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里, 几个女孩最后商议着还是玩了双陆棋。

    迎春善棋，不单围棋下的好, 玩起双陆来也是得心应手。这双陆也有个运气成分在里头, 得掷骰子掷得好。可偏偏今天迎春手气也好, 连赢了三局，探春就有些坐不住了。她本来就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 还想着在卫若兰面前好好亮个相，这下可好了, 不但没被夸赞成，反而一直和迎春争得不上不下。

    湘云也急的是抓耳挠腮, 嘟着嘴不满道：“总是你赢，也是好没意思的喽。不如让林姐姐来。”

    惜春淡淡笑道：“让你林姐姐来, 只怕你输得更惨。她可是个聪明的妙人。”

    探春的眼神亮了亮，对着黛玉笑道：“是啊, 林姐姐一直坐在旁边都没玩儿呢, 不如二姐姐先让让，叫林姐姐先玩一局。”

    黛玉坐在一旁观看了许久，并未上阵。惜春说话的当儿，正悠悠地喝着杏仁枫露茶呢。虽然双陆没看着什么门道，可对于下双陆的人各自的心思却都了然于心。于是用绢子拭了拭唇, 抿了抿嘴, 冷笑道：“我倒是从来不爱玩儿这些。你们玩儿吧。”

    湘云叹了一口气，“唉，我本来就是个笨的, 这下子可玩不过你们了。早晓得迎春姐姐这么厉害，我就不选双陆了。二姐姐你就让让我，好歹让我吃饭前迎一回嘛。”

    兴许是一派娇憨逗乐了众人，卫若兰忍不住笑道：“是啊，一路下来总是二姑娘迎，不如也让湘云表妹迎一回。”

    探春捏紧了手中的骰子，英气的秀眉紧蹙。兰表哥怎么能帮着湘云说话呢？她那么笨，看起来泼泼傻傻的，哪点像个大家闺秀？都怪迎春，若她今儿不在，自己定能让兰表哥刮目相看了。

    哪知那史湘云因着被卫若兰说了一句解围的话，不由更加欣喜，“我就晓得兰哥哥你人最好了。”

    探春皱了皱眉，“你到底还玩儿不玩儿了？就你话多，怪不得你叔叔婶婶放你到祖母这里小住了这么久。”

    湘云一怔，旋即面上红了起来。虽然平日里和大家一处玩的时候心直口快，看起来什么都不顾，可自小就没了爹娘一直是她心中的一个痛处。史侯世子去了之后，由弟弟继承了侯爵位，这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在京城名门闺秀圈子里都晓得的一个事情了。一个没了爹娘的侯府千金，自小养在叔叔婶婶跟前，自然不如自家嫡亲的小姐好嫁人。探春方才有意无意地提起叔叔婶婶，无疑是让湘云觉得在卫若兰面前丢了面子。

    可湘云虽憨直，却也不是个吃素的，当头就回了探春一句道：“我是话多，没个好教养。哪能跟你这国公府的小姐比？你还有个嫡出的姐姐进了皇宫呢！我自然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

    一个“嫡出”一下子如同一根针一般扎进了探春痛处。

    她心高气傲，一出生就养在了王夫人跟前，吃穿用度丝毫不必元春差。几乎都忘了自己其实是赵姨娘的女儿。可谁又不真正清楚，她也就是个庶出的女儿呢？

    卫若兰嘴角冷冷地弯了弯，他从小到大不知见惯了多少这种富贵人家姑娘争风吃醋的样子。便是家里的小姐妹，因为一件衣裳一样首饰，也常有争个你我高低的时候；长大后，因着自己生的面容出众，也不少见女孩子献殷勤。

    早在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了。这种俗世女子，不理会也罢。

    迎春淡淡笑笑，“罢了，我不玩儿了。我还是同玉儿看着小丫头们整理整理屋里的东西吧。”

    说着就站起了身，对宝玉招招手，“你别站着相眼了，替了我和他们一道玩儿吧。”

    卫若兰的目光不由停留在这位二姑娘的身上，无论什么时候见着她，总是一副淡漠得好像看透人间百态似的模样。若说真的不食人间烟火，那位林姑娘，甚至年纪小些的惜春姑娘，都才是那样的人；可这位二姑娘却不一样，她是真的叫人看不透，仿佛连生死都置之度外。

    可在府里，他也不是没见过她面对林家姑娘、自家弟弟贾琮时的热切目光。

    想到这里，卫若兰不禁有了几分失落，难不成自己就这么不让她留意？

    那宝玉早就看得心痒痒了，奈何被卫若兰霸着位置。可眼见黛玉也要进屋了，于是忙急切地道：“林妹妹你要到哪里……”

    “坐下坐下！”好不容易巴望着迎春离了席，湘云和探春一下子来了精神，有宝玉在，还怕自己不迎？

    两个姑娘相视一眼，估摸着卫若兰也不好赢自己，那么接下来就是两个女子之间的战争了。

    卫若兰见迎春和黛玉走了，讨了个没趣。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跟着一起继续下起了双陆。

    不一会子，便见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进了院子。

    袭人忙道：“呀，是鸳鸯姐姐，快进来坐。”

    鸳鸯一见，不由蹙眉，果然和司棋说的大差不离。不但卫若兰在这里，那定北侯家的李怀宁公子也正看的津津有味。幸而是在院子里，不然两个外男的，在一个姑娘的绣房里，传出去算个什么事？

