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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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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导一大清早起来, 忽然瞧见曹淑摇着柄圆蒲扇坐在他桌案前喝茶,王导愣了一下, “小君?”

    “我昨夜想过了,长豫年纪不小了, 身边缺个懂事的人照顾,我想给他寻个合适的女儿家, 找你拿拿主意。”

    “给长豫找、找门亲事?”王导刚起床头还有些蒙, 没反应过来, “之前不是都相中了京口郗家的小女儿?”

    “郗家那女儿不成!”曹淑拧着眉摇扇子,“我派人查过了,郗家那女儿骄纵蛮横, 整日动刀动枪的, 没一点闺秀样子, 脾气也不如何好, 一瞧就不会照顾人。你瞧长豫平时狂纵, 其实这孩子心眼实在, 真瞧上谁那就掏空心思一门讨好, 这性子若是娶了郗璿那样的, 镇不住不说,怕是反倒要给人欺负。”

    “可郗家这事儿我们不是商量好了?这也没这说法。”

    “王家子弟众多,你当日答应同郗家的婚事,也没指名道姓便就是我儿子,你又不止长豫一个儿子。”曹淑说着话,抬眸冷冷扫了眼王导。

    王导背后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忙点头没敢再吱声。

    “我这儿有几个我瞧着合适的人,你拿去看看,免得到时候说我又没同你商量。”曹淑抬手从案上递过去一册子。

    王导接过来看了,翻开看了几眼,“门第都挺合适,全是建康城里头上品士族,乌衣巷的门户大家占去了过半啊。”

    曹淑摇着扇子笑了,“门户这些你看得很重,我倒是觉得差不多就成,小两口过日子最重要的是舒坦,娶妻娶贤,人首先要合适,这是大事。长豫性子外硬内软,得找个温顺懂事的,年纪稍大些没关系,一定要会疼人,最好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儿,知书达理,贤良聪明,这样的女儿家会操持家务事,王家这么大家业,迟早得由她来操持掌管。样貌虽不是首要,但品相也要好,少说也要七分以上……”

    流水潺潺,清秋新亭,江边有高楼。

    王悦缓缓挪着步子往楼上走,食指忍不住揉着眉心,有些头皮发麻。

    曹淑拽了他一把,“进来!”

    “母亲……”王悦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不大合适吧?”他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我尚书台事儿挺多的,母亲你看这要不今日先算了?”

    “十几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半个多月了!我瞧你一个侍郎比你父亲丞相还要忙。”曹淑揪着王悦的胳膊将人拽了上去,按着人在席位上坐下,“我邀了几位我和你父亲瞧得上的女儿家,全都是江左一流高门出身的闺秀,家世好样貌好性子好,全建康城就挑出这么几个,你给我老实地坐这儿!”

    王悦抬头看了眼曹淑,极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曹淑看了王悦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抬手敲了下他的脑袋,“知道你不乐意,母亲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娶妻生子毕竟是你的事儿,终究还是要看你们自己的意思。”曹淑从一旁的案上拿起一枚圆蒲扇。

    “什么意思?”王悦看着那扇子,清秋时节风这么大,带把蒲扇做什么?

    曹淑将那扇子塞到王悦的手里,“这么着,待会儿人过来,你们先坐下聊会儿,若是聊完了你不中意,你便摇扇子,母亲心里有个数,不往死里逼你!”曹淑恨铁不成钢地拿戳了下王悦的脑袋。

    这敢情好,省事儿省麻烦,还不带得罪人,王悦摇着扇子,抬头看着曹淑呵呵傻笑,“这行,这可以有!”

    王悦坐在那一上午,倒是真没拂曹淑的面子,客客气气地和一群大家闺秀聊天喝茶,完事儿摇摇扇子,再委婉地将人请回去。王悦了解曹淑的性子,你越是和她唱反调,她越是步步紧逼,倒不如顺着她的意思,以退为进,这才是上策。

    这些姑娘他见也见了,一个个都是千里挑一,样貌家世品性皆好,可他偏偏只欣赏不喜欢,这事儿曹淑气归气,但到底拿他这副无赖样子没办法。

    “最后一个了?”王悦扭头看向黑着脸的曹淑。

    “最后一个了。”曹淑平静地抬手喝了口茶。

    王悦本想松口气,可一瞧曹淑的眼神生生把气又给咽了回去,抿唇皱了下眉,很是真诚道:“我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瞧着她们个个真的都挺好的,母亲眼光着实不错,我都挺喜欢的,可一聊开了,便总觉得差点什么,心里头不舒服。”王悦叹了口气。

    曹淑冷冷看了眼王悦,“是吗?”

