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敦坐在案上翻着折子, 自从他进驻京师，皇帝再没管过事儿, 这些折子一进尚书台转手就往他府上送，而他又懒得看, 转手就让下人就往丞相府扔。

    此时此刻，王敦坐在堂前翻着折子, 抬眸悄悄看了眼一旁的王导, 翻了两三本, 他轻轻撂下了，“这帮人胆子不小啊，明知道折子要往我手上送, 还敢这么写, 个个都是好汉啊！”他拍了拍案前那摞半人高的折子, “就这几本？”

    王导沉默片刻, 招了招手, 示意王敦往后看。

    王敦疑惑地回头看去。

    “嚯！这帮人真挺能写啊！”王敦吓了一大跳。

    “不止这些, 这些光是朝臣的折子, 还有些檄文字帖什么的, 建康城传得满天飞，”王导看了眼惊叹不已的王敦，“数不清的人在誊抄周顗死前的那半段临终遗言，建康城的老百姓争相传阅，外头最近的纸价翻了数倍，就连满大街的小孩都会唱这一段, 你出门就没察觉？”

    “我哪儿顾得上这些？”王敦呵了一声，“平时骂我的人多了去了！”

    “这回可不一样。”王导摇了下头，敲了下那案头的一叠折子，“御史丞，中书省，门下省，甚至尚书台都有人跳出来，三公九卿都差不多给你凑齐了。”

    “还和往先一样，挑个人出来宰一刀，剩下的就安分了。”王敦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我也不是第一次砍这群人的骨头了，他们骨头再硬，砍几刀也就碎了，再者说了，他们骨头有多硬，你我也不是不知道。”

    王导轻点了下头，“也是。”他顿了片刻，接着道：“不过话说回来，众怒难犯，如今风浪正是最大的时候，没必要出去扛这一阵，你出去避避风头也成。”

    王敦看了眼王导，“你说真的？”

    “你毕竟是个武将，屯兵京师不是长久之计，边境既缺人又缺将，你若是一直留在建康城，那便没人守国门了，若是要将这军权交到别人手里头，我又不放心。”王导轻轻摇了下头，看向王敦，“你如何想？”

    王敦斟酌片刻，看了眼王导，慢慢点了下头，“也成。”

    “其实，乱臣贼子这称呼倒不是什么大事儿。”王导望着王敦淡然开口道：“于江东数百万中原故民而言，谁能打胡人夺回旧山河，谁就是江东领袖，王家当初之所以能成为第一门阀大姓，究其根本，无非是因为王家当初辅佐皇帝守住了江东。而在当下，最容易使家族声名鹊起的法子便是北伐，打胡人，若是当朝有人能一举北伐而大获成功，声名必然直逼你我二人，北伐这面旗子，自江东立朝以来便有诸多士族争抢。军权，这才是真正的士族根基，而武将要收降人心，必然是在沙场而不是在朝堂。”

    王敦听了半天，点了下头，倒是也没多说些别的，只是问了一句，“我带兵离开建康，朝中之事你一个人成吗？”

    王导闻声轻轻笑了下，“成。”

    王敦喝了口茶，良久才漫不经心道：“你说成便成吧，我回武昌去。”抬手喝了口茶，顿了片刻他咕噜一声咽了下去，“其实说句实话，这建康，我千八百年前就不想待了！要说祖逖当年在东南骂骂我奸便算了，人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东南大将军，可你说现今这些个人，他们算什么东西？”

    “你风头太盛，有句话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嚯！”王敦猝然吐了口气。

    王导望着王敦。

    戎马数十年的男人啪得一声撩了杯子，有些不耐地扔出三个字，“真晦气！”

    历经数月，王敦终于在清秋时节离开了建康城，去了武昌遥镇建康。

    临走前，王敦在将军府宴请太子司马绍，酒宴之上，乐到酣畅处，大方地以美人相赠。

    王悦坐在席位上看着那女子从后堂走出来，手中杯子啪一声摔在了案上，他顿了片刻，方才记得手忙脚乱地收拾被酒打湿的袖子。

    王悦抬头看去，那堂中的女子穿着件素色的团云锦长衫，一头长发随意地用条绸带挽了，她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眼，一眼掠过多少前朝烟云。