    岂不是污了林姑娘的名声？

    贾母知晓后，也没有气冲冲地带着人来林姑娘住处带宝玉走，说明老祖宗心底里是十分维护这个外孙女的。倒是宝玉，老祖宗一向宠爱，这会子竟然也怪上了几分。看来在扬州林家的事情，着实是伤了老人家的心。

    鸳鸯淡淡笑笑，“呦，这么多的人呀？怪热闹的。正好，老祖宗说今儿刚回来，晚上家宴。打发我来喊了家里几个姑娘们，宝玉既然也在的话，也省的我跑腿了。”

    字里行间，丝毫没有邀请两位公子的意思，更是刻意强调了家宴。客人就是客人，即便再尊贵，也不能如此登堂入室的亲近。

    那卫若兰和李怀宁是何等聪明的人？于是便寒暄着起身告辞。

    一顿饭，吃得王氏忐忑不安。怂恿林家族人拉拢个林如海赶出府的姨娘来冒充有林家庶子的事情败露，消息早就从扬州传回来了。只不过老太太回来，既没有向她发难，也没有直截了当地跟她说。

    只是面上淡淡的，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越是这样，王氏反而越感到一阵头疼。

    家中的长女元春进宫已经有一段年月了，奈何一直位分不上不下的。近来宫中的眼线传来口信，说是大姑娘有好消息了，很是得圣人的心思，大有可能晋升为妃位。那可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是好事也是头疼事。

    宫里哪样不需要上下打点？便是给皇上端翻牌盘子的大太监，就是最需要打点的一个。

    妹妹总羡慕自己嫁了荣国府，无限荣光；而自己嫁了个商户人家，虽然富贵，名声却不好。可这里头的心酸，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的荣国府，早就大不如前，若是珠儿还在，自己也还有个儿子能依靠。

    老爷只不过是个从五品，宝玉还小连个功名都没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哪里是件容易的事？若不是这些年娘家还一直往她这里送银子，哪能应付得来？

    若是林家那一大笔钱能入了自己的账，便是再好不过了。

    一大家子人，母慈子孝，儿孙满堂地吃了一顿团圆饭，听着凤姐讲了好几个逗趣的笑话。酒足饭饱便欢欢喜喜地散了去。

    饭罢，史老太君却把王氏留了下来。

    入了初冬的天气，虽未十分寒冷，到了晚上却远远不如下午有日头的时候。鸳鸯给贾母披上了一件鹤裘的披风，又给热了壶牛乳茶暖心。

    王氏在下头正襟危坐着，端庄周正，手里头捏着一串翠绿的佛珠，活脱脱一位无欲无求的富贵人家妇人。

    “听老二说，元春大丫头在宫里要有好消息了？”贾母喝了一口热茶，长长地舒了口气，对王氏问道。

    王氏一愣，她没想到老祖宗留她说话，竟说的是这个。

    方才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心，一下子落下来一般。也是了，那件事情只要自己咬紧了不承认，老祖宗也不会拿她有什么办法。她又不是那等无依无傍的姨娘，她有强大的娘家靠山，还有个儿子，更有个在宫里即将封妃子的女儿。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难不成还抵不上林家的一点东西？更何况自己又没得到什么好处。

    想到这里，王氏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容，“这些事情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都是老爷在操办。不过既然老爷这么说，我想大概是有了些风吹草动。只是圣人的意思，我们这些百姓也不好任意揣摩。”

    贾母冷笑一声，道：“这一点上你倒是很聪明。我竟不知在旁的事情上，你竟会如此糊涂！”

    王氏心里一沉，果然还是来了，于是索性一咬牙，心一横，正色道：“不知老祖宗如此说儿媳，到底是为个什么事？”

    贾母一声叹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瞧瞧你现在的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刚嫁进来时的贤惠？我听你说这句话，就晓得你是打算咬死不承认了。可人在做，天在看，你以为真做干净了就不会让人知道吗？我本来想着，这么多年来，你为荣府也操了不少心，我也欢喜你和老二。为的偏这个心，我是背了多少骂名，让次子住了荣禧堂，还让次子儿媳掌管家里大权。我为的什么？我只是觉着论贤惠，你比老大媳妇不知道要强多少，老二也比老大能干的多。可你们呢？”

    几句话说的王氏触目惊心。

    “你和老二这几年是越来越叫我失望。”贾母有些心累地闭上了眼睛，“你指使人用人参沫子唤了林丫头做药的上好人参；又怂恿林家的族人去弄了个什么假庶子争夺林家财产。敏儿在的时候，我晓得你不喜欢这个小姑子。我虽心疼女儿，可寻思着姑娘总会嫁出去，下半辈子和你这个儿媳相处的时间才是长久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你呢，现在竟然三番五次地对付她的女儿。”

    ‘“娘，这些儿媳可都没有做啊！”王氏还欲争辩道。

    贾母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那翠姨娘小产那件事情，难道也和你毫无干系？你是当我老太婆瞎了聋了还是老糊涂了？好歹也是我屋里出去的丫头！”

    王氏心头一惊，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我不在府里，本来是为了一路上看着老大，防止他算计林家财产。你倒好，远在京城，我竟不晓得你把爪子伸的那样远。在府里呢，翠姨娘生病，你给请了大夫，发现有孕，却隐瞒而未说，反而开了打胎药。你先让翠姨娘没了孩子，又给她下了虎狼之药，绝了她以后能生育的可能。手段之狠辣，真是叫我老太婆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