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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刚才还有几分理直气壮的王熙凤, 此时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原本对姑母今天要做的事不全然知道,只这几个月以来, 观察着迎春的所作所为, 晓得姑母迟早会对她出手罢了。一个没有亲姨娘在世、又没有嫡母撑腰的庶女, 在一府掌权婶母的眼皮子底下做些触犯利益的事情,若是姑母还不能察觉并整治整治, 便一点也不像姑母的手段了。方才有婆子来禀告了她,说迎春拿着个剪子对着自己脖子, 她倒有几分意外。原本在她看来,大房的这个小姑子, 最是个好拿捏的软性子。旁人说她几句,最多忍气吞声地低头唯唯诺诺。便是今日碰到的“有人栽赃陷害”, 换成是探春那个烈性子,是断然不会容许有人能往她身上泼一丁点的脏水;可没想到, 迎春也是这般。
常言道, 兔子急了也咬人。越是平日里看起来木讷不吱声的老实人,一旦被逼急了,也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一听回禀,她便赶忙带着人过来了。怕孙嬷嬷等人做事没轻没重的,万一真叫迎春做出了诸如自尽的出格事, 她这个做嫂子的脸上也不好看。
可方才那么一闹, 王熙凤才惊觉,事情的发展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么一回事。贾迎春愿意把这件事抖落出去,岂止说是愿意, 而且还是十分主动地愿意!这样一来可就麻烦了。
按照迎春刚才所说,是要把这件事交由刑部、宗人府查办。她把这件事看做一桩“冤案”,这事本就是姑母捏造的,想借此敲山震虎,让迎春知道厉害,继续做她的“老实人”去。一旦进了刑狱司,那些审犯人的郎官儿可都不是吃素的。
惊动刑部倒不至于,一般这种王侯公爵府的人犯了事,都是交由宗人府受理。宗人府那些人见得多了,也知道有些世家大族,今天咬牙切齿地把自家的公子、宗妇送进来;也许明天就疼得心肝肉似的接出去。所以一般不轻易审这些人,而是从他们身边的下人入手。
王熙凤忍不住看了一眼一旁已经有些瑟瑟发抖的孙嬷嬷,要是真把这桩事移交宗人府,只怕这些府里下人、寺中姑子扛不了几回,就会把姑母供出来。她又看了一眼守在屋子外头虎视眈眈的侍卫,打量了一眼贾迎春在心中腹诽道:看来她是打定了注意要把事情闹大,也是猜出了幕后主使。
姑母这如意算盘是打错了。
“二爷。”王熙凤笑盈盈地挽住了贾琏的手臂,“我看今儿这事儿是我不好,为着东府的事情忙活了三天,我身子也有些乏了。晌午那阵子孙嬷嬷过来回禀,我便点头应了。寻思着咱们这院子里住的都是姑娘家,倘若真的躲进两个歹人来,可就真不是我能担待得起的了。只是没想到会横生出这么个事。都是家事,何苦惊动宗人府?再说了,这事凭良心讲,我是对咱妹子放一百二十个心,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可这三人成虎、以讹传讹的,万一真叫外头的人知道了,莫要说是对迎春妹妹,就是对咱们府里的其他几个女孩儿可也都是不好的。姑娘家以后嫁人议亲,难免夫家会议论。”
贾琏有些狐疑,王熙凤说的这话也不无道理。一旦真到了宗人府,对迎春和家中几个女孩的名声的确不好。况且,自己也听到了一点风声,说是宫中的元春大姑娘很可能就要封妃了。这个事一抖出去,无论真假,无疑都是对宫里这位贵人有莫大的影响。于自己而言,虽然元春和自己不是同胞亲姊妹,说到底也都姓贾。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想到这里,贾琏有些犹豫起来。
“二嫂子的意思是,此事就这么算了?”迎春淡淡撇了一眼一旁站着的那几个满怀期待看着王熙凤的孙婆子们,“还是间接认同了我这屋里头就是藏了不干不净的腌臜物。”
王熙凤忙道:“我的好妹子,旁人我信不过,你我还信不过吗?莫要说你是琏儿的亲妹子,就算不是,我也信得过你的为人。你放心,这件事情就交由我去做。我一定把这背后栽赃陷害的黑手给揪出来,打她个稀巴烂,敢把这种不干净的东西放到你这里,就是和我王熙凤作对。”
一席话说的义愤填膺,叫人挑不出一句错处来。
见迎春没说话,王熙凤细眉一扬,尖着声音指着孙嬷嬷为首的几个婆子训斥道:“你们怎么办事的?把二姑娘这里弄了个乌烟瘴气,还误打误撞合了那幕后栽赃人的心思!”
