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望着对面的爹, 真真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官场上能照看自己一二无望也就罢了, 偏偏一天到晚也不得安生。今儿看上这个丫头了, 明儿瞧上谁家媳妇了。饶是整个荣国府, 里里外外稍微平头正脸一些的, 都逃不过他的眼。

    听说前几天还差点瞧上了祖母屋里头的大丫鬟鸳鸯！若不是妹妹瞧出苗头不对，私底下赶紧跟自己先打了招呼。自己这才提前拦下了, 不然不知道还要闹出多大的笑话。上回跟着去了一趟扬州，见自己这个不着调的爹爹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在林家人跟前好歹没给贾家丢脸。也给黛玉撑了腰，拿出了娘家舅舅的样子来。

    没想到……还是这副德行！

    贾琏急得直跺脚, 在堂屋里来回踱步了两圈，忽然停驻, 定了定目光, 对贾赦正色道：“爹，你可曾想过，以定北侯府的势力，作甚要看上我们荣国府的女儿？”

    一听这话, 贾赦顿时不乐意了, 涨红了老脸, 也跟着嚷嚷道：“话不能这么说。俗话说得好, 破船还有三千钉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再怎么说也是簪缨世家，论门第配他侯府也配得上！你也说了，是继室, 既然是填房，还有要求女方家出多少家底子的道理？”

    一旁的邢夫人脸上怔了怔，她自己就是个继室。话是没错的，本也就是邢家没落了，不然会嫁给贾赦做填房？

    贾琏眯起眼睛，走近贾赦，“即便是这样，想做定北侯世子填房的人不晓得有多少。你往京城看一看，李世子娶周家大小姐之前，不说暗的，明面上对李怀宁有意的恐怕都能说得出十个来。你就不想想里头会不会有什么名堂？”

    很显然，贾琏这一惊一乍的架势已经把贾赦给唬住了。两眼睛吧嗒吧嗒得看着儿子，愣愣地道：“能有什么名堂？就是算计，又能算计到我们什么？”要钱没有，要势更没有。

    “哼哼。”贾琏冷笑一声，“李家和周家结亲，本就是圣上的意思。周家是朝中清流，世代书香，名声地位高，其实财力势力都靠不上。这周家小姐又是个病秧子，嫁过去以后，李家早就不满意了，又不敢说。这回一生病，怕是活不久。就算活下来，也不是个好生养的。换做任何一户人家，都会想着把自家庶女安排进来，顶替姐姐做继室。这样，两家的姻缘就能继续下去。”

    说到这里，贾赦恍惚有些明白过来，他虽行事糊涂，可脑子却还算清醒。李家当初难以违抗圣明，所以应下这门亲事。如今李夫人危在旦夕，周家自然考虑到后事，安排个周家女再嫁进来。为了阻止，李家就抢先一步，趁着世子夫人没死，先相中一户人家的女儿。美名曰，冲喜。先是侧室，之后再扶正。而周家又不可能在女儿还没死的情况下，急吼吼地再送一个进来，那就太辱没周家清名了。

    就算果真如此，那他们看上迎春又有何不可？即使先做妾室，再扶正，对于迎春庶出的身份，虽听起来难听了些，可往后的荣华富贵旁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也不算一门差亲事。

    贾赦刚要开口说话，贾琏就制止住了他，摇摇头，“爹，我晓得你是如何想的。这里头，儿就要再跟您多说几句了。自古后宫对应前朝，咱家出了个娘娘，您可知这宫里如今是什么形势？”

    贾赦眨眨眼，不做声了。若是以前，他是定要跳起来骂贾琏这个兔崽子，敢在他面前卖弄的。可如今，父子俩这地位似乎是掉了个个儿。他没弟弟那般会读书有出息，可自打儿子做官后，他一下子腰杆也直了起来。所以贾琏说话，他还是听得进去。

    “如今宫里分三派。”贾琏压低了声音道，“头一派，自然是皇后娘娘，可听说太后娘娘不喜欢这个出身一般的儿媳妇；这两年，定北侯家的柔妃娘娘势头最盛，所以圣上这才宠了咱家元妃娘娘，以此来均衡后宫势力。元妃娘娘刚起，地位还不稳。所以这第三派，就要属永安侯陈侯的胞姐陈贵妃了。我听说，柔妃娘娘有意拉拢元妃娘娘呢。”

    贾赦这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我说怎么有这等好事呢！敢情儿那是拿我女儿做拉拢的筹码！”

    贾琏心头一急，“爹，您小点儿声，妄议后宫、揣测圣心传出去可是要惹祸上身的。”这个爹，还真是什么都敢说，贾琏不由擦了一把冷汗。

    贾赦却鼻子里哼哼，“老二一家真是好算计！我们迎春去入虎穴，她在柔妃面前得个脸。我偏不让他们称心如意！”

