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眼尖, 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迎春。忙放下笔，惊喜地喊道：“姐姐！”在这个小少年的眼中, 处处关爱自己的庶姐俨然比早先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亲继母更值得自己亲近。

    邢氏闻声, 停了手中的活计, 黄黄的一张脸上露出了笑容，“你来了, 里面坐。”平心而论，邢氏长得太过粗枝大叶, 圆盘子大脸，大手大脚, 就连王氏的端庄也没有几分，就更不要说外头买来的那些小妾了。这也难怪赦大老爷这等好色, 一直都看不上邢氏了。

    迎春捡了一个绣墩，朝旁边坐了坐。即便是像贾府这等国公府邸, 一个庶女出嫁, 到底还要看父亲母亲的张罗。老太太顶多也就是过问几句，是无法彻底替她拿主意的。虽说邢氏是个连在大房都说话算不上数的人，可眼下这等境况，也就只能碰碰运气了。

    “听说你和老太太她们一道去了定北侯府。”邢氏的右手还绕着线，不甚有神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点略带试探与贪婪的目光。

    迎春的心里一“咯噔”, 这样的眼神她实在太过熟悉。上一世从自己那个不着调的亲爹眼里看到过、从琏二嫂子王熙凤的眼里看到过, 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自己这一世，好容易同邢氏培养起来的一点母女亲情，在人性面前到底还是不堪一击。心中所想也在一点一点被证实着。

    “是的, 和府里几个姐妹一起，给李侯爷家的千金庆生辰。”

    邢氏讪讪笑笑，“那么多的人，想来一定热闹得紧。”

    迎春淡淡笑道：“虽热闹，我却很是羡慕三妹妹，有二婶一起。女儿只是遗憾，若是那天母亲也在就好了。”

    邢氏面露一丝尴尬，心底有了些心虚与动容。像这种场子，老太太一向不爱带她出去。她也知道自己不像老二家的那位那么上得台面，场面话儿不会说，笨嘴拙腮的，说错话还惹了老太太不高兴。索性一有这种场合，找个借口就推给了自己的儿媳妇王熙凤，旁人倒也说不出什么来。

    自己也就是晌午的时候，听得府里婆子碎嘴，说自家有个老姐们儿在定北侯府当差，太太要给府里二公子李怀宣择一位媳妇人选。这才借着给小姑子庆祝生辰的机会，邀请京城各大户人家的姑娘前来。

    若是以前，自己定是不抱希望的。可现在……她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迎春，豆沙绿褙子，姜黄色襦裙，本是老气的颜色，却硬是称得这小脸愈发白净清秀，宛若一朵淡雅茉莉。同黛玉的清高脱俗、探春的明艳逼人、宝钗的贤惠大方相比，更多了一分亲近。

    如今定北侯府势力不容小觑，若是迎春能嫁入定北侯府，自己这个做嫡母的，怎么着也能沾点光。说不定对琏儿和琮哥儿都有帮助，那这大房的一盘棋可就全活了。

    邢氏心里想着，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忍不住侧首向迎春靠近了些，低声问道：“你去侯府，可有见着她们府里的二公子？”

    迎春顿时又是恼，又是羞。没想到邢氏心里想的竟然又是另外一回事，还竟然一口说了出来。真真是嘴拙，心思藏都藏不住。也怪不得一直讨不了老祖宗的欢心。

    “母亲！咱们家的几个姐妹都是跟着老太太一起，去给李家小姐过生辰的。京城那么多高门大户的姐妹们都在，都一起听得戏、赏的花儿，李家哪里能让什么二公子过来？”说着眼神不由瞥向了贾琮。

    邢氏这才意识到刚刚是自己急功近利了，在儿女面前失了态。一张黄黄的圆脸更显露出羞赧之色来。贾琮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此刻在这里的不合时宜，于是十分乖觉地起身，对邢氏和迎春道：“母亲，姐姐，我写了这么长时间的字，有些累了。”

    邢氏忙应道：“是写了好久了，快出去找你宝兄弟、环兄弟玩儿去。”

    孩童天真无邪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迎春心里对大房重新有了思量。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让父亲和邢氏重新摒弃自己的本性，让赦老爷清正、邢氏聪慧，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哥哥能走上正道，那是因为哥哥本来就不是个糊涂人，只是因为上一世娶了凤姐后，两口子愈发沆瀣一气，变得贪婪起来。可本质上对凤姐出去放高利贷的行为还是十分不齿的。

    琮哥儿还小，是个好苗子。虽然及不上珠大哥留下来的兰哥儿嫡出身份，可好好栽培，还是可以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的。万万不可跟着父亲母亲渐渐短了目光。

