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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的面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她本就生得雍容华贵,虽然不甚丰腴的身子, 却在侯府这等养尊处优的日子里, 滋润出了另一种仪态万方的身姿来。她眯起弯弯的眼睛, 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王氏口中的这个小姑娘来。鹅蛋脸,杏仁眼, 香腮宛若剥了壳的荔枝。不似那些个千金小姐一般争着在大人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也不昂着头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瞧着是个本分的孩子。她想起了那日听到的话, 此时见到了本人,果真有了几分考量。
听到这三个字, 牛月瑶不禁眼前一亮,心头像是被什么微微揪住似的。那是她心心念念的世子爷, 只可惜被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周家姑娘钻了空子。明明自己才是对怀宁兄心有情义之人。不过还算老天有眼,让世子妃和世子不能长久。自己叫人打听出来的消息应该是不会错的, 周氏活不了几天了。
兴许冥冥注定着自己才是跟怀宁哥哥一辈子在一处的人。只是这路程坎坷了些。牛月瑶在心里盘算着, 似乎志在必得一般。
李老夫人却蹙了蹙眉,应着儿媳张氏的话点了点头,“是啊,咱们府上宁哥儿是欢喜下棋的。”如今她对府上这位越来越有权势的嫡孙儿却是一点好感都没有。冷面如霜,对园中一应女眷仆妇一概没有好脸色不说, 对自己这个做祖母的, 也只是面上恭恭敬敬,从来不像旁人家的孙儿那般亲热。
虽然自己也知道,常年在军营的人难免会养成那样的性子。可哪有英雄不爱美人儿的?于是早年也曾给他房中塞过几个貌美如花的通房丫鬟。哪知道他连看都也不看一眼, 就全都打发走了。
也是让老人家觉得伤了颜面。
这棋盘上就是博弈,擅长下棋的人必定揣着一股子心眼,看得比常人远,更善于藏着自己的心思。
这样想着,连带着对眼前这位被称赞为擅长下棋的贾府小姐也不那么喜爱上了几分。
李老夫人撇撇嘴,轻哼一声,不咸不淡地道:“姑娘家还是应当以女红擅长为好。我记得你们府上有一位媳妇李氏,小字宫裁的,便是城东李府家的千金。那可是在闺房之中便以绣活出了名的。”
贾母听得旁人称赞李纨,也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是啊,这么多年难为她了。却是个孝顺得体的好孩子。”
张氏见自己的婆母并不顺着她们的意思再多问一句贾迎春,于是便把一些话也收了起来。只同王氏她们依旧淡淡地笑着,都开始附和起老夫人的话。
牛月瑶正因为张氏称赞了一句贾迎春而在心中气恼着,见李老太君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带着不满地挑剔她几句,心下顿时爽快了七八分。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看着迎春。
迎春此时此刻心中却是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对着李老太君和贾母低头应道:“谨遵老太君教诲,迎春回去必当多跟着嬷嬷习女红,少一些出门。也好为祖母、母亲做些鞋袜。”
几家夫人又互相之间客套地夸了几句对方家的女儿,便带着丫鬟婆子一大群地围着侯府的后花园开始游湖。
到了未时三刻,各家才陆陆续续散去。
待回到贾府自己院中时,已经快到傍晚时分。进了屋,关上门,迎春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今日的游园实在是让她心中忐忑不安起来,去也说不上来到底有什么。
屋子里靠近多宝阁的长身宋代甜白瓷瓶里被插了几枝修建好的玉兰花,屋子里刚撒过水,透着清香。绣橘从外头走了进来,见自家姑娘一进屋,便一个人匆匆地坐到了妆镜台前,愣愣地望着镜子出神。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不由心中一动。都说富贵人家之间的交际,便是长辈带着家中姑娘,出去相女婿。难不成姑娘这一趟是有了意中人了?
这话可不敢说出来。
绣橘只在心里暗自揣摩着。
于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替迎春将早上挽起来的发放了下来,一边试探道:“姑娘这就拆下来吗?一会子只怕老祖宗要唤咱们过去一道吃饭呢。”
迎春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心烦意乱起来,没好气道:“拆了拆了,换一个家常的发髻。”猛然间她才发现,自己的五官已经渐渐张开了。不同于上一世的自己,因为言行举止间总是带着一股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连带着原本精致的五官也被这气质给压了下去,只给人一种处处不招人喜欢之感。
这一世,有了哥哥的关照,也得了老太太的青睐,连带着常和黛玉在一起,受着她的诗词熏陶。自己竟什么时候也出落得这般模样?虽谈不上黛玉那般仙肌玉骨,也不若宝钗那般娴雅动人,却自有一股恬静,叫人忍不住多打量两眼。
一个庶女,没有强有力的嫡母支持,又有一个糊涂爹在背后搅和。这样的容貌,到底是不是好事情?