    贾琏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既然爹这么说了，这件事就好办了一半。其实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虽然事情也定然不会简单，可这些话的确也是自己揣测出来的。

    “爹，我和陈侯一家交好，陈侯爷一直在官场上关照我。这个京城谁都知道。您说，把我妹妹嫁到定北侯去做世子继室，宫里咱家娘娘又同柔妃一道了，我……我可怎么做人？”贾琏故意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贾赦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儿子，有你老子在一天，就绝对不会叫老二家的算计打到我们大房的头上！”

    贾琏心里一阵窃笑，心说：就你还不让人家算计到大房头上，差点就被人家算计了。

    似乎还是嫌刚才的话不够硬，贾赦握拳道：“想让我宝贝女儿去做继室，做梦去吧！老太太糊涂，我这个当爹的可不糊涂！”

    贾琏汗颜，现在又宝贝女儿了，刚才还一口一个庶出。

    从贾赦的院子出来，贾琏感到步子前所未有的轻松。风中带着股苍松的清香之气，令人神清气爽。贾琏叹了口气，径直走向迎春的院子。

    一进门，见绣橘正把棋盘往外头银杏树下的石桌子上摆，不由笑道：“一天到晚的下棋，你也不嫌闷得慌。”

    见迎春和黛玉一前一后从屋里走出来，贾琏不由哑然，“原来林妹妹也在，难怪你也不嫌闷了。”

    迎春笑道：“原来是哥哥来了。可巧我刚刚叫小丫头去厨房传了晚饭，蒜泥小黄瓜、山药木耳藕片、又笋瓜虾仁、江白小虾、西湖牛肉羹，配了小米粥，八珍包子。一同用一点吧。”

    “我还道你愁的吃不下饭呢，也不像我想的那样吃不好睡不好嘛。看来是我多事了。”贾琏故作遗憾地摇摇头。

    迎春一愣，“哥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琏这回没有让，走过去，伸出手，在妹妹的额头凿了三个栗子，“你若真拿我当兄弟，出了这么大的事，就不该一个人闷着，什么帮助都不寻求。我晓得你是个聪明的，可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小女儿家就能解决得了的。若自家人都不帮自家人，那还作甚么兄弟姐妹？”

    迎春明白，贾琏定是知道了这件事，“瞒不过哥哥。”

    黛玉也在一旁讥诮道：“岂止不拿琏二哥哥当兄弟，也不拿我这个表妹当姐妹。我若不问，她也不说的。”

    迎春笑道：“行了行了，这下都知道你们是真心待我的家人，我来给你们赔罪了。今晚我做主，可以叫厨房多加两个菜。”

    黛玉轻笑道：“唉，我们的真心也不过才两个菜。”

    “我比不得你如今家财万贯。”

    贾琏道：“你莫要忧心，这事情哥哥不会让它发生的。而且以后，哥哥一定做主给你寻一户真真正正的好人家。”

    听到说“嫁人”，两个女孩又都红了脸。

    待支走旁人后，贾琏才把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了。听罢，迎春当即道：“如此这样甚好，家里定不会再逼着我。只怕李家不甘心。”

    说到李家，贾琏沉默了，若李家一心想促成此事，人家才不管他贾琏和谁是一派，巴不得借此让你和陈侯断了关系。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朝堂上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这官员和官员之间的关系，不就是靠一层一层的婚姻联结起来的？就连皇帝都不能免俗。

    见兄长面露难色，迎春道：“哥哥不必忧心了，我自有法子。”

    贾琏眼前一亮，“哦？你有什么法子？”

    “惹不起，躲得起。”

    “躲？你又能躲哪儿去？”黛玉不解地问道，“或者，你可以去姑苏，那边我还有一处爹留给我的老宅子。”

    迎春淡淡笑笑，“还不至于躲到你家去。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你准备如何？”贾琏也问道。

    “李家已经有一个病人了，总不会还想再要一个病人。”迎春平静如水，抬头看看院子上空的一方天。

    “装病？”贾琏挑眉，不过旋即明白了过来。“只是……只是如此一来，就怕对妹妹今后的说亲有影响。”其实装病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可躲过了风头之后，只怕京中其他人家会以此对迎春另眼相看。没有人会愿意娶一个会生病的儿媳妇。

    迎春笑道：“不会啊，哥哥刚才不是还说我以后的亲事，就包在你身上了？”

    贾琏莞尔，“妹子这么说，我也就应了。”

    几天后，荣国府的长房庶女贾迎春，因染了病症，搬出了贾府，去了城郊白云观。据说是出了类似疹子似的病，却又不完全是疹子。大夫也说不上来，因家里人太多，又有小孩，便送去了道观静养。

    此消息一出，正在小佛堂前跪拜佛祖，心里念着，保佑此次结亲能顺利进行的王夫人，宛如被雷劈了一般。

    “什么？你说老祖宗允了，让二丫头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