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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要往林丫头处借些银子?”贾政坐在油灯旁榻上, 一口茶惊得差点喷出来。小几上的灯火随着窗缝中钻进来的风晃了两下,王氏温和地走到贾政身边, 给贾政披上一件衣裳, 又绕到小几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自从有了翠姨娘的事情之后, 这对夫妻似乎再也没有过今夜这般的促膝长谈。过去的几十年里,即便是屋里还有个生育过的赵姨娘, 也被王氏挤兑的死死的,根本站都没处站。接二连三的事情之后, 贾母渐渐地对这个儿媳妇不如先前那般喜欢了。贾政是个大孝子,晓得妻子做了不少让老祖宗生气的事情后, 便也更不愿意亲近。
可如今,却因着长女元春被封妃的事, 二人再度亲近了起来。
贾政的心里对此跟明镜一般:到底也是贾妃娘娘的嫡亲娘,待娘娘回来省亲, 晓得自家母亲这般, 传出去定也不好看。再者说,培养出了元春那样的嫡长女,王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这一点上,贾政还是对王氏颇为满意的。
“是呀,老爷, 我寻思着, 您为官数十载,一向清廉,哪里有多余的银子去盖省亲别墅。”
贾政连连摆手, “盖省亲别墅的事情我原先也没有想到,可你看朝中这周贵人的娘家,吴贵妃的娘家……都在盖。咱们国公府岂能落后?至于银子……”贾政略微沉吟,捋胡子道:“跟你面前我就不打马虎眼了。咱女儿封妃,于整个贾家来说都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对谁没有好处?这笔银子从公中出便是了,这个即便是老太太也是赞同的。你就不用担心不够了。”
王氏轻叹了一口气道:“老爷,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咱们这一大家子人,莫要说主子,单单是大大小小的丫鬟就有几百口子人,每天的开销如此之大。府里的收入只能靠田庄、商铺的租子,老爷你还莫要说,单指望老爷的俸禄,只怕早就应付不得这笔开支了。”
听完王氏的话,贾政本来还欲争辩几句,却也不做声了。府里人多开销大,他自然晓得。不过要说盖个省亲别墅,这个银子出还是出的起的。可这么一来,自己能占着的那一份自然就少了。
贾政的眼睛亮了亮,“可你说林丫头的那份……那可不行,那是林丫头的嫁妆。她怎么可能愿意拿出来?莫非你……”
家里老祖宗可是十分疼爱宝玉和黛玉的,一心想叫两个孩子走得近些。姑舅亲,亲上亲,便是做了夫妻,也是常有的事。如果真是这样,想让林丫头先垫付这笔银子,也不是不可能。将来左不过这些嫁妆还是贾家的。只是,王氏不是一直属意薛家那丫头?
王氏连忙道:“不不,老爷,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怎么会想宝玉与林姑娘的主意?”虽说这一次看着林家那么多的嫁妆抬进了黛玉的院子,王氏有些后悔。不得不说,这林家毕竟世代书香,家底子还是有的。谁能娶着林黛玉,这笔银子便是便宜谁了。
可一想到黛玉是那个病秧子贾敏生的小病秧子,自己的宝玉如此神仙般的人物,怎能配那样的媳妇?王氏心里就觉得堵得慌,再加上本来自己是想使点计策直接把这份嫁妆据为己有,不但没得到,还平白让老祖宗生了气,失去了信任。
王氏就更加不待见黛玉了。
“老爷,您想,不论怎么说,如今林姑娘住在咱们府里,吃住也都是咱们府里的。她来投亲,有难咱们帮了;咱们府里需着用银子时,朝亲戚借点怎么了?再说了,又不是不还?”王氏故意拖长了尾音。
见贾政面露犹豫,王氏便晓得他心中定是动摇了。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娘娘。更是为了老爷的官途。到时候若是外头有了风言风语,咱们也好说是跟外亲家借的。那林家家大业大,就一个孤女,留下如此多也是合理的。”王氏笑盈盈道,岂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银子一点都不流入公中?
