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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棋不由涨红了脸, 紧咬着下唇,微低下头去。绣橘则一脸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又看看自家姑娘。沉默了半晌, 司棋咬咬牙, 对着迎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司棋有错,还请姑娘责罚。”
绣橘大惊失色, “司棋姐姐,你……难不成这往姑娘妆奁匣里头放那脏东西的人是你?”
司棋忙抬起头来, 连连摇头道:“不不不,奴婢断然不会做出这等害了姑娘的事情。只是……只是我下午那会子, 是打了去瞧你的幌子,去见了家里的一位亲戚罢了。这才叫有些人有机可乘, 险些害了姑娘。若是……若是我能守住姑娘,寸步也不离开, 想那下黑手的人也做不成事。”
绣橘虽然仍十分诧异, 可听到司棋斩钉截铁地否认给姑娘下绊子的人是她之后,稍稍松了一口气。“姐姐你也是,我这奴才秧子的贱身子,病就病着,你瞧我作甚?我晓得你心里头惦念着我, 可咱们做奴才的, 首要的可不就是心里要惦念着主子?我不在,剩下的小丫头又都不成气候。姑娘也一路颠簸累了,这个时候, 可不正是最需要姐姐的时候?姐姐应当寸步不离才是。怎么还去见什么劳什子的亲戚?”
司棋一向做事稳当,爽快果断,不像是见了亲戚,就忘忽职守的人。可哪晓得就这个当儿,就叫人钻了空子。绣橘在心里叹道。
迎春看了一眼司棋,淡淡道:“你一向做事稳妥,不掺杂个人之事。我倒很好奇,究竟是家中什么样的亲戚,值当你丢下大丫头本分的事务,而非要与他见上一面?”
司棋咬咬牙,脸红得更厉害了。
迎春轻叹了口气,“世上哪有这等巧事?绣橘生着病,就有人来隔了你出去。哪一日见你不好,要在这个日子里?你若还是这般执迷不悟,我便也不再拦你。”
司棋忽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迎春。不错,她下午去见的亲戚不是旁的,却是自己的舅家表弟姓潘名又安。她与之从小一处长大,青梅竹马,后来又一道到了荣府当差。两个人感情自然不同于旁人。
虽然她生得一副高挑个儿、大手大脚的模样,那潘又安却细皮嫩肉,雪白清俊,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常会说些哄她的话,她心里早就无了旁人。
今儿晌午搬东西进这院子的时候,可巧碰见了。那潘又安便趁着这当儿,悄悄拉了她的袖子,对她耳语,说想下午见一见她。司棋心里本是犹豫的,可正巧姑娘要休憩,又赶上是在山间寺庙,比不得府里人多口杂。难得的好机会,便心下蠢蠢欲动。谁晓得竟会在她离开屋子的这会子出这么个事情?
司棋心里无比后悔,现下听了姑娘的话,大概也明白了姑娘的意思。可叫她相信这里头也有潘又安插一脚的事儿,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的。
“不不,姑娘,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的确是瞒着姑娘偷偷去见了娘家表弟,可他的确对下午的事情是不知情的。我们俩只是自小相识,两小无猜,一时惦念着罢了……”
绣橘断断续续听了好几句,总算是明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由气得直跺脚,“司棋姐姐!你……这真是糊涂啊!你可知道这事要是让太太,二奶奶她们知道了,是要把你赶出去的!便是我们姑娘的名声也要跟着受累。”
司棋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到了这步田地,她反倒真无什么脸面敢求得姑娘原谅了。想到这里,司棋一咬牙,昂起头对迎春道:“姑娘,我也不替自己开脱了,今儿这事儿是我玩忽职守了,差点叫姑娘蒙冤。更不该偷偷和小厮幽会。司棋甘愿受姑娘责罚,即便姑娘要把我赶出府去我也毫无怨言。可我不后悔!我与又安是真心相爱的!”