    宋袆！

    王悦有些措手不及，猛一下子竟是失去了反应。

    司马绍看着宋袆的模样，微微一怔，建康城的确是很多年没见过这样清丽端庄的女子了。

    “殿下。”宋袆低腰行了一礼。

    司马绍看着这份王敦送的大礼，打量了片刻，低声道：“起来吧。”他看了会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宋袆，字宁安，洛阳人士，昔年是北土石家的旧婢。”

    “北土的石家？石崇是你的旧主？”

    “回殿下，是。”

    司马绍看了一会儿，问道：“你会些什么？”

    “本是洛阳乐伎，声乐皆可，尤善吹笛。”

    “你会吹笛子？会吹什么？”

    “大汉旧曲、魏晋调子皆可。”

    “为何一直低着头？”

    啊？宋袆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座中的司马绍，年轻的当朝太子面如冠玉，一双眼正静静望着自己。

    “愿意同我回府吗？”司马绍问了一句。

    宋袆有些诧异，身为娼妓哪来的脸面说什么愿意不愿意，她流离江东十多年，头一回听见有人问她，你愿不愿意。可瞧太子这眼神，这分明又不是句客套话，宋袆一生流离眼力极好，从未看错人，她能感觉到，若是自己说了不愿，这位大晋太子便真的不会带自己走，即便自己是王敦赠给这位失势太子的。

    司马绍瞧着宋袆的犹豫样子，笑了下，抬手轻轻朝她伸出了手。

    很多年后，老去的宋袆仍是记得她年纪正好的那一年，夏末初秋，在将军府宴会上，她穿着件好看的素色锦衣立在堂前，温文尔雅的年轻太子朝自己伸出了手，那只手干净修长，掌纹黯淡，明明阅人无数的她将手放上去的那一瞬，竟是因为那只手的温热而有片刻的惊慌失措。而那位年轻的太子抬头朝着自己轻笑。

    宋袆迟暮的时候，受陈郡谢氏谢镇西的庇佑于豫州颐养天年，彼时大晋的江山早已换了数代帝王，她见过了无数士族纷纷登台又仓皇下场，见过了北土滚滚烟尘，也见过了许多打江山的年轻将军与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一代江山一代人，新的面孔带来新的传说，可每当夜深人静下雨时，她听这夜雨打江山，却总忍不住会记起那个许多年前那个英年早逝的帝王。

    晋明帝病重之时，将爱妾宋袆转赠给了侍中阮孚，他送宋袆与阮孚二人离开了建康，宋袆才到姑苏，京师便传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这个被后世称为晋朝唯一一位明君的男人死得极为仓促，未留只言片语，只来得及在去世前命宫人送一支金簪子。

    多年以后，老去的宋袆一头青丝掉了七七八八，再戴那支簪子时，簪子从发间滑落摔碎在地上，露出一小条泛黄的纸卷。她摊开来看，时隔多年，熟悉的字迹浮再次现在眼前，端庄了一辈子的女子攥着那张纸怔然片刻，忽然便泪如雨下。

    细长的纸卷上不过一句话十个字而已，由年轻的帝王多年前在深夜提笔蘸墨，一笔一划认真写下。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

    那一日王悦晚宴尚未结束便将宋袆拉到了角落询问她的意思。

    “是我伯父逼迫你跟着太子？”

    宋袆笑了下，“世子，大将军没有逼迫于我，此事是我自愿，是我自己不愿意留在军营。”

    “你可以住在王家。”

    “世子。”宋袆笑了下，“我总不能一直住在王家，年纪大了，我总归要找个归宿，我这身份你也清楚，哪里能找着什么好人家，最好无非是嫁入富贾之家做妾，如今能跟着太子殿下，这是我的福气。”看着王悦良久，她低声道“宋袆一介身无一技之长的弱女子，在外流亡多年，有幸遇着大将军，有幸遇着世子，这才能苟且留下条性命，王家的恩德，宋袆此生不敢忘记。一介娼妓，能得世子挂念如此，虽死无憾。”

    “别讲这些死不死的。”王悦皱了下眉，看了宋袆半天，他叹了口气，“行，你既然是自愿，那我也不好阻拦你，你今后遇着什么事儿了，记得来王家找我，东宫不比外面，权势真的能吃人，你步步都要小心。”