    “母亲，您可别是听了府里什么丫鬟婆子嚼舌根子的话。若叫旁人听去了，莫要说女儿的名节不保，便是整个贾府的姑娘家都要。”迎春冷冷道。

    邢氏晓得自己方才说错话了，现如今她与贾琏兄妹俩又是一条心，自己便也硬气不到哪里去。便赔笑道：“是我糊涂了。为娘也是为了你好，你这孩子一向老实，也老大不小了……”

    “母亲，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迎春不客气地打断了邢氏的话，道：“可您也不看看定北侯府是咱们能高攀的上的吗？”

    这话邢氏可不爱听了，“他定北侯府是侯府，咱们荣国府可是国公府，谁又比谁差？再说了，你虽是庶出，可你爹爹到底也是世袭的一等将军。”

    “若是老祖宗那会儿，我倒也同意母亲说这话。如今……不是女儿自贬，咱们府里有几个能如李怀宁那般手握兵权的男儿郎？便是有，那也该是荣国府的嫡女才能想的。庶女就是庶女，万万不可失了本分。只怕是有心人故意放出的话，母亲可别跟着上当了。免得后来害了哥哥。”

    提到贾琏，果然邢氏激灵了一下。她这辈子是无儿无女了，一个贾琮还太小，比起眼面前可以用嫁人来博一份体面的女儿，还不如靠着贾琏这棵大树。尤其是贾琏出息了以后，对待自己这个继母也还甚是恭敬。

    如荣国府这般的庶女，好一些的下场也不过是嫁给寻常富贵人家做正室，或者是嫁给高门大户做妾室、继室。像定北侯府那样的人家，的确不是自己所能企及的。也是自己一时糊涂了。

    迎春见她流露出悔意，便又怀柔政策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父亲的脾气母亲也知道，女儿可就指望母亲多疼爱我一些了。”

    邢氏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疼你，只是我在这大房的地位你也是晓得的。我也想替你张罗一门好亲事，说到底我这个做嫡母的脸面上也好看些。可即便我愿意，倒也需得认识这京城中的高门大户啊。我又不似你二婶那般有个王家做娘家。我说二姑娘，你没事就多往老祖宗跟前去，老太太说的话，你爹许是听的。”

    从邢氏屋里出来，迎春深深吸吸了一口气。屋外的苍松翠柏，掩映着嶙峋假山，东墙根一口古井，倒映着一方碧云天。这大房也就是井底一方小小的天地，数十年如一日古井般的生活，早就让邢氏失去了想博得什么锦绣前程的心思。自己恐怕也是指望不上了。

    那李家，分明是想借着女儿寻婿的由头，给世子先物色好继室人选。那位周世子夫人，只怕日子真是不多了。传闻李怀宁为人暴戾，性子乖张，阴晴不定。北疆的人一听到这三个字纷纷闻风丧胆，世子夫人才过门不到一年，年纪轻轻便不长久了。内里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哪有那么巧，自己就在定北侯府游园中，恰恰被侯夫人点了名。想必定是有人想算计自己，才故意推荐给侯夫人。其他人家与定北侯走得亲近的，恐怕也不愿意把女儿送到李怀宁身边去。

    一想起上一世被父亲嫁给孙绍祖那头中山狼，迎春紧紧咬着下唇。这一世，决不能重蹈覆辙。

    若他们再逼着自己嫁给什么人，大不了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打定了主意，迎春便出了院子。

    柔妃爱杨柳树。

    自打得宠后，圣上就下令整个西京护城河沿岸都种上杨柳。春到发芽，嫩绿一片，的确柔美旖旎。只是到了这五月份，满城的飞絮便成了灾。

    绣橘出去才一会儿的功夫，便沾了一身回来。露儿打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这是在雪地里走过一遭呢。姐姐刚才何不带着伞？”绣橘笑道：“哪能带着伞？你这丫头也是瞎说话。只不过这飞絮的确是有些烦人心，瞧瞧，刚洗好的头发只怕又要重洗了。”

    正说着，一边走过去，想拿把梳子篦头。却见自家姑娘坐在小桌旁，一个人对着棋局发呆。

    一连几日过去了，府里还是风平浪静。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难不成真的是自己想多了？迎春手里拿着一颗黑子，眉头却微微蹙起。前几天给自己量衣服的裁缝已经把衣裳送来了，都是时下兴的缎子。她在府里串门时暗暗打听了下，整个府就只有自己有。连黛玉都没有。

    她是不相信，会有无缘无故地对人好。看着手中的棋局，迎春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