绣橘给迎春重新绾了一个家常打扮的发式,只戴了一个素得不能再素的玉簪子,迎春便起身不愿再多添加点什么。绣橘忙给她移了缠枝菊花团枕,叫姑娘好好地靠在了贵妃榻上。因是春日,外头总比屋里头暖和得多,于是便开了小窗,好叫下午的日头照进来些。
迎春在心里想着,到底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缘何今日宝钗不跟着一道去?那三妹妹平日里最是样样都不爱输给别人,这回怎么穿得如此不出挑?不出挑也就罢了,那身衣裳,足足叫三妹妹的风头被压下去了几分;太太为何要在永安侯府面前说自己的好话?还有那个话里有话的李家五娘子。
迎春的脑子里在一遍一遍地过白天的事情,想要抓住什么,却又琢磨不到。
绣橘打量着自己的主子。这样的神情,在她平素下棋 时候倒是常见。每当她遇到过不了的棋局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然后一言不发,从来不许人打扰。直到这棋局被破解。
于是她也不说话,只默默地端了茶盘出去,想嘱咐门外的小丫头子给烧水泡一壶黄山毛尖来。
刚要出门,却见府里管针线的赵娘子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赵家娘子管着家里一应衣裳的裁剪针线,因着姑娘家的尺寸不好叫裁缝量了,于是便有女人先来量好,记录下来,再交给裁缝师傅。
谁都愿意巴结着赵家娘子,希望能给自己的衣裳料子稍微好一些,针线齐整一些。
于是一见赵娘子,绣橘便有些受宠若惊地道:“赵婶子,您怎么来了?”要知道,前阵子才刚给府里的姑娘每人按照定例量了衣裳,怎么今儿又来了大院?
赵娘子见是绣橘,她知道如今在大院里,二姑娘早已不是原来那般可有可无的人;那司棋如今听说也不如绣橘在主子面前得脸,于是也对她客客气气地道:“我来给二姑娘量衣裳。”
量衣裳?绣橘一脸的疑惑,怕别是上头弄错了,那就不好了。于是忙问道:“前儿不是刚来过吗?婶子莫不是弄错了。”
赵娘子笑道:“是二太太求了老太太,老太太应允了的。说是姑娘大了,不同于小孩子般。该多做几身衣裳了。又说二姑娘原先那些衣裳都太素净了,又有大红大绿的实在不适合她。于是就叫选了两匹鲜亮又不艳俗的料子,正好给二姑娘裁剪两身。”
一听说是这样,绣橘便高兴起来。这么多年来,总算府里的人都开始高看自家姑娘几分了。于是便忙对赵娘子道,“那您快进来吧。姑娘在呢。”
赵娘子见了迎春,粗粗地说明了来意。小姑娘家哪有不愿意裁剪衣裳的,都巴不得越多越好呢。
迎春却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问赵娘子道:“是就我有,还是旁的姑娘都有?”同样一句话,上回周瑞家的送宫花,黛玉也问过。自己这一问,却是另外一层意思了。
赵娘子一愣,没想到二姑娘会这么问自己。她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于是眼珠转转,对迎春笑道:“我只听了二太太的吩咐,说是老太太让的,来给姑娘裁剪两身。至于其他的姑娘,我也不知道啊。”
听她这么说了,迎春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胡乱应了应,任随赵娘子摆布了,量了身高尺寸便是。
全程没有一分小姑娘家的欣喜与活泼,反倒死气沉沉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带着册子离去时,赵娘子叹了一口气,在心中想道:都说这二姑娘变了,她道变成什么样了?不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个木头吗?
赵娘子摇了摇头,挎着布包出了院子。
迎春望着暮霭沉沉,陷入了沉思。
过了晚饭,她踏进了太太的屋子。
邢氏正坐在煤油灯下看着琮哥儿做今天先生留下来的功课。此情此景,对于上一世的迎春来说是陌生的。而这一世,却是她欣慰看到的。
琮哥儿说中捏着一只粗粗的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口中还念念有词,摇头晃脑。邢氏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鞋垫儿。琮哥儿口中的念念有词,落在她的耳中似乎格外动听。仿佛再过几年,琮哥儿也能和兰儿一道去考科举,中举人,再中进士。
这两年她的确是想通了。索性自己无儿无女,前头的人给自己留下了两子一女,横竖有人给养老送终,何乐而不为呢?有了一个琏儿,在朝中做了官儿,家里的人就都开始高看他一眼;可琏儿毕竟不是自己养大的,对她是恭敬有加,孝顺不足。可琮哥儿还小啊。谁说庶子就不能成才了?她又没有嫡子,不像二房家的,把个宝玉当成保本疼着,赵姨娘生的环哥儿就是蛇鼠一窝拿不出手、上不得台面的。
要是能成器,将来还怕不记得自己这个做嫡母的好?
贾琮一抬头见迎春走了进来,于是十分惊喜地放下了笔,“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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