,对,那人坏。咱们酣宝儿以后才不会跟旁人走,对不对?”

    知漪认真点点小脑袋,抱住她脖子,认真道:“酣宝儿陪阿嬷,陪皇上。”

    满意地亲亲怀中小宝贝的脸蛋,太后正了脸色,对宣帝道:“其实,今日皇上不来,哀家也是要派人去请的。”

    她将知漪放下,思索道:“再过两月,便是三国朝觐和年节,哀家想着……”

    三国朝觐,指的是多罗、五宝和海清三国皇族每隔一定年数便一齐至宣朝进贡及禀报其属地内重要的大小事务。这三国乃是□□皇帝攻下的,随后签下属约,最初定的是一年一次,后因这三国哭诉改为三年。至先帝时期因嫌太麻烦已改了十年,到宣帝登基时,又定五年一次,如今距宣帝登基为帝,也差不多要正好五年了。

    此乃藩属外交大事,除去前朝外,后宫太后自然也是要操心诸多的,如届时宫内宴席的置办等,又因临近年节,规格定也是大为不同。

    宣帝沉吟片刻,此次是他即位以来的第一次三国来朝,自然不能轻慢,却也不可办得太过隆重。太后这一提,他大概也知道了她的意思。

    见宣帝在思索,太后顿了下,轻声让宫人们退下,并叫了徐嬷嬷带知漪出去玩儿。

    知漪还惦记着桌上一方漂亮的墨玉松花砚台,窝在徐嬷嬷肩上不住往回看,依依不舍的小眼神看得徐嬷嬷乐极了。心道她们姑娘倒是不同其他小姑娘,对珠钗玉环兴致一般,偏偏对那些字呀画的感兴趣,莫不是因整日跟着皇上,受了皇上影响?

    “姑娘可有想去玩儿的地方?”徐嬷嬷将人放下弯腰问道,身旁跟着惜玉怜香二人。秋狝回来后,太后已经将这两人赐给了知漪作大宫女,平日专门跟着伺候这位小主子,不过若有徐嬷嬷在的话,她们自然还是得往后排一排。

    知漪在静太妃手中养了几月,又在太后宫里待了大半年,说起来在皇宫住的时日也有一年多了。不过因着人小,至今去过的也只有那么几个宫殿,加上云清湖御花园等地,竟也没什么熟悉的地儿了。

    小姑娘冥思苦想半天,都想不出什么好玩儿的地方,最后星星眼一亮,“哥哥。”

    “景旻小少爷现如今可不在宫里,姑娘若想寻他还得出宫或让太后传信王妃进宫。”徐嬷嬷微摇了头,接道,“前儿云清湖里放了一只瑞龟,个头可大了,想来该有百余岁了,姑娘可想去看看?”

    “龟?”知漪不解重复,奶声道,“乌龟?”

    “对。”惜玉补充道,“就是之前景旻少爷和您玩儿的时候,给您脸上贴的纸条上画的东西呀。”

    知漪顿时想起来了,对着徐嬷嬷雀跃道:“乌龟~王八,蛋。”

    徐嬷嬷脸微微黑下来,没好气瞪了眼惜玉,怪她提醒了这茬儿,转头柔声开口,“这些话儿可不是姑娘该学的,姑娘乖,以后可千万莫再说了,不然太后娘娘生气,皇上也要罚您了。”

    小姑娘眨眨眼睛,满是不解,片刻后还是乖巧点头,“酣宝儿乖,不说。”

    徐嬷嬷笑着拨去知漪额前几缕长长的发丝,将人带到云清湖边,不想早有一人立在湖内小亭中,看样子似乎还待了不短时间。

    远远望去,这人穿着玄色九蟒朝服,系玉钩带,黑金玉冠束起的发丝中灰灰白白,显然年纪不小,然而身姿笔挺,负手而立临湖俯瞰的模样丝毫不见老态。

    九蟒服,玉钩带,满头灰发,徐嬷嬷立刻想到一人,带着知漪向前行礼,“奴婢……给郡王请安。”

    那人继续望了会儿,之后才似意识到有人来了,转过身温声道:“原是徐嬷嬷。”

