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迎丫头呀, 怎么也不披个斗篷？外面风大，快进来暖和暖和。”邢氏十分热情地迎了上去。

    迎春淡淡的笑笑。曾几何时, 邢氏这个继母对待自己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如今见了她, 竟也热络地如同见了亲生闺女。

    人都是这样，利益驱动。邢氏至今都无儿无女, 原本贾赦跟前的几个儿女，贾琏不成器, 自己在一众人眼中更是个怯懦胆小上不得台面的庶女，贾琮又还小。本身旁人家的儿女就是养不熟的, 又指望不上这几个能替她养老送终，索性自己过自己日子, 多敛点财。

    可琏二哥谋了个一官半职之后，手中的银子多了, 也不再像以前那般看着王熙凤的脸色过日子。当朝圣上最看重孝悌之义, 在朝为官者更不会因此而落了人把柄。虽说邢氏是个继母，贾琏却也按照对待亲生母亲的待遇，很是孝敬她。

    加之老太太近来也愈发喜欢迎春，邢氏自然对迎春也另眼相看。

    “母亲。”迎春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上一世她对邢氏这个嫡母没有任何的爱恨，说不上待她有多好, 不闻不问, 不管不顾，在自己嫁人这件事情上，邢氏好歹担了一个继母的名头, 哪有母亲不关注女儿婚姻的？

    只不过即便邢氏当初生了反对的心，也说不动自己的丈夫贾赦。

    于迎春来看，邢氏这个继母虽然当的不称职，但一没有缺吃少喝，二没有动辄打骂前人留下的子女，和诸如凤姐的狠辣手段相比，已经算是不错了。

    邢氏身边的丫鬟过来给上了热茶，迎春便径自坐下了，也不多言语。邢氏此刻心里自然是跟猫抓了似的。却又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

    她暗自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儿”，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不起眼的小小庶女，竟然变得如此气定神闲，从容不迫。要知道家里出了一位皇妃，换成是任何一个小姐，都定是惊喜兴奋地说个不停，而迎春此时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叫人不敢小觑了去。

    “我猜母亲是不是在想，元大姐姐做了皇妃，以后家里岂不是更没您站的地方了？”迎春放下茶杯，悠悠地道。

    邢氏闻言大惊失色，忙矢口否认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你……你大姐姐做了皇妃，咱们全家可都是高高兴兴的。”

    “哦？”迎春淡淡笑笑，“母亲高兴，我可不高兴。”

    邢氏更为惊讶，她没想到，虽说元春封妃这件事，整个贾府必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可也断然没有像迎春那样大喇喇地讲出来的呀！更何况人家可是圣上刚封的贤妃娘娘！

    邢氏的惊讶，迎春尽收眼底。这就是邢氏，心里对二房早就看不惯了，可是自己一没娘家背景，二没婆婆宠爱，三没子女依傍，于是这些对王氏的不满，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连图个嘴痛快都不敢。

    “是啊，我有什么好高兴的。元春大姐姐封了妃子，又于我何干？一不会给哥哥加官进爵，二不会给咱们大房招财进宝，祖母眼下只怕再不喜欢二婶，也要让着些了。”

    邢氏的目光黯淡了下去，是啊，好不容易熬到王氏最近接二连三的倒霉，也让老太太厌弃了去，没想到这么快就死灰复燃了，而且看样子势头只会比以前更盛。

    迎春轻轻拍了拍邢氏的手背，道：“母亲怕什么？人家二叔二婶有女儿，您不是也有儿子？二哥哥以后定能越来越有出息，到时候说不定皇上一高兴，封您个诰命。”

    虽说听在邢氏的耳朵里多有几分说笑的意味，却叫她舒坦了不少。也是，至少不是没那指望的。

    “再说了，琮儿还小，您与其心里酸着，不如多关心关心琮哥儿。日后他再考个功名，您这做嫡母的，我看好处是跑不了了。”

    迎春一席话，说的邢氏豁然开朗，是啊，王氏有一个女儿，自己可是有两个儿子呢！哪个不如那个宝玉有出息？再说了，王氏有女，自己不也有吗？眼前不就有一个？瞧着迎春这几年愈发出落得齐整，邢氏心里道，若是托琏儿给二丫头相看个好人家，虽比不得天家，却也不会差的。

    只不过……要不是个庶出就好了。

    “那我该怎么办？”邢氏有些不知所措，叫她装作若无其事一起去高兴那是不可能的，难不成上赶着去巴结？

    “不用，您什么都不必多想，但凡到了老太太跟前，就大大方方的就好了。不然叫旁人瞧去，还真叫人说咱们大房红眼她们了。”

    听了迎春的话，邢氏心中稍稍平了些。

    迎春淡淡弯了弯嘴角，从来只有在宫里的女儿家靠着强有力的娘家才走得越久远，鲜有被娘家靠着能走得久远的宫妃。

    华美的宫室里，两个宫娥一个跪在地上用一柄小金锤轻轻捶打着主子的小腿，另一名则小心翼翼地把从南方刚运过来的贡桔剥开，除去外面的一层白须，放到右手边的流金八珍宝盘里。

    面前的贵妃榻上，斜靠着一位美妇人，那妇人端得是年轻貌美，丹唇贝齿，艳若云霞，虽着了一身绛紫缠枝牡丹纹宫装，发髻上簪着烧蓝点翠双凤环珠钗，却是仪态万方，从容气度，丝毫不沾半分俗气与妩媚，反倒在贵气中透出一股端庄大气来。

