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只觉背后汗涔涔的, 被当着小丫头的面训斥, 面子上到底有些挂不住。樂文小說|

    屋里燃着香, 墙角的高脖甜白瓷瓶里放着几枝刚剪下来的粉荷,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 皱眉道：“什么香？甜腻腻的，闻着就头晕。”

    彩云小心翼翼地道：“是您平日里最爱的茉莉香, 因着您上次说桂花儿的好闻，彩霞姐姐又让人添了些桂花香进去。”

    王夫人压着怒气，不耐烦地摆摆手，“拿走拿走！都是怎么办事情的？这会子这么热, 用什么甜香？”

    闻言，彩云忙不迭端着香炉退下了。此时正是巴不得赶紧离开院子的好, 彩云摇摇头, 以前夫人虽然为人也严肃端庄，可却甚少面露焦虑，怎么竟然会被二姑娘气成这样？不过若论说起，二夫人又何尝不是一直惦记着林姑娘的嫁妆？一直挤兑大房？府里下人谁不晓得这份心思？

    想到这里, 彩云面露鄙夷深色, 撇撇嘴出了院门。

    待小丫头走后, 周瑞家的忙道：“我也实在是不知道呀！这大房如今上下防得跟铜墙铁壁一般, 想打听个话儿甚是难。”

    “那凤丫头呢？难不成也被邢氏那个妇人收服了吗？”王氏恼羞成怒，一拍桌子，“她倒忘了当初是谁一路护着她，教她理家, 还让她主持中馈。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儿。”

    周瑞家的讪笑道：“倒也怨不得二奶奶。这几日二奶奶身上有些不爽利，似乎是有了。二姑娘那头有病，她更是避之不及呢。又赶上您回娘家一日，这不就……”

    王夫人思忖道：本来依照宫里贤妃娘娘的意思，把那迎春嫁与定北侯世子先做个妾。周氏横竖撑不了几天了，那丫头有造化的话，不久就能被扶正做世子妇人。一个庶出又没娘的，要么就嫁给高门庶子做正室，要么就嫁个高门嫡子做妾室。能做侯门世子的继室，分明就是便宜她了。

    若不是眼下元娘在宫里头刚刚起步，没站稳脚跟，意欲拉拢柔妃，她才不愿意白白让大房家的占了便宜。本来都说的差不多了，可偏偏出了这么档子事，叫自己如何与女儿交代？

    王夫人皱了皱眉，“好端端的怎么会生了恶疾？”

    周瑞家的一跺脚，“谁知道呀！按理说这二姑娘最是个闷嘴葫芦，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府中又没有丫头得病。兴许是身子薄，没有福气。”

    王氏冷笑一声，“哼，不见得吧。她也就是瞧着老实，其实……”到底有没有病，还得另说呢。

    “都站在外头做什么？母亲呢？”院外传来少女清甜干脆的嗓音。王氏忙对周瑞家的使了个眼色，周瑞家的点了点头，敛气露出笑容站到了边上。王夫人正襟危坐，拿起手中的佛珠，轻声念了几句。

    探春见屋里只有周瑞家的一人，晓得定是又和母亲商量一些家中事宜，便也不多问，只笑盈盈道：“母亲，昨儿个环哥儿和彩云在屋里头躲猫儿呢，撞倒了我的砚台。可惜了我那砚是先前爹爹送给我的，用着实在是顺手。眼下家里的几样都不合心意，母亲就心疼我，再帮我讨一副文房四宝吧。”

    王氏平和地笑笑，“你一个姑娘家，成日里都知道写写画画，书也念得不错。宝玉要是有你一半，我也就省心了。”

    想想宝玉，再想想自己那个亲兄弟贾环，顿时高下立现，探春笑着坐下道：“宝玉就是爱看那些杜撰的杂书，今儿悲春伤秋的，明儿感怀那个。本就是个不正经念书的，这下来了个林姑娘倒好，更招惹他了，恨不得日日吟诗作对。”

    一听到这，王氏面上微微露出一丝不满来。的确是自从贾敏生的那个病秧子来了荣府以后，家里就没太平过。病秧子生出来的病秧子，果真带着晦气。亏得老太太还寻思着要把她的宝玉配给那林丫头。

    原想着那林家就这么一个独女，好歹还有那么多的嫁妆。今时不同往日了，家中长姐做了娘娘，日后还怕不关照这个兄弟？哼，林家那孤女，凭她也配。想到这里，王氏颇有些解气地端起茶盅，喝了一口。

    探春见王氏的面上似乎很是悠闲自得，知道她必是心情好的。这段日子以来，甚少见母亲面上露出这样的神色。听彩云的口风，母亲好像十分不喜欢二姐，这回二姐生了病，被移到了道观里去养病，难道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心情好了起来？

    “母亲，听说二姐病了？”探春试探着问了王氏一句。

    王氏瞟了她一眼，“连你都不知道？也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

    “病有什么好装的？难不成谁还愿意去道观过那苦日子去？”探春不以为然，拿了果盘里一片莲蓉糕轻轻咬了一口。这几日子，家里似乎格外关照二姐。就连母亲也都吩咐家里做衣裳的裁缝特意给二姐多做两身衣裳。那料子，那成色，都是今春以来京中时兴的花样。自己这个堂姐，自幼处处懦弱，也处处不如自己。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话还是不多，可要么不开口，一开口竟也能叫人拍手称好。连新来的黛玉也愿意和她亲近。同样都是庶女，大伯母还是个不得宠的，凭甚她可以越过自己去？

