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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愈发昏黄起来, 暮霭沉沉的像一幅古画卷。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种了一棵古松柏,有些松针随着风被刮进了窗前桌子上。落入了不少到打开的妆奁匣内。司棋细心地把妆奁匣里落入的松针给挑了出去, 见迎春正在小憩, 便把窗给关上了。又给迎春掖好被角, 想起绣橘闹了一早上肚子,这会子也不晓得如何了。便嘱咐了小丫头冬儿和屋里的珠儿一并坐在门口候着, 不许偷懒不许吵闹,然后自己才离了院子。
迎春只觉得屋内格外宁静, 有着佛门境地特有的檀香,混着些许苍松的松香。很快便进入了梦乡。不知道睡了有多久, 才被屋外一阵吵闹声给搅醒了。
“怎么你们不在里头伺候着,都蹲在这墙根底下作甚?你们姑娘呢?”一个婆子道。
珠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姑娘在里头小憩, 司棋姐姐方才说要出去看看绣橘姐姐,于是嘱咐我们在这里好好守着, 不许进去打搅姑娘。”
“把姑娘唤起来, 我们要进去搜查个人。”
“可是……”
“可是什么?”说话的婆子语气中明显带上了些许不耐烦。
“司棋姐姐说不许放任何人进去打搅姑娘休息。”
“司棋司棋,那个小蹄子她算个老几?不过是个姑娘跟前得脸的丫头子,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说话的婆子捋起袖子,说着就推推搡搡地把冬儿、珠儿往里推,自己带着几个婆子、姑子就要往里闯。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四处张望着。
“她算不得老几, 不知道我这个排行老二的算不算得上。”屋里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带头婆子的说话。迎春披着件小袄, 发鬓微松,一双睡眼朦胧着,彼时却有些发红, 不知道是觉没睡好,还是带了些许愠怒。
众人一见着架势,便知这位二姑娘的确是刚在小憩。不由心虚地朝着为首的婆子并一个姑子看去。
那姑子来的时候听说了,住在这个跨院里的便是贾家长房庶出的小姐,最是个软和懦弱的性子,好说话不得罪人。于是眼珠转转,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一合手,道:“阿弥陀佛,打搅了女施主歇息,是贫尼的罪过。只是贫尼这庵堂里出了个事,说来也惭愧,庵堂里的一个小尼红尘未断,竟与个男子有了首尾。方才东窗事发,追跑中往这个方向跑来了,贫尼这才带着人斗胆进了姑娘的院子。”
迎春站在门口,顷刻间已经穿好了衣衫,却是端站在门口,丝毫没有要挪步让她们进去的意思,“红尘未断啊?既然如此,那就放人家去了结红尘呗。出家与否,皆是随缘。不知师太一个出家人,何苦苦苦相逼?”
“这……”那老姑子愣住了,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听到这种话,必定是听不到几句便面红耳赤,巴不得躲一边去,左右不管便是了。没想到眼前这位小姐,非但没有丝毫的羞赧之色,反而言辞间咄咄逼人。
“贫尼也是担心施主的安危。施主既然住在了这里,贫尼断然不能让歹人威胁了施主去。”
迎春点了点头,轻笑一声道:“师太说的对,若我住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我全家自然要拿师太你是问。”
那老姑子被噎得哑口无言。
还是一旁为首的婆子开了口,笑道:“二姑娘,你可不知道,这些个歹人都是枉顾性命的,我正是奉了二奶奶的命来各姑娘住的屋子里头搜查,确保姐儿哥儿们的安危。”
迎春稍稍打量了这婆子一番,她记得这个婆子姓孙,是贾府荣禧堂外院管热水和炭火的,同司棋的外祖一向不和。倒不是个好相与的角儿。
“哦?凤嫂子又要操心宁府的丧事,又要操心妹妹们的安危,当真是忙得过来啊。”迎春漫不经心地道。
那婆子讪笑两声,心里道:果然这位二姑娘不是面儿上那般好欺负。看来二太太说的没错,当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还是孙婆子身后的一个村妇叉着腰站了出来,道:“那□□是我那苦命又短命的儿子媳妇,生得一张克夫相,先是克死了我儿,没想到她不守妇道,年纪轻轻地守不住寂寞就和同村的一个后生好上了。我不肯她改嫁,她便出来做了姑子。哪晓得还是为的那个小白脸。这也就罢了,可她身上还藏着我儿生前赚的银两、田契呢!”
一旁的几个婆子听了都偷偷地掩嘴笑,窃窃私语着。冬儿低着头,珠儿一张脸早就红透了。这些小丫头按理说也到了知道一些人事的年纪,可一听到这些,到底还是不好意思。
“哼,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都拦不住的事情,您又何必操心?”迎春淡淡道。
村妇气得咬牙切齿,还是孙婆子识相,走过来笑盈盈地对迎春道:“二姑娘,我晓得平白无故地打搅了你睡觉不好,可我这也是没办法。一来奉了二奶奶的命,前阵子在宁国府,姑娘你是没看见,那些个平时里懒怠惯了的人,都挨了板子了。老奴可不敢偷懒。二来,老奴也的确是为了姑娘好,姑娘这屋子里万一真进了歹人,到时候一个狗急跳墙,那姑娘做了人质,那老奴才是罪过大了。”
几句话说的在理,在场的几个人都纷纷点头附和着。
仗着迎春只有一人,此时司棋不在,绣橘也不在,珠儿是个木讷的,冬儿更是今儿刚过来顶班,横竖就迎春一个。
孙婆子心想,这下谅你再有话说,也没有用了。
迎春道:“孙妈妈说的也在理。”
孙婆子不由心头一喜,果然,还是个嫩的,扛不住几句激将法。
“妈妈刚才可有搜查其他姑娘的院子?”