贾政终于动了心,“那我跟母亲说说去。”说不定老太太以为以后能促成宝玉和黛玉,倒是也愿意跟黛玉说说。
“林丫头的婚事,估计八成是要靠老太太拿主意了。”贾政悠悠道,心里却在盘算着。
王氏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和善,“林丫头长得标致,难不成还不好说婆家?我看便是蟠儿也是极好。”
“那如何使得?”贾政急了,嗔怪道,“你那侄儿我还是晓得有几斤几两。你快打消这个念头,弄不好要挨老太太骂的。”
王氏笑道:“这有何使不得?蟠儿也是薛家的嫡长子,薛家家大业大,与林丫头有何不能配?我晓得,你要说人家是官家嫡女,薛家是商户。可毕竟皇商还是不一样的。若是放在以前,林丫头倒还好说,可如今这个光景你也是晓得。自幼没了娘的女儿家,说亲是有难度的。”
这点倒是不假,很多高门大户都不愿意找年幼没了亲娘的女儿,怕的是无人教导。所以林如海这才把女儿送到了贾府。可说亲的时候毕竟还是不一样的。
“不说黛玉了,还小。可咱们大姑娘如今都封了妃了,你也该替探春考虑考虑。姑奶家一晃也就大了。”
贾政点了点头。“的确是该替探春思量一二了,只不过三丫头的上面还有迎春二丫头,她不嫁人,哪有妹妹越过姐姐跟前去的?这个我估摸着大哥大嫂是不会提前替二丫头考虑的。”
王氏的眼底略过一丝阴冷,“大哥忙于自己的事,咱们做二叔二婶的,总得替侄女考虑不是?”
和王氏做了夫妻这么多年,贾政对这个妻子最是清楚不过。王氏为人端庄平和,不温不火,待家里人和下人也都算宽厚,可却也绝非旁人看到的那般良善。至少替大房的子女着想之事,不是她能做得出来的。
贾政笑笑,“不知夫人心里可有良配?”
王氏似是十分默契似的笑道:“虽还没有确切的人选,可大致心里也是有几个思量的。按理说二姑娘是庶出,但凡如咱们国公府一般人家的庶女,要么嫁与寻常小富小贵人家做正妻,要么嫁与高门大户人家做妾室。可二姑娘是长房庶女,又是唯一的女孩儿。如今出落得也是素雅大方,我瞧着这两个出路都还不错。”
贾政在心里道:对于庶出的女儿,嫁人的确只能如此。若是放在以前,老太太只怕压根儿就不会插手迎春的婚事。可近来看,老太太是愈发欢喜迎春。只怕让她嫁与人做个妾室,老太太是会不高兴的。
找个寻常富贵人家做正室,于迎春丫头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能嫁过去做一家主母,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对方必定不会亏待了。只不过若是走另一条路嘛,说不定于大房、二房都有好处……
这个年,贾府过的算是相当扬眉吐气。
到了开春,特意为元春娘娘盖的省亲别墅便开始动起了工。
元春封妃的事情叫家里欢喜了好一阵日子,王熙凤哄得老太太高兴,借着天冷,家里的几个女孩儿也就有日子没去家中学堂念书了。
春儿一立,几个姑娘家便又开始了。因着荒废了许久,谁都不愿意一上来就继续念诗文。写字画画墨冻着了;弹琴音律伸手出来冻手;至于女红,惜春前一日就嚷嚷不愿意了,连笔都拿不起,针就更不用说了。
商讨了半天,只得安排了女师傅教些管家、理账册的法子。听了一上午,个个都坐累了。过了晌午,便有黛玉告了假。探春、惜春一见黛玉告假了,便也纷纷告假。留着迎春一个人也没意思。湘云年后倒是还没有来,虽然心里想。
下午日头好,小憩了一会儿,迎春便带着绣橘一道去了黛玉住处。一进院子,见雪雁正蹲在园子里逗一只胖乎乎的黄爪子竹节猫。
绣橘打趣道:“上回在铁槛寺是兔子,这回是猫。你这都是哪儿招来的?我可从来不见林姑娘的园子里头有猫。难不成你是妖精变得,尽招这些?”