    众人这才正眼瞧见他的面貌,剑眉入鬓,形貌潇洒,举手投足间气质清癯,全然一派君子之态。君子虽已近年迈,但眸中经年累月积淀下的气质风华依旧让惜玉怜香两个小宫女红了脸,上前低身行礼。

    二人心中也有了猜测,这人应该就是早已致仕于家中闲赋的南阳郡王了。听说南阳郡王是个真正的风流人物,早些年名满京城时不知多少贵女倾心于他,但此人不重功名,一心钻研风花雪月,诗书词画。十几年前郡王妃因病逝去后,这位郡王便再无续娶,旁人送的美妾也都一一送回,是以留下了“痴情”的美名。

    徐嬷嬷神色格外平和,微笑道:“许久未在宫中看见郡王,奴婢方才还以为自己看错人了。”

    南阳郡王一弯唇,令众人如沐春风,随后目光转向她身边的知漪,“这小姑娘是……”

    “这是……”徐嬷嬷略一犹豫,“这是太妃主子的侄孙女,现如今正在太后娘娘身边教养。”

    太后身边养着慕府嫡女,这事京中大部分人都知晓。南阳郡王闻言却是一怔,再仔细看了几眼知漪,但因目光柔和,倒没让知漪害怕,也好奇地对望过去。

    “像……”南阳郡王忽而道,目露欣慰,“果真像极了。”

    在场诸人大约也只有徐嬷嬷知道他说的什么,垂眸掩去眼中哀色,心中一叹。

    第37章 朝见

    原嬷嬷眉梢微动,顺势拍了拍,“姑娘是说,爹爹不喜欢您,还是您不喜欢爹爹呢?”

    “都不~喜欢。”

    小姑娘敏锐得很,只从这一个照面间就感觉到了“爹爹”的冷淡。若是宣帝或太后如此,小姑娘大概会很伤心,但正因慕连秋对她来说十分陌生,所以如今才能这么自然地说出“不喜欢”三字。

    闻言,原嬷嬷徐嬷嬷二人对视一眼,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喜的话,这位小主子看来是不可能因为亲生父母而忘记太后皇上了,忧则是……若一直如此,恐怕姑娘再也和爹娘亲近不起来了。

    原嬷嬷使了个眼色,起身让徐嬷嬷将人抱起,“姑娘饿了没?咱们去看看盒子里都有些什么点心……”

    知漪立刻被转移了注意,环住徐嬷嬷脖子,被几句话逗得重新露出笑脸来。

    原嬷嬷略舒了口气,指挥着慕府的小厮婆子们摆放好各式物件。惜玉没忍住凑上来道:“嬷嬷,咱们要在这儿住几日才回宫哩?”

    她也不喜欢这儿,毕竟还是熟悉的地方让人安心。

    “小丫头片子急什么。”原嬷嬷继续从容地使唤他人,边道,“总归不会久待,等着吧。”

    惜玉点了点头,瞧了瞧这院落,麻溜儿跑外边去准备摘几朵花来让她们小主子开心开心。

    不多时便到了午膳时分,徐嬷嬷帮知漪换了件散花百褶裙,裙摆綉着妍丽的桃花儿,花瓣用海清国进贡的鲛丝串连起来,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于艳阳下熠熠生辉。

    由于年纪小,知漪并不适合戴什么珠钗,便又在发间系上了红络子,只这回上面坠着的是两颗圆润明亮的珍珠。

    知漪很少穿如此鲜艳的衣裳,刚换上便好奇地掀起了小裙摆,被徐嬷嬷忙不迭拉下,“哎哟我的姑娘,裙子不能随便掀。”

    “咿?”知漪疑惑地看向她,“皇上,掀了。”

    她的意思是在皇上面前掀过几次,原嬷嬷忍不住咳了咳,实在是她们小主子略掉这中间的话儿,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好在姑娘还小。

    扫了一眼徐嬷嬷,原嬷嬷打量了下知漪这身装扮,含笑微微摇头道:“你真是沉不住气。”

    徐嬷嬷牵了知漪,怜爱地瞧了又瞧,头也不回道:“我是看不惯姑娘这对儿爹娘。既然他们不重视姑娘,就让他们知道咱们姑娘自有太后和皇上宝贝着,到了明日,哪里还轮的着他们。”

    听了这话,原嬷嬷即便心中略有不认同也不禁点了点头。

    她们本就是依太后的令来看看慕府对姑娘到底如何的,既然今日已经见着慕府是这般态度,那他们也不必客气,直接让他们知道姑娘在宫里两位主子心中的地位,即便不亲近,那也不能怠慢。

    几人在府中婢女带领下缓步至正厅,慕连秋已经入座,左侧的位上坐了一个面容清丽气质柔婉的女子,女子身旁带了个约莫三岁大的小女娃。见知漪一行人来了,女子忙带着小女娃起身,向两个嬷嬷问礼。

    徐嬷嬷看也没看她,只对慕连秋道:“慕大人,不知这位是……?”