    王悦忙点点头,“可不是。”

    曹淑平静地吸了口气,“最后一个了,袁家的女儿,陈郡阳夏人,我原本没把她算进来的,袁家在江左算不上什么高门,可既然别的大家闺秀你都瞧不上,这个见一见那也无妨。”

    “无妨无妨。”王悦顺着曹淑的语气,脸上挂着挑不出错的笑容。

    不到片刻,袁家那女儿便到了,王悦百无聊赖地抬头看了一眼,正打算着怎么同人寒暄,下一刻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啪的一声,他立刻拿起那扇子挡住了脸。曹淑被他的动作惊着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眉刚想说话,袁家小女儿便已经走到了跟前,小姑娘上前行了一礼,曹淑不着痕迹掩饰住了眼中的情绪,轻笑着同她点点头。

    “参见夫人。”

    “坐吧,你便是袁女正?”曹淑请袁女正坐下,看着袁女正身后的几个人,“这几位是?”

    “回夫人,这几位是我的兄长与我的朋友。”

    几人均上前向曹淑行礼。

    “袁耽,字彦道,陈郡阳夏人,参见夫人。”

    “桓温,字符子,谯国龙亢人,参见夫人。”

    短暂地顿了片刻,一道低低的少年声音响起来,“谢尚,字祖仁,陈郡谢氏人,参见夫人。”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起,最后一人缓缓上前,声音不轻不重。

    “谢景,字逢君,见过夫人。”

    那道声音响起的一瞬间,王悦的脑海中轰一声炸开,一瞬间他几乎有起身拔腿就跑夺门而出的冲动。就在他遮着脸思绪飞速运转的时候,一只手打掉了他手中遮着脸的扇子,啪一声响,他愣愣的,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直接对上了谢景的淡漠视线。

    曹淑收回手,眼睛望着袁女正,话却是对王悦说的,“遮遮掩掩,你这像什么样子?”她淡淡道:“礼数都忘记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王悦的身上,王悦看着谢景,干笑了一声。

    谢景有些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一双眼里瞧不出什么情绪。

    可就这一眼扫过来,王悦差点给腿软摔地上,他忙撑着桌案扶好了自己,扭头看向曹淑,“母亲。”他压低声音僵硬笑道:“不大合适。”

    曹淑看了眼王悦,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她抬手给王悦倒了杯水,“你说什么?”

    王悦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冒汗,他望着曹淑的脸,分明感觉到一道清清冷冷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母亲……”王悦微微攥紧了手,用只有曹淑与自己才能听见的话低声干笑道:“怕是真的不大合适,太小了。”

    袁女正,看起来才十岁大小啊!

    再者说了,这袁女正不是谢尚那小相好?

    曹淑看了眼袁女正,小姑娘穿着身干净的淡藕色莲花襦裙,年纪比起刚才那些女子确实是小了些,但是贵在端庄秀气,端着袖子坐在席位上的文静样子,极为赏心悦目。曹淑忽然便觉得年纪小正合适,她能亲手教,自己教出来的总比那些个外人要贴心懂事,而且瞧这孩子底子极好,模样端庄,大大方方,这样的胚子不多见,即便是不合适,这谈一谈总无妨。她想不明白王悦慌什么。

    王悦若是知道曹淑打量着袁女正在想些什么,怕是要吐血,他与谢尚当年给这位端庄贤淑的袁家小姐追了好几条街,这位袁家小姐撒泼的样子怕是让那些所谓悍妇都要汗颜几分。端庄贤淑?假的!都是假的!

    曹淑招了袁女正过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

    王悦头皮发麻根本不敢看谢景,从谢景进来的那一瞬间起,他就没看把视线往那一块飘,他怕自己看一眼便要忍不住泪如雨下。这事儿简直要命!他现在就跟那砧板上的鱼一样,横竖都是等死,不接待袁女正曹淑得弄死他,接待了他晚上回去怕是要得给谢景跪下。

    一旁看热闹的少年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茶吃着糕点看着这一幕,脸上刻满了两个字,看戏!