    一个衣着不同于跪着的两个宫娥，发髻也繁复些的宫女小步走了过来，看着贵妃榻上的美人欲言又止。那美人打量了跪着的两个宫娥一眼，用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道：“下去吧。”

    两个宫娥十分乖巧懂规矩地低头行礼退下。

    “抱琴，父亲那头可都说好了？”

    被唤作抱琴的宫女眼含笑意地点了点头，道：“一切都按照娘娘的吩咐跟老爷说了。说咱们娘娘晓得家里的心意，此趟省亲，为的就是见见家里人。切勿铺张浪费，大肆修建园子。”

    元春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抱琴面露不解地道：“不过，娘娘，奴婢不明白。娘娘现如今是圣上新封的贤妃，正是圣眷浓时。便是老爷按照规矩去盖了省亲别墅，也不算是逾矩。上半年时，牛国公爷家的淑妃娘娘回家省亲，那园子盖的才叫一个气派。娘娘这样，岂不是叫淑妃娘娘觉得咱们给比了下去？”

    这样的话，平日里抱琴自然是不会说的。只不过现下除了她们主仆二人没有其他人，她好歹也从小便跟在了大姑娘身边，对姑娘的心思多少都是懂得的。所以才胆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元春叹了口气，微微从贵妃榻上欠起身来。抱琴忙拿来一个金丝蟒纹靠枕给递了过去，“你哪里晓得家中的事情？自从我那珠儿兄弟去了之后，放眼整个贾府，有几个男儿能堪当重任？我倒不是说我那个宝兄弟不好，只是毕竟年纪还小，想成大气候也需要些时日。加之老祖宗最疼爱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自古娇惯多出纨绔公子。你以为母亲心里没有想法？大房就更不用说了。如今的荣国府早就繁华不复当年了。”

    说这话时，元春精致妆容的背后显露出一丝倦怠。人人都羡慕她，非但托生在了荣国公府，还是嫡长孙女，入了宫如今又做了妃子。这一家子的富贵以后都要仰仗她了。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愈发觉得疲惫。

    试问世间有哪个女子不想嫁一位温润美貌少年郎，郎情妾意过着诗情画意的生活？可天家的媳妇不是那么好当的，皇帝的女人更不好当。什么贤妃，便是贵妃，说句不好听的，也不过是皇帝的小老婆罢了。

    深宫里，有的是吃人不吐渣的地方。

    可为了家族的荣耀，她还是来了。

    “家里还稍了什么口信过来？”

    抱琴想了想，有些为难又有些犹豫地对元春道：“说是咱们太太近来在家中好似颇受委屈。”

    元春闻言一惊，“母亲？这怎么可能？家里除了老太太，还有谁给母亲气受？况且老太太不是一向倚重母亲吗？”在她的印象中，母亲王氏一直是一个深得老祖宗偏爱和信任的掌家儿媳，便是长房的伯母，也靠边站了。

    更何况现在还有母亲的侄女，自己舅家表妹王熙凤在一起帮衬着。怎么好端端的能受了委屈去？

    见元春一脸的疑惑，抱琴犹豫再三开始开了口，道：“上回永安侯家赏花宴，阖府女眷并公子都去了，宝二爷一时说错一句话，回去后二老爷发了好大的火，说是母亲没教导好；之后府里来了扬州林府姑奶奶家的嫡亲女儿，太太许是不大喜欢她，那女孩儿也是个药罐子，成日里折腾着府里的人要给她配药，太太便没有让人盯心，谁知道就被下人把人参换成了人参沫子；还有二老爷……上半年把老太太跟前的翡翠给收了房了。”

    前头两桩子事，元春倒是有所耳闻，宝玉在永安侯家赏花失言，当时也传到了宫里。自己那个时候还不是妃位也遭到了不少宫妃的讥笑，从那个时候起他，自己心里就对老太太平日里的骄纵有了几分埋怨。好端端的爷们儿都给带娇气了，成日里和姑娘家厮混在一起，算得什么事。祖母到底还是太宠爱了些。

    第二桩她也晓得两三分，母亲不喜欢姑姑，她是自小知道的。姑姑在的时候听说也没少给母亲小鞋穿，如今她的女儿来了，母亲自然不会太喜欢她。

    可第三件事，爹爹什么时候纳了一房小妾，而且还是祖母身边的人？难不成是老太太给塞进爹的房里的？

    元春惊觉，自己离家时日不算太久，却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即便是这样，母亲也不至于受了委屈。你说清楚些。”

    抱琴道：“听说前阵子老太太把太太的管家权都给收了，还让太太禁足。”

    “有这等事？”

    元春这下是真的吃惊了，如果说单纯是不待见，那也就算了。可收了管家权，还让禁足，就不是小的事情了。

    自己的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实话，元春心里也是有几分数的，反正横竖不像外人看见的那样平实端庄就是。做当家主母的，谁没点深沉心思？便是她在宫里，哪个妃嫔敢说自己双手是绝对干净的？心里没有一点黑？

    可她吃惊的是，母亲那般聪敏的人，如何会被人拿到把柄？

    元春来了，说帮着修理迎春。让迎春嫁给李怀宁为妾。贾赦一听自然是乐意的。这个人是迎春想要拉拢的派别，和永安侯家不是一个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