这话一出,绣橘是着实愣住了。本来还想替着她在姑娘跟前求个情,可却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到底是没经过人事的小丫头,听到情爱二字,绣橘还是红了脸。她是个老实人,自小跟在姑娘身边,姑娘也是个老实木讷的,比不得有些院子里的主子莺莺燕燕、爱个诗词小曲,乍一听司棋说的这类似海誓山盟的话,到底有几分不自在。
迎春心里叹道:上一世,这个丫头倒是忠心耿耿地跟着自己一场。可最后也是栽在了这个叫潘又安的后生手里。被查抄大观园后,她亦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个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府里。可后来的事情,不得而知。
有多少男儿郎是真正值得托付的?
相比较而言,如宝玉这般对女孩子好、把姑娘家当人看的富贵人家公子,已经是很稀少了。可他懂的只是对人好,殊不知仅凭这一点,恰恰不是在护着她们,而是害了她们。他欢喜林妹妹,能违背爹娘意愿娶了林妹妹吗?他也心疼屋里的袭人、晴雯,和湘云妹妹也青梅竹马,对宝钗这个爹娘满意的儿媳妇人选也亲近着,这些他都能娶回家吗?娶回哪一个不是对另外其他人的负心?
所以到头来就是护不得任何一人的周全。
这一世,她自己,要么找个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真性情儿郎,无关名利;要么自己孑身一人,自在逍遥。
想想司棋,她倒真有几分于心不忍。也是个叫情爱蒙蔽了双眼的可怜女子。
“你好歹跟了我一场,对我也算忠心。我不会叫自己身边忠心耿耿跟着自己的忠仆平白地撵了出去,更不想护佑不住你们。你们将来都是要有自己归宿的。愿意跟着我,我也必定不离不弃;若是想嫁人的,只消跟我说一声,我必会求母亲给了恩典,并给份拿得出手的嫁妆,放你们出府去。”
两个丫头听闻此话,纷纷对迎春投来感激的目光。
“只是……”迎春有些感慨地看着司棋道,“你对你表弟的心思我懂,但望你擦亮眼睛,好好看清楚。到底是不是值当你去付出真心的人。对女子来说,最值钱的东西莫过于真心;可对男子来说,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女子的真心。个中缘由,你自个儿好好琢磨去吧。”
折腾了一下午,迎春只觉得自己有些乏了。王熙凤是个聪明人,不出三天,那替王氏顶包的可怜虫就会打几板子撵出去。然后把知情人该怎么处理、掌控、撵出去,弄得滴水不漏。,这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了。她要的也不是闹大,她要的是叫有些人知道,自己不是个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走出门到了庑廊底下,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这山间竟然飘起了小雪,裹挟在山风之中,如梨花一般飞满了整个庭院。今冬的第一场雪,天儿也该冷了。
这趟来铁槛寺,不晓得荣府的人炭火带够了没。黛玉身子最弱,怕是吃不消的。这样想着,迎春叫绣橘给自己拿了一件鹤裘的披风,又戴了银鼠皮的手揣,“出去看看。”
绣橘抬头望了望灰白的天,“天儿这么冷,姑娘何不在自己屋里待着?想其他姑娘们也觉得冷,在自个儿屋里歇着了。”
“几个姐妹厢房之间挨着,不远的。比不得府里的院子,走几步路也就到了。”迎春没有听从绣橘的话,这屋子折腾了一下午,已然是乌烟瘴气,她实在是没心思待着了。还不如在寺里走走。她淡淡笑道:“知道这寺里哪里最暖和吗?”