    如今她一走，不知为何，自己心里竟然平生几分快意。

    “病来如山倒，也不知道二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兴许得到年下了。”探春叹道。

    王氏侧眼瞧了瞧坐在身边如花似玉的小女儿，手中的念珠停了停，若有所思……

    司棋的老娘得了病，半月前就告了假。如今听说自家小姐也得了病，搬到了道观，便急着要赶回来。后被迎春劝阻，山上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没得要争着来的。到底是你母亲的病要紧，趁着这阵子不必在府里当差，还不多去尽尽孝。

    如此一说，司棋只得作罢。便只留了绣橘并一个小丫头露儿在跟前伺候着。

    白云观建在城外东郊的翠屏山上，四周竹林掩映，苍松环绕。贾琏早就着人到道观和里头的道姑打好了招呼，收拾出了最好的厢房出来供迎春居住。如今世人皆信佛道，道观自然不比那些诸如白马寺的大寺庙热闹。人多必口杂，人少反而是好处。

    迎春推开了后窗，道观依山势而建，越往上越高。到了这一处院落，已然快登顶，依稀能听得隔墙而过的潺潺流水声。三日前刚下过雨，更是将这道观外的绿林野树洗涤得干干净净，草木清香扑鼻而来。

    绣橘铺好了床，见自家姑娘依窗而立，看上去心情不错，便也叹道：“原我怕这里委屈了姑娘，见姑娘如此，我倒也不担心了。”

    迎春回过头来，淡淡笑道：“你以为这里少人居住，又是在山野间，自然处处惹尘埃不干净。实则咱们那等京城府邸，才是最最不干净的地方哩。”

    绣橘点了点头，也是。如果不是姑娘装病，瞒不过自己，这才把那些猜度的猫腻都与她说了，她还真想不到会有那么些个事儿。还以为家里终于开始重视二姑娘，给二姑娘多做衣裳了；甚至还以为是老太太见姑娘大了，要给姑娘说好婆家。谁知竟是……

    迎春见她面露恼怒之色，知道她定是在想荣府里的事，于是宽慰她道：“你莫要多想了，好在如今我们已经出了府，待我躲上个一年半载，回去许这风波就平息了。再说了，横竖家里头还有哥哥。”

    绣橘急切道：“我不是多想那些人，那几个这么多年一直就这样，也就罢了。怎么老太太也……”老太太虽也不喜欢大房，可也不是个糊涂人哪！哪有把大户人家的女儿许出去做妾室的？传出去岂不是丢了荣国府的脸面？

    迎春摆摆手道：“我猜这件事祖母一定还不知道，若老太太也真是知情人，恐怕我如今是想装病也不得了。”

    绣橘一时哑然。

    “行了，这里冷清是冷清了些，也正好供我静心琢磨下棋。哥哥给我带了不少好茶来，听说这山间的泉水最是甘甜，你且去替我煎茶来。”

    没了荣国府里那些牛头马面的打扰，日子倒也过的飞快。转眼间一月过去，除了偶尔有黛玉悄悄打发林家老仆来送过几次信，除此之外也无旁人。倒是听说一开始的几天，有几个贾府的下人缩头缩脑想来查看些什么。都被秋平道长一一打发了。想来都是王氏身边的人，想来探探虚实。

    立了秋，山间的雨较先前多了些。许是夜里窗户未关严的缘故，被风打进来的雨竟将墙上湿了一片。听了一夜惊雷，迎春只觉得昏沉沉的，晨起便唤了露儿过来，去问问秋平道长，可否暂且换一间厢房。

    过了半晌，也不见人影，也不见饭送过来。绣橘不禁蹙眉道：“露儿这丫头，准是贪玩，又遇上小厨房的小道姑清风，在那说话了。我去瞧瞧去。”

    将迈出了门，就见露儿怯生生地从院外挪了进来，眼神茫然又仿佛做错事一般看着绣橘和迎春。绣橘最看不得小丫头这般模样，于是没好气道：“让你去同秋平道长问点事，再去端给饭，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我还倒你调了井里去，正准备去捞你呢。”

    听见绣橘这么说，露儿的脸更加红了，“不是……是……”

    “是什么？”绣橘愈发不耐烦。

    “是她们说秋平道长不在。”露儿道。

    不在？迎春蹙了蹙眉，“可有说去哪里了？”

    露儿点了点头，“说是今儿一早就下山去了，到冀州城外的留仙观，看望自己的故友。”

    冀州城外？绣橘惊讶道：“那可有几天日子的路要赶了，怎么这样急？”

    露儿摇了摇头。

    迎春知道这丫头是个没主意的，你问她什么她才会答上一两句，要说秋道长走了，按理说也应当会支会道观里的其他道姑，照顾自己一行，不至于撒手这么不管了。难不成这中有什么变故？

    “饭呢？”

    露儿面露难色，“那边小厨房的道姑说，昨儿下了一夜的雨，柴火的湿了。大家都没吃饭，叫姑娘等一等。”

    绣橘气急败坏道：“偏生就这么巧？秋道长一走，这柴就湿了，饭也迟了。莫不是欺负我们没人倚靠吧？”

    迎春淡淡道：“这帮姑子，光是秋平道长走了，就能给她们这个胆子倒还不至于。”

    绣橘好奇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迎春轻哼一声，索性伸了个懒腰，翻身向里继续躺着，平平静静地道：“等着瞧吧，往后的事，还多着呢。只怕家里有人又要不消停了。”

    没过两天，山下便有林家宅来的老仆，借着送药品，捎来黛玉的一封信，迎春打开一看，心头不由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