    慕连秋还未开口,女子先福身道:“妾身林氏,见过两位嬷嬷。”

    两个嬷嬷都是宫中有品阶的女官,平日虽不显山露水,在外面确实没人敢怠慢,林氏如此做倒也不稀奇。只慕连秋似乎觉得她不必如此,淡声道:“绮竹,你身子虚,先坐下吧。”

    原嬷嬷温声开口,“还是慢着吧。慕大人,这位林氏可就是您府中贵妾?”

    慕连秋点头。

    “贵妾,也是妾。”原嬷嬷不徐不缓,“妾,即为奴。既是奴,又怎能与主同席?老奴并非慕府中人,本不该管教慕大人家中事务,可太后娘娘既让老奴送了姑娘回来,叮嘱老奴照看好姑娘。”

    原嬷嬷一顿,继续微笑道:“老奴便少不得多说几句,以正一些要不得的歪风邪气。免得这等没规矩的事入了姑娘眼,日后影响了姑娘,别人还道……咱们姑娘没有教养。”

    原嬷嬷说得慢条斯理,抑扬顿挫极有语调,听得正堂的下人一怔一怔的,只余点头。

    慕连秋胸中一口气顿时堵住,半晌舒不出来。但见着众人投来的目光,只能道:“嬷嬷说得极是,是本官疏忽了。”

    林氏便站着不再坐下,徐嬷嬷随意瞥了眼她,“既是如此,便来为姑娘布膳吧。”

    府中妾室给嫡出的大姑娘布膳,虽然这种举动少,但确实是可行的。不过谁都看得出来,徐嬷嬷此举分明是有意折辱林氏和下慕连秋的面子。

    林氏倒是面色依旧温柔没什么变化,将身边的小女娃交给了婢女,便轻移至知漪身旁,声音也是柔柔的,“不知姑娘平日爱吃些什么?”

    知漪在宫里用膳时也是由各个宫女嬷嬷们服侍着,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还对林氏软软一笑,眼睛眨了眨,似乎对她有点好奇。

    可惜林氏没感觉到小姑娘好意,本是淡定从容的模样,见着这个笑反倒僵了僵,差点没拿稳帕子。

    原嬷嬷一见,面色不变,内里却忍了笑。

    她们的小主子哎,真是太可人疼了。

    落座不出一刻,府中主母姗姗来迟,终于现在众人眼前。绣着芙蓉式样精致华贵的衣角自门角晃过,先声响起的是其主人漫不经心的声音,“听说知漪回来了?”

    话落,由一众婢女簇拥着的庄氏已映入诸人眼帘。

    平心而论,庄氏生得很美,比之林氏胜出的不是一分半分。肌肤胜雪,神态娇妍娴丽,桃腮带笑,未开口时眸中先带几分灵动,言语中带着几分慵懒之气。若只看外貌,想必任何一个男子都不会弃她而选林氏。

    慕连秋不知有多久没见着这位正妻,甫一照面不禁晃了晃神,转而想起庄氏做的那些事,又定下心来不再看她。

    庄氏状似不在意斜他一眼,转而来到知漪面前,娇笑道:“让娘亲看看,咱们小知漪长大了多少。”

    知漪突然被她抱起,“呀”一声,晃了晃小腿,扭头转向徐嬷嬷伸手,“嬷嬷,嬷嬷”

    庄氏抱的姿势很不熟练,让知漪有些不舒服,加上完全不认识,知漪自然有点怕她。

    见状庄氏无趣地一撇嘴,把知漪放下,点点她额头,“叫什么嬷嬷,娘亲都不认识了?”