    这群人中,唯独谢尚的脸色很难看,他刚从国子监出来,便连同路过国子监的谢景一起被桓温强行拉过来,他如今坐在这儿,那真是浑身不舒服。他抬头看了眼装模作样的袁女正,心头极轻地跳了下,又看了眼满脑门冷汗的王悦,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一旁安静喝茶的谢景身上。

    袁耽一说他妹妹是要见丞相夫人,他便猜立刻到了是袁女正可能要许给王悦,当时他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向谢景,那一瞬谢景的神色尤其微妙,似乎有些想笑,那低头不紧不慢思索的样子,看得谢尚心头猛一哆嗦。

    “堂兄。”谢尚忍不住凑上前,将声音压到最低,问了一句,“袁女正这是要嫁给王悦吗?”

    谢景望着那上座坐立不安的王悦,抬手喝了口茶,笑了下,没说话。

    曹淑那儿却是同袁女正聊开了,问了几句之后,挺满意,她转头看向王悦,王悦尴尬地望着手中的杯子,天知道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光指望着一道雷劈下来,这楼忽然烧起来,他便能跑了。

    “说两句。”曹淑平静的吩咐。

    王悦一听曹淑那没什么语气起伏的话便知道曹淑要怒了,他硬着头皮看向对面的小姑娘,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挤出一句“你平日喜欢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便不由自主地看了眼谢景,谢景恰好抬眸看过来。

    王悦手脚刷一下冰凉,差点没坐稳摔在位置上,他慌忙扶着位置坐稳,随即听见袁女正柔声道:

    “刺绣。”

    王悦一个没坐稳,哐当一声给摔了回去。

    那边的桓温愣了一下,憋了半天,噗嗤一声笑,一口糕点碎屑全喷了出来,他忙捂住嘴憋得脸都涨红了。一旁的袁耽尴尬地听着自家那比男人还男人的妹妹说喜欢刺绣,面色红了红,白了白,低咳了一声。

    “刺绣挺好的,”王悦点了下头,憋出一句,“嗯,挺好的。”他望着面前这个十岁大小的小姑娘,抓起了一旁的扇子,扇了扇。

    曹淑深深看了眼王悦,回头看向袁女正,“你喜欢刺绣?平日里还有喜欢的事儿吗?”

    “下棋,弹琴。”

    曹淑点点头,望着袁女正眼神一瞬间柔和起来,若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家这么说,曹淑兴许会觉得略有矫饰,可这话从一个十多岁的的小女孩嘴中说出来,便是极为动听,曹淑低声问道:“家中可有姊妹?”

    “有一位阿姊,名唤袁女皇,许给了光禄勋殷羡大人的长子殷浩。”

    “是吗?”曹淑看了眼不停摇扇子的王悦。

    王悦眼中全是告饶。

    曹淑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拉着袁女正的手轻笑着问道:“你阿姊许了人家,你父亲有没有为你做什么打算?瞧上这建康城什么人家的小公子了吗?”

    袁女正微笑地看着曹淑,回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天赐良缘。”

    王悦浑身狠狠一震,这小孩恐怖如斯。

    曹淑却是相当满意,“平日里可曾读书识字?”

    “曾于国子监荀夫子门下学书,略通文义。”

    曹淑笑了下,忽然出手按住了王悦手中摇个不停的扇子,啪一声响,她回头轻笑着,一字一句道:“别扇了。”

    动静太大,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在王悦的身上,连带着谢景都望着王悦手中那团蒲扇。

    整个楼中静了一瞬。

    王悦抓着那扇子,平静开口:“我热。”

    曹淑:“……”

    熬了小半个时辰,会面终于结束,王悦恍然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曹淑要回府,他借口要回尚书台,留在了楼中。袁女正与袁耽上前与他客套了两句,兄妹俩也走了,楼中只剩下桓温、谢尚、王悦与谢景。

    静默了许久,桓温低咳了一声,“世子,告辞。”

    王悦朝他微微颔首。

    桓温走后,谢尚看了眼一旁纹丝未动的谢景,又看了眼王悦,低声疑惑道:“堂兄?”