凤姐身量不算高,说话却着实有气势,把几个婆子并那寺里的姑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今天的事,谁要是敢给我抖落一个字出去,我就扒了你们的皮。还不快滚!”
孙嬷嬷顿时眼前一亮,二奶奶这是在救她们啊!此时此刻,孙嬷嬷是巴不得能赶紧离开这里,遂忙不迭点头,“老奴这就走!老奴什么人也没搜到,更什么都没看见。”
“慢着。”
孙嬷嬷等人一愣,见开口的正是迎春,不由心中叫苦:我的小姑奶奶,二奶奶都发话了,您就放咱们一马吧。难不成还真要衙门上见?到底是谁说的二姑娘胆小懦弱又怕事?说这些话的人眼都是瞎了吗?
迎春没有理会孙嬷嬷等人哀求的目光,只往前走了几步,淡淡地道:“二嫂子刚才也说了,这样的事情抖落出去对咱们府里几个女孩儿都不好。凤嫂子是个聪明人,自然晓得这世上,最能守得住实话的,莫过于死人了。
话音刚落,王熙凤和贾琏都大吃一惊,孙婆子等人更是大骇,吓得屁滚尿流,忙给迎春跪下了,磕头如捣蒜。“二姑娘,二姑娘!老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啊!老奴今日不知礼数、硬闯了姑娘的屋子,是老奴有错!求二姑娘留老奴一条贱命!”
本以为是件做了就能得好处的差事,没想到差点丢了性命。孙嬷嬷边磕头,一抬眼正看见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的冬儿,慌忙一指,“是……”
“孙嬷嬷!”王熙凤厉声喝道:“嬷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也是一大把年纪在府里的老人儿了。可我却听说嬷嬷平日里和二姑娘身边司棋姑娘的外祖母关系不和,常拌嘴不说暗地里还经常互相使绊子,真真是为老不尊。今儿下午又在此胡言乱语,还好咱们二姑娘是个顶顶宽厚纯良之人,既不会因为自己身边大丫头与你平日里有嫌隙而迁怒于你,也断然不会因着你今日一时的莽撞被小人当做靶子使而要了你的狗命。你若是知情重,就紧闭上你的狗嘴!”
迎春淡淡看了王熙凤一眼,心里想道:若论精明,阖府上下的确是谁也比不过凤姐。三言两语就制止了孙嬷嬷把王夫人抖落出来。更矛头直指孙嬷嬷平日里和司棋家人有嫌隙,现在自己若是重罚她,只怕难免落了旁人眼中公报私仇的口实。
也罢,打狗为的不是把狗打死,重要的是叫狗背后的主子知道自己的狗什么人咬得,什么人咬不得。
“凤嫂子,明人不说暗话,我信不过这几个婆子。既然凤嫂子有心想留这几个人性命,那我便给嫂子这个面子。不过有些人的卖身契,希望嫂子过几日能派人送到我的院中;至于究竟这腌臜事是谁做的,相信以嫂子的能力,定能处理得得当。不然叫外人知道了,不会说嫂子,但会说哥哥堂堂一个吏部官员,连自己的妹子都庇护不了、任由人欺凌。”
王熙凤眯起一双丹凤眼,真是没想到,她竟这么直接地说出了心中的顾虑。看来不单单是姑母,自己平日里也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庶女。
于是笑道:“这是自然,妹子就交给我吧。”
闹嚷嚷了一下午的院子,总算清静了下来。
绣橘喝了汤药,较之早上已然好了许多。加之下午的时候被这么一吓,人也竟是吓精神了。只仍有些不放心地对迎春道:“姑娘为何要把这件事交给二奶奶去办?奴婢只怕……只怕二奶奶有她的心思。”
迎春坐在罗汉榻边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如意,道:“凤嫂子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这件事姑且不论真假,可一旦传开,咱们家的女孩子都会落为京城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我倒没什么,你让黛玉如何?”
这一世,她对自己的亲事倒真不报什么太大的希望。她只想痛痛快快、扬眉吐气地活一回,至于男人,已然不报太大的幻想。
天下乌鸦一般黑。
绣橘此时有些明白了姑娘的意思。
正说着,司棋端了一碗酥酪,走了过来。“姑娘,山间比不得府里,这是从家里带来的,姑娘爱吃,我便给热了热。”
绣橘有些感激地看了司棋一眼,自己说到底也只是个二等丫鬟,若论资历,还是司棋姐姐对姑娘了解甚多,更事事做的都周到。
迎春却并没有因此而对司棋热络地说上几句,也并不看那盖碗。只静静地坐着不说话。司棋咬咬牙,站在了一旁。
“屋里出事的时候,你去了何处?恐怕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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