    知漪疑惑地看着她,二人几乎如出一辙的大眼相对而视,场景看着倒有几分喜人。岂料庄氏半刻也等不得,没听到知漪叫人,瞬间拉下了脸,起身道:“罢了,反正你如今有太后宠着,想必也不愿认我这个娘亲。”

    满不在意地上了主座,丝毫不顾慕连秋黑下的脸。

    知漪被她吓了一跳,抱住徐嬷嬷扶来的手,眼睫上飞快挂了一颗小泪珠,极为委屈地埋进了徐嬷嬷颈窝中,不懂为什么庄氏突然就变凶了。

    徐嬷嬷心疼极了,也不顾场合抱着人就轻声哄了起来。

    原嬷嬷默不作声将此景收入眼中,心中微叹一声。

    怪道原先静太妃说莫轻易将姑娘送回慕府,姑娘这爹是糊涂了些,更重要的是这娘亲……分明还是个娇气的孩子心性啊。

    这顿午膳自然是不欢而散,庄氏倒是自在的很,可惜时不时冒出一句讽刺的话儿来,让本想好好用完知漪回来的第一顿午膳的慕连秋也坐不下去了。

    偏偏有宫里两个嬷嬷在场,之前才不轻不重地教训过林氏一顿,慕连秋便不好再有失风度地同庄氏争执。之前本想让知漪同林氏所出的女儿熟悉一下,转瞬计划也被打乱。

    没好气地离开了正堂,慕连秋勉强端着个温和的笑脸道:“知漪若是觉得无趣,可以到听雪院来寻妹妹玩儿,爹爹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知漪正被服侍着净手,低头的一会儿慕连秋并林氏就不见了,她抬头时还有点疑惑,但转眼见到庄氏就不安地动了动,往两个嬷嬷那边靠去。

    庄氏瞧也没瞧她,秀气地掩了嘴将水吐到小盆中,便带着一众婢女慢悠悠离开了正堂。

    正是应了她方才在桌上说的话儿,“既然太后娘娘如此宠爱你,还特地拨了两个嬷嬷和四个宫女来照看,想必也是不放心我这个当娘的。正好,我便离远些,省得到时太后娘娘不满意。”

    徐嬷嬷被她这话气得当时就脸色发青,若非原嬷嬷按下,只怕当场便要拿起背后太后的威严将庄氏说教一番。

    回了观澜院,徐嬷嬷依旧没平下气,“你方才为何拦着我?”

    徐嬷嬷自认平生从未见过这般任性不负责的娘,何况小主子这般乖巧可爱,她们都是捧在心尖儿上怕摔着,哪知回了府竟会被一对爹娘这样冷待。

    原嬷嬷先笑着安抚了下知漪,让她去和雪宝儿玩,才慢慢道:“便是你说了,又有什么用?方才庄氏的模样儿性情你也瞧见了,庄氏出身高,骄矜自傲,她不是慕侍郎,会心存顾忌。你若惹恼了她,她可不会因着你我二人是太后身边的便任人折辱,我们受罚事小,就怕吓着姑娘,也不好再护着姑娘。”

    这番有条有理的话让徐嬷嬷听了进去,逐渐平复下来,点头道:“你说的是。”

    “我知你是一心护着姑娘。”原嬷嬷拍她手背,“主子派我们送姑娘回来,想必便是看在你护主心诚,而我偶尔能多想一些事罢了。其实往好处了想,只消等回宫将这些事说与主子一听,你觉得,主子还会让姑娘回慕府,待在慕府?”

    徐嬷嬷微微一笑,“别说太后娘娘,就连皇上——怕是也会心疼极了姑娘。”

    原嬷嬷颔首,“你知道就好,姑娘既已经入了主子和皇上的眼,即便慕府不待见她也没什么。回宫有主子护着,满京城中谁能比得过?主子早先就常道为何姑娘不是生在皇家,如今这些事儿一闹,不就正好称了主子的心。以咱们姑娘这可人疼的模样,难道你还担心主子哪日会不喜她了么?”