    王悦忽然开口,“谢尚你先走吧。”

    谢尚犹豫了一会儿,见谢景没有反对的意思,“堂兄,我先回去了。”见谢景点了下头,他这才起身,出门追着桓温去了。

    忽然便人去楼空,只剩下了两人。

    王悦听着楼外江潮翻涌声,望着眼前轻挽着雪白袖子喝茶的男人,心境忽然便乱了,似乎比那江潮还要汹涌上几分,他突然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拿谢景如何是好了。

    楼中没有声音,空空荡荡的,微风徐徐从四面窗户吹进来,吹动谢景的头发与雪色衣襟。儒雅的世家公子坐在案前喝茶,一盏茶早已冷得七七八八,茶香都冷了,依稀能闻出余杭清明细雨的味道。这是余杭的王氏僧人亲手栽的茶,全天下只有琅玡王家有,独此一份,谢景忽然就意识到,这么些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喝上琅玡王家的茶。

    曹淑依旧同许多年前一样不喜欢自己,他看得出来,他一进来便看见曹淑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与不悦,谢景也知道曹淑为何不喜欢自己。

    世上只有母亲能对孩子身边的隐患最为敏锐,他守着王悦这么些年,心思的确是不太干净,这事儿无人察觉,唯独曹淑除外,她是位母亲。天底下没有哪一位母亲能接受有人对自己的年幼儿子抱有这种龌龊肮脏的心思,曹淑虽说不出个所以然,却对他有种本能的厌恶,这种厌恶日渐积累,终于在当年那一次意外中到达了巅峰。

    那年王悦坠马,他救下昏迷不醒的王悦,两人浑身是血躺在山崖之下,崩溃不已的曹淑只带走了王悦一个人,而重伤的他几乎把命扔在那片荒僻的山崖下,没有水,没有吃食,没有药,三天两夜,他双腿受伤,后来便没能站起来。

    如今天天对着王悦,瞧他变着各种花样取悦自己,每晚看他窝在自己怀中浑身发软的样子,谢景再想那些陈年旧事,总有种隔世之感,仿佛那些事儿不是他经历过的一样。

    谢景发现自己的思绪飘得有些远了,回过神来,却发现王悦的脸色很惶然。他微微一顿,刚才他不小心走神,倒是真没听见王悦在耳边说了些什么。瞧王悦这副样子,估计是看自己半天没搭理他,又加上心里头本来就心虚,开始慌了。

    “谢景,”王悦尴尬地笑了两声,“你不是、不至于是真生气了吧?”

    谢景抬眸看向王悦,眼神静悄悄的。

    王悦心里那就跟藏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谢景那一眼扫过来,兔子开始乱窜,王悦的心都开始抖,连带着他的手,他慌乱开口解释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母亲她闹出来的,我真没打算娶妻,你信我!”

    谢景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王悦的心一颤一颤的落不到地,“你真生气啦?”

    谢景看了他半晌,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下一刻就看见王悦起身往他这儿走过来,在自己面前隔着一张桌案席地跪坐下了,在建康城呼风唤雨的少年紧张地看着自己的脸色,这样子看上去有几分做贼心虚,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谢景发现自己还真吃这一套。

    王悦犹豫了一会儿,大着胆子慢慢伸出手去握谢景放在案上的手,握住了,“不是啊,谢景。”

    谢景抬头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没甩开他,就这么任由王悦握着。

    王悦心里定了定,“谢陈郡,我对你是真心的啊,你要信我,你别看我这人说话不着调,可我说了喜欢你,那便是真的喜欢你,让我掏心还是掏肺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我喜欢你啊!谢陈郡,谢景,你要是女的我肯定立马娶你回家供起来。”王悦说得自己都有些动容,握着谢景的手低声哀求道:“今日之事是我的错,谢景你生气归生气,千万别多想。”

    谢景看着握着自己手蒙头说话的王悦良久,终于开口问道:“这些话你上哪儿学的?”

    “肺腑之言。”王悦立刻道。

    “真的?”