孙婆子一愣,“那自然是……有的。”
迎春索性拉过门口一把椅子,理了理裙子,坐了下来。大有慢悠悠听着故事,要耗下去的架势。
孙婆子咬咬牙,道:“有,方才一从二奶奶住处出来,来的时候已经查看了惜春姑娘、探春姑娘屋里,就差二姑娘您的了。”
“哦?我怎么记得从凤嫂子那院子附近的确是探春住的厢房,可惜春这回因着丧事是她们家的,所以和宁府的人住在一处,不和我们几个姐妹一块儿。方才孙妈妈说的难不成是唬我的?”
孙婆子磕磕巴巴道:“说错了,说错了,是林姑娘的住处。”
“林姑娘?”迎春不由哑然,“林妹妹住在我院子后头,孙妈妈是怎么绕过我的院子查了林妹妹屋子?难不成是用飞的?还是遁地?”
屋子里一阵窃笑。
那孙婆子涨红了脸,这才发现这位二姑娘可真是个难缠的。
“你说你查了探春屋子,那我问孙妈妈,今儿探春妹妹穿的是件什么衣裳?”
孙婆子心里骂道:我哪儿记得她穿个什么狗屁颜色的衣衫?索性编道:“咱们去的时候,可巧探春姑娘出去了,所以婆子也没见到三姑娘。”
“那倒真是怪了。我记得今儿到寺里的时候,探春妹妹跟我说,她晨起的饭食吃的不好,这一路颠簸的,怕是头晕眼花想要吐。晌午时分便歇息下了。我还没睡的时候,还打发了我屋里的丫头去她那里讨要清凉油。想必探春妹妹恢复得真快,这会子就活蹦乱跳地出去闲逛了。”
迎春伸出手,悠悠地端详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才笑盈盈地抬起头,看着对面站着的一行人,笑道:“原来寺里出了事情,孙妈妈是如此担心我的安危,别的姑娘公子都不管,领着人便直奔我的屋子。说出去,可真让人感动啊!”
孙婆子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眼前的这个二姑娘,当真是刀枪不入、油盐不进。任凭自己怎么说,竟然都说不动她。可又不好带着人硬往里头闯。这么一来,不就是完不成二夫人交代的差事了?那可如何是好?
正心里绞尽脑汁地想着。只见迎春缓缓地站了起来,做出了拱手的动作道:“既然孙妈妈来了,那也不能让妈妈白跑一趟不是?那就请妈妈带着的人进去好好搜查一番,不要浪费每一个角落。万一这抽屉里、妆奁匣里藏着一个大活人可就不好了。”
孙婆子本以为还要和这小姑奶奶周旋上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她竟然放了行。她这么一说,自己反倒真有几分不敢查了。
正犹豫着,见身旁的村姑使了个眼色,努努嘴,于是把心一横,对着身后的仆妇指挥道:“好好查查,千万不要漏掉每个地方,回头让姑娘担惊受怕了,你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婆子领命,便进了屋子。
迎春站在一旁冷眼地看着屋里这几人如同侍卫一般,又如同是戏台子上的伶人,表演的可真是好。
正瞧着,见司棋急急慌慌地进了院子。老远地便看见姑娘站在这里,又见兴师动众的一大帮子人。不由心头一急,“你们这是做什么?欺负我们姑娘好性子吗?”
孙婆子见是司棋,她本就和司棋的外祖母家不对盘,自然看司棋也不顺眼。“我们是奉了二奶奶的命。而且姑娘也同意了。”
迎春淡淡地看了司棋一眼,“怎么去了这么会子?”
司棋微微红了脸,“我去看看绣橘怎么样了?顺便去寺庙里讨要了一些草药。”
“哦。”迎春应了声。
司棋心里不由一阵发虚,不知怎么的,自从姑娘上次落水之后,看起来就和以前不大一样了。自己也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一样,可就是整个人都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唯唯诺诺,也不再逆来顺受。这对于她这个做丫鬟的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可有的时候却也觉得自己愈发看不透自己的主子了。
忽然,屋里头一阵响动,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似的。司棋忙走过去一看,只见桌子上的妆奁匣打翻在了递上,胭脂水粉地撒了一地。
司棋不由抡起了胳膊,就要推搡那搜查的婆子,“这些可都是我们二爷特地从京城最有名的胭脂铺子给我们姑娘带回来的,你们弄坏了赔得起吗?”
她生的人高马大,站起来就比那些婆子高出了一个头去。这么一个气势,倒是让那些婆子的嚣张气焰,矮下去了三分。
这时候,一个眼尖的婆子指着地上喊道:“这是什么?”
众人纷纷顺着婆子的目光,朝那地上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跳。小丫头们当即是脸都羞红了,那些上了年纪的仆妇却是红着脸,露出了一种异样的笑容,窃窃私语着并偷偷打量着迎春。
司棋也看去,见那一堆胭脂水粉里,赫然躺着一样物件:那物件大约是个男人用的汗巾子,上头却绣着一些不堪入目的春宫画。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姑娘的妆奁匣子里。
司棋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旋即本能性地看了看姑娘。
待她看向迎春后,司棋更觉得惊奇了。迎春的面上平静如水,丝毫不见一丝一毫的震惊,反而十分淡定地立在那里,好像这些事情都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这种样子就像是一个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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