    “话虽如此。”徐嬷嬷皱眉,叹一声气,“我是总觉着,有哪家的姑娘像咱们一样,有父有母却同没有一般呢?我是心疼——”

    原嬷嬷呿一声,“可别再说了,徒有了名儿也就够了。总之姑娘慕府嫡女的身份地位不会变,能养在主子身边只会名声更好。”

    连声劝导下,徐嬷嬷总算想开了,“对,咱们姑娘也不必在意这些了。”

    她露出笑容,“好在姑娘小,对这些人完全没印象,心中也只有太后和皇上。”

    才说着,就听见屋外知漪和猫儿打闹的声音,小姑娘正急急扯着猫儿,不让它吃糖。两人循声望去,原来是知漪小荷包散开,里面的糖全都滚了出来,雪宝儿便上去挨个舔了一口。

    “嬷嬷,嬷嬷”知漪叫得可急,转头又道,“不吃,雪宝,不吃。”

    简直忙得满头大汗,可惜小短腿追不上灵巧的猫儿,追了半天还被雪宝故意使坏绊了一跤,啪得一下趴在了地上,顿时泪眼汪汪地看着糖全都被猫儿糟蹋了一遍,终于没忍住,掉出一粒粒小金豆来,边抹泪珠边道:“坏,坏。”

    说着,不要宫女的帮衬自己用小胖手撑着起来了,又去追猫。

    原嬷嬷二人见了,回头对视一眼,俱是满满的笑意。

    ***

    转瞬变换了三次日升日落,终于到了慕连秋的生辰这日。

    慕连秋不喜太过高调,慕府便未大办,只在宴请宾客的正堂和院落间多置了些正红色的器具,显得喜庆些。

    前来参宴的宾客也只有一些交好的同僚,慕连秋一一出门迎接,不想竟迎来一个万万没想到的贵客。

    “信王爷——”慕连秋硬着头皮迎上,扯出笑脸,“不想您竟会来一同为下官庆祝,实乃下官之幸……”

    “行了行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信王不耐摆手,“本王的小闺女呢?”

    “呃……”慕连秋沉吟一声,见周围不少人看来,不得不低声道,“知漪在后面的观澜院中,待会儿便会过来。”

    信王一挑眉,斜眼望过去,笑得十分之率性,“不必了,本王想她想得紧,直接自己去寻吧。”

    说完迈开步伐几步就状似熟门熟路地进了里面,慕连秋眼皮猛地一跳,就知道这位信王来慕府不会有好事。

    回身还得好好招呼其他同僚,“信王已先落座,各位大人们请吧——”

    其他人自是回礼,“慕大人也请——”

    一番寒暄下,信王已随意揪了个小厮让他带到了观澜院中。他还想着刚进院就会有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扑上来叫“爹爹”,不想小姑娘确实在,却是在同别人说话,还是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六的年纪,身形颀长,周身气质温润,侧脸白皙俊秀,当得起芝兰玉树四字。信王眯起眼睛看了看他身边仆从的衣着,认出是庄府上的,那么这位不出意外就该是庄尚书的嫡孙了,算起来,也是知漪的亲表哥。

    少年弯着腰,正同知漪温和地说话,手间拿了个红珠串,“知漪妹妹,这是祖母亲自去普空寺给你求的,特地让我今日带来给你。”

    他的祖母,就是知漪的外祖母庄夫人。刚才徐嬷嬷同知漪解释了一遍,因此倒有点听得明白,接过珠串,露出两个小酒窝道:“谢谢。”

    没想到小姑娘这么有礼,少年更是喜爱几分,摸摸她的头,“知漪妹妹不用客气。”

    见状信王几步跨了过去,一下把小姑娘抱了起来,大笑道:“酣酣,想爹爹了没?”

    知漪先被小小吓了一下,后见到他,当即笑得弯了猫儿眼,抱住手臂就甜软道:“想~”

    信王得意的笑还没挂多久,就听见小姑娘接道:“皇上~”

    然后往他背后看了好几眼,自然没瞧见宣帝身影,奇怪地“呀”一声,扒着信王手臂晃悠了下小腿,“皇上?”

    信王顿时耷下脸来,“你这小丫头,居然只记着皇上了。”

    下一秒又笑着凑上去,“亲亲爹爹,爹爹就不生气了。”

    知漪严肃地看着他,绷着包子脸,小手推开凑过来的大脸,“阿嬷说,不能亲。”

    太后说过,不能随便亲人。信王听懂了这意思,可是还是不免飘去哀怨的眼神。

    那本王每次进宫看到那个抱着皇弟亲来亲去的小姑娘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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