雪雁委屈道:“上回你说我是兔子精,这回又说我是猫妖。绣橘姐姐你是铁了心要收了我进妖塔不成?”
迎春主仆二人一通笑,罢了迎春朝屋子里头看看,道:“怎么?你们姑娘还没醒?”
雪雁点了点头,“姑娘说今儿下午日头好,过了一冬天,前阵子咳嗽了。身子好没好利索,当多睡会儿。”
迎春摇了摇头,“我看林丫头是越来越懒了,总不能好端端一个窈窕风流的江南美人儿,到了这里养成个白胖的。可不行,我得进去闹她去。”
说着便迈进了屋。
一进屋,便闻到阵阵墨香。
紫鹃正从屋里走出来,旋即笑道:“原来是二姑娘来了。我正想着进去唤咱们姑娘起来呢。”
许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黛玉醒了过来。见是迎春,便有些老大不高兴地揉揉眼睛,睡眼惺忪地道:“好容易下午告个假儿,你们这么早就来了?天儿还冷,我又不同你玩。”
“你不同我玩,我就不能来找你玩?你放心,你睡你的,我只玩我的。一个人在园子里,无趣得很。便是瞧着你睡觉,我也觉得有人气,比我那大房头有意思多了。”
黛玉给逗笑了,“你若嫌无趣,只管找探出惜春去,来搅我清梦作甚?之前有个湘云住我这里已经够烦的了,好容易把这个小姑奶奶巴望走了,如今又有了你来。我看元大姐姐封妃了,你在家里行二,很快便是你了。”
“就你嘴上不饶人。”
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了起来。正说得高兴着,紫鹃唤了声:“姑娘,周婶子来了。”
自打元春封妃之后,老太太先前对王氏的一些控制便又松了起来。周瑞家的上下打点,和王氏套了些近乎,流了几把泪。王氏对周瑞家的倒也用着顺手,于是便重新启用了起来。
迎春蹙眉,这会子让周瑞家的过来,有什么事?
周瑞家的笑盈盈地走过来道:“二姑娘也在。那正好一起说了。太太让我过来关照一声,开春马上要做新衣裳了,明儿个裁缝就过来,让姑娘们选料子量衣服去。”
黛玉淡淡看了周瑞家的一眼,知道她是二舅母身边得脸的人,估摸着这类的下人在府里有头有脸,应当仗着这些没干过什么好事。便也不是十分待见。顾及着二舅母脸面,黛玉还是平平静静地应道:“知道了。”
说着便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
周瑞家的看在眼里,心里道:果真是林姑娘不如宝姑娘,都没爹娘了,还端着千金大小姐的架子。你看人家宝姑娘,什么时候待我们这些下人冷眼看过?
“林姑娘,太太说了,给贤妃娘娘盖的省亲别墅马上要开工了。姑娘最有才情,不如给想着些点子。”
黛玉闻言,想了想道:“我一个晚辈哪里好提些什么?再说了,不还有舅舅吗?”
周瑞家的笑道:“看林姑娘谦虚的,这园子里顶数姑娘才情最茂了。太太说了,把姑娘当自家孩子,直当给亲姐姐归娘家省亲园子费个心思。”
黛玉心头一暖,微微低下头去。刚才还想着二舅母之前做的事,觉得二舅母是个好为自家盘算的人,着实不喜。估摸着打发周瑞家的来也没有什么好事,会不会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正要开口,只见迎春道:“周婶子,这话是二婶让你来说的?还是二舅舅和老太太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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