绣橘不解。
只见迎春的唇边绽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跟着我走,就是了。”
绣橘没法,只得撑了伞,随她来了。
黛玉最是怕冷,出门的时候就怕着山间会寒冷,雪雁早就考虑了带炭火来。这会子刚好派上用场了。
待迎春到的时候,屋子里头已经被小炉子哄得暖融融的了。绣橘跟着迎春一进屋子,才发现原来姑娘说的最暖和的地方,竟然是林姑娘的屋子。不由恍然大悟,“是了,林姑娘是南方人,最怕冷,这个时候肯定是早就生起了炉子烧了炭火。”
黛玉一听绣橘这话,顿时明白过来,不由讥诮道:“我要惊喜着有人来看看我,原来不是来找我说话来着,是来取暖烤火了。你烤了我的火,我可得收炭火钱的。”
迎春解下了披风,笑道:“瞧你,这有了银子就是底气不一样。记得你刚来那会子,在荣府里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后来发现那些底下人看人眼色行事,你小心翼翼她们反倒会欺负你,上头人也一样,你又尖酸刻薄、嘴上不饶人起来。现在看来,还是这会儿的样子最好。怡然自得,想我这贾府,你也只是暂住一段日子罢了。你若是高兴,恐怕还能打赏几个住宿钱。”
“我只说了你一句,你顶了我十句,我刚来的时候才是听说这大舅舅家的二姑娘,是个二木头,什么话都不说呢。”黛玉笑着露出一对梨涡,“过来坐吧。”
迎春倒也不客气,在这府里,也就只剩下黛玉一个算得上是真性情的人了。
两个女孩儿围着炉火伸出了手,黛玉好奇道:“我下午睡下了,想歇一会儿。不想换了床,睡得并不安稳。又听见外头闹哄哄的,便叫雪雁出去看看。说好像是你的院子。你那儿是怎么了?”
迎春头也不抬,淡淡道:“无事,山间一群疯狗,可能丢了肉骨头在我院子里,来寻的。被我打出去了。”
见她说的隐晦,黛玉便也不再刨根问底地多说,只明白这个中必定又有了什么事情,而迎春也不是个好惹的。之前在林家的时候,大堂伯他们那么多的人,她都应付得来,估计“山中疯狗”还真不算什么。于是便也不再提起这个事,只同她一道说说路上来的趣事。
说着说着,到了快傍晚时分。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在寺庙里,又摊着东府的丧事,总不好大张旗鼓地聚在一起吃饭。算上下雪,各屋也就叫了把饭菜送到屋里来。
估计也就是清一色清淡的清粥小菜,小葱拌豆腐什么的。
黛玉吃惯了清淡,自然是觉得没什么。可迎春就不一样了,本来下午斗了那么多只疯狗,就很消耗体力。这会子不吃点好吃的,实在有些对不住自己。
可眼下冰天雪地,上哪里寻些好的来?
忽然,她灵机一动,对着绣橘几个丫头耳语一番。绣橘眉头蹙了蹙,当即就驳回了她的想法,“姑娘哪能吃那个东西?那都是没钱人吃的。”
迎春不大高兴了,“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绣橘无法,只得带着雪雁一道出去了。
走了没多久,两人便抱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进来了。黛玉好奇看去,“你们拿了什么来?”
绣橘苦笑着,“林姑娘恐怕是没怎么见到过,这是咱们北方人爱吃的地瓜。上不得台面,却是穷苦人冬日里最爱吃的。放在火上烤,可香了!”烤地瓜在富贵人家是上不得台面的,一边用了地瓜片做配菜,或者晒成的地瓜条儿干做果脯蜜饯,这种拿了炉子烤了吃的,也就底下下人丫头会做。
她有些好奇,自己家姑娘是怎么知道的。她自己以前吃的时候,也都是偷偷躲在房里啊,没让姑娘瞧见啊!
那边雪雁却放下地瓜又急急匆匆跑了出去。半天才磨磨蹭蹭从外头走了进来,怀里却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团兔子。
黛玉见了大为怜爱,“这山间雪地里哪里来的小兔子?别是谁养的吧?”
迎春皱皱眉,“山里的,肯定是野兔了。哪有人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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