    “真的!”王悦用力点头。

    谢景低头望着那双清澈的眼,心中忽然静悄悄,风从高楼四面吹进来,带来江潮声,屋子里静得只闻王悦一个人的急促呼吸声。他信不信王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话他当下很受用,这便足够了。

    王悦看着他的淡漠样子心底仍是有些发慌,刚才那番话还真不是他自己的,那是他有一次路过他二弟王敬豫的院子听见他二弟对那小乐伎说的,他改了几个字回头拿来哄谢景,要说他和王敬豫也算得上是难兄难弟,两兄弟明明出身富贵权门,平生要什么没有,可偏偏喜欢谁却没办法说出口,只能小心翼翼藏着掖着,生怕护不住了。

    一把辛酸泪。

    王悦捏着谢景的手,捏紧了提起来,低头拿谢景的手轻轻压住自己的额头,“谢景。”他低声念着这名字,心口阵阵发热。

    “那一晚,你同庾文君说了些什么?”谢景瞧着王悦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

    王悦手猛地一哆嗦,睁大了眼看向谢景,刚刚好不容易定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冷汗刷得下来了,“什、什么?”

    “我在问你,那一夜自将军府出来后,你同太子妃两人在你的房间里谈了些什么?”谢景性子极好地又问了一遍,“一个半时辰,叙旧?”

    谢景看着王悦的慌张样子,觉得王悦这人挺有意思,原来他之前不过问,王悦还真当他不知道了。曹淑着急给王悦谈婚论嫁,他初听有些意外,后来想起那一日庾文君的事儿,便明白了,曹淑是怕王悦待庾文君余情未了,所以急着给王悦找个妻子栓住他。

    谢景本来不大想问王悦那一晚的事儿,膈应归膈应,他到底是信王悦的。

    何况这阵子他也没少在床上折腾王悦,王悦自己心大,那副莫名其妙被欺负了,既不敢挣扎,又不敢喊疼,抱着他茫然不知所措连问都不知道该问什么的样子,分明取悦到了自己,低头吻他的时候,心软得一塌糊涂,稀里糊涂的便放这事儿过去了。

    可如今曹淑这一出,谢景忽然便想问问了。

    王悦是做了什么能让曹淑觉得他对庾文君余情未了?

    王悦望着谢景,良久才结结巴巴道:“没有别的事儿,她托我给她办件事儿,送她兄长出去,那两天我伯父还没走,她担心我伯父阻拦,过来央我帮帮她,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便帮了。”王悦心中真的坦荡,但不知道为什么,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话能听出心虚感觉。

    谢景静静看着王悦。

    “不是,她那日说得委婉,我以为是什么要事儿要同我商量,我这才带她回王家的,我哪里知道就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儿她同我碎碎地讲了一个半时辰。”王悦有些急了,“我那日喝了酒,人也晕乎,事后想想我也觉得这事我做的不大合适,怕你生气这才没同你提的,不是我心里有鬼,我和她之间没什么,过去的事儿早过去了。”

    王悦这边涨红了脸着急解释,谢景看他的眼神却仍是清清冷冷的,王悦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人,就怕谢景生气,此时心一抽一抽的,一手都是汗却仍是紧紧握着谢景的手。

    王悦真的不大会取悦人,他也学不大会,和出口便是撩人情话的王敬豫很不一样,他在感情之事上很笨拙,所谓情话翻来覆去不过一句“我喜欢你”,床上说床下说,永远这四个字,相当朴实。

    “谢景。”王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忽然便想到了倾身去扑谢景,扑倒他。

    桌案吱一声响,王悦抓着谢景的袖子,朝他猛地扑了过去。

    王悦之前没有征兆,谢景也怔了一下,下一刻便急忙伸手地接住了他,王悦哪里是扑过来的,他是整个人摔过来的,谢景措手不及,一下子没稳住,又怕王悦受伤不敢松手,下意识护住了王悦往后仰,结果两个人都很狼狈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砰一声响,重物落地的沉闷声音,摔在地上的谢景极轻地皱了下眉,抱紧了王悦。

    王悦没感觉到疼,抬头看向谢景,见谢景正在抱着他起身,他脑子一抽,不知道怎么想的,按着谢景的腰忽然翻身就给人压住了,谢景刚起身到一半,砰一声又给他重重按了回去,猝不及防,一声闷哼。

    谢景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不太对了。

    “你做什么?”

    “我……”王悦按着谢景,一下子有些傻眼,“我想同你赔个不是,我同庾文君之间真没什么,今日的事儿也不是我的主意,谢景你别生气。”

    谢景看着坐在自己身上压着自己的王悦,沉默了片刻,“起来!”

    王悦抓着谢景衣襟的手一哆嗦,他还未想好该做什么,身体却已经倾身压了上去,他低头,吻住了谢景。

    谢景浑身一震。

    “我真的喜欢你。”明明是自己主动,可先乱了阵脚的却是自己,王悦吻着身下的谢景,气息紊乱,面红耳赤。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谢景稍微高兴些,别冷着一张脸,真像谢安说的一样好像别人欠他钱似的。

    他的确是在取悦谢景。

    清风徐徐吹进楼中,吹得两人衣襟扑簌,王悦心里一抖一抖的,颤着手去搂谢景的腰,将这人紧紧抱住,“别生气了。”片刻后又接着冷硬道:“我真同别人没关系,别生气了,你一个大男人,堂堂谢家大公子,整日纠缠这些有什么意思?”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颤抖成什么样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有种讨好的软糯感觉,极好欺负。

    谢景抬眸冷淡地望了眼王悦,袖中的手却是忍不住颤抖起来,能说他什么好。

    简直不知死活。

    “起来。”谢景耐着性子低声警告道。

    王悦盯着他看,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拖长了调子低低开口道:“谢景,别这样。”

    谢景清晰地听见脑海中有根弦绷断的声音。

    你说王悦知不知道自己在勾引谢景,王悦知道。他的手已经在往谢景衣襟里走了,反正这儿没人,江边孤楼,地方又清静,他这人平时就没怎么矜持守礼,脸红归脸红,想做的事儿他还是想做,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儿,就是想取悦谢景。自己疼自己喜欢的人,没什么毛病。

    就在王悦低头吻着谢景一点点往下走的时候,隐忍了许久的谢景终于眼中一锐,起身将人抱在了怀中,捞过王悦的外衫刷一下给人裹紧了。

    王悦一愣,抬头看向谢景,随即感觉自己被打横抱了起来。

    “回谢家。”谢景冷着脸扔下三个字。

    乌衣巷,陈郡谢家。

    王悦今日真的在一直找死。

    他走神了,躺在床上,谢景身下,做到一半他走神了,抓着床褥的手指节发白,脑子混沌一片,淋漓一身汗,可就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走神了。

    “谢景。”王悦侧过头将自己埋在被褥中,他有些艰难地道:“我、我要去趟姑苏。”

    谢景听着那破碎的声音,停了下来,伸手将汗涔涔的王悦从床上捞起来,皱眉道:“你刚说什么?”

    “我给忘了,半个月前的事儿,去的人都没有,我现在得去趟姑苏,粮食的事儿,我得去买米,还得顺道去趟京口,今年秋收不好,今早王导让我想办法。”王悦喘着气,话有些乱,他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捞过谢景的外衫套在了身上,

    “你现在过去?”

    “嗯,我现在得去。”王悦挠了下头发,“我答应了州刺史,本来想着应付完我母亲就走的,回头给你写信知会你,结果我遇着你,我给忘了。”

    王悦自己的衣裳早不知道去哪儿了,身上胡乱地套着件谢景的衣裳,肩上和脖子上还有吻痕,头发也散乱地披着,谢景看着他那一身的狼藉,甚至怀疑他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王悦刚一落地腿一软就要往下栽,一只手从后面拦腰抱住了他,谢景皱着眉,将人拎了回来,“我陪你去。”

    “啊?”

    谢景穿好了衣裳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件干净的衣裳,替王悦清理了一下身体,给他换好了衣裳,“我说,我陪你去。”

    王悦低头看着半跪在地上握着自己脚踝替自己穿鞋的男人,忽然便一愣,夕阳余晖从小窗子里打进来,照着地上男人清俊的侧脸,柔和温暖,像是世上许多寻常夫妻过惯了的琐碎日子。

    谢景替他穿好鞋子,一抬头就看见王悦那副呆愣样子,他伸出手抚着他的脸庞,轻轻摩挲着。

    王悦愣愣问道:“你没生气?”

    这要是搁谁做到一半不做了跑了,对方得气疯吧,王悦都已经做好了姑苏回来以后跪求谢景饶过他的准备了。

    谢景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才道:“你要听实话?”

    “嗯。”王悦点点头。

    “挺生气的。”

    王悦一哆嗦,脸色白了白。

    谢景极轻地叹了口气,“低头。”他抬手将王悦的碎发别到耳后,“我给你收拾一下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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