    宋袆笑着点点头，“谢世子。”

    王悦心情有些复杂，却终究没再多说，他其实不是特别爱管闲事的人，然而宋袆当年在军营于自己有救命之恩，他不可能放着宋袆不管，不过人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多过问。

    宋袆走后，王悦转身往外走，刚进入庭院，忽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他一怔，那女子也一怔，两人立在庭院中，脚下一地的碎琼花。

    两人对视了很久，王悦端起袖子。

    “臣王悦，参见太子妃殿下。”

    庾文君看着他的脸良久，就在王悦想要告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王长豫，我能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王悦抬眸望着她，宴会尚未结束，将军府中仍有人来来回回，人多眼杂，这的确不像是说话的地方。

    王悦有些犹豫。

    庾文君却是忽然笑了下，她抬手轻轻拂去了肩上的琼花，将额前的碎发别到了耳后，低低道：“那名王家女子长得真好，一整夜了，太子便没回头看我一眼，我坐里头想，我应该没到年老色衰的地步，可如今瞧着你看我的眼神，我却真的有些不确定了。”她低低叹了口气，“我如今是真的老了吗？竟是连你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王悦沉默了片刻，“你一点未变，还是从前的样子。”

    庾文君看向王悦。

    “我这两日实在抽不出空，这样，今日太晚了……”

    “便是今晚吧。”庾文君打断了王悦的话，“我怕之后又找不着你了，如今找你不容易。”

    王悦微微有些诧异，这么晚了，他与庾文君单独见面，孤男寡女，王悦觉得有些不合适，看了庾文君半晌，他终于问道：“你找我究竟为了什么事儿？”

    庾文君深深看了眼王悦，“一些私事。”

    深夜的王家。

    房间中，王悦抬手给庾文君倒了杯水，看着她摘了黑色的兜帽，低声道：“说吧。”

    庾文君犹豫半晌，开口道：“王悦，我想央求你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我兄长……如今京师形势乱，我兄长卷入其中，我实在有些不放心，你能不能送他离开京师，外镇东南州郡？”

    王悦望着庾文君忽然静了片刻，“你兄长什么意思你问过了？”

    庾文君犹豫了片刻，低低叹了口气，“你便当我是妇人之仁吧，这事儿我没问过他，我只是挂念他的安危，如今他在京师处处为难，政见又王家颇为不合，我同家中父母都担心他出事，我怕自己劝不动他，又怕你伯父不愿意放他出京，我实在没了主意。王长豫，”庾文君看着王悦片刻，终于低声轻叹道：“帮帮我，成吗？”

    王悦放在案上的手微微一抖，良久才慢慢道：“你兄长若是出京，你与太子在建康城的处境怕是更加艰难，你想好了？”

    “如今建康城的局势，你与我都清楚，便是我兄长留在建康城，局势也不会有何起色，这朝堂如今是你王家的朝堂了。”庾文君望着王悦，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太子拉不下脸面来求你，那便由我来吧，王悦，你、我、我兄长还有太子我们四人从小一起长大，十多年的情谊，当年之事算我对你不住，我……”

    “不是，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王悦打断了庾文君的话，“你别说了，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庾文君轻轻抖了下肩膀，王悦抬头看去，忽然发现她清瘦得有些不像话。

    “这些事儿我会打算，你兄长的事我会考虑，你……多保重身体。”王悦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后轻轻从一旁捞起披风递过去，“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庾文君看着那件递过来的黑色披风，抬头看了眼王悦，良久，她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王悦派人送走庾文君后，站在王家大门口斟酌了半天。

    庾亮这事儿吧，说行也行，说不行也不行，他翻过晋书，知道庾亮这人有多麻烦，国舅爷的深沉心思庾文君怕是猜都猜不到，她那兄长哪里是什么简单角色。王悦觉得把庾亮扔出建康城也是个法子，让他近日少添点乱子，也成吧。

    王悦正想着，一回头，吓了一大跳。

    “母亲？”

    曹淑站在门内，身后站着提着食盒的青娣，夜色森然，她站在原地良久，缓缓道：“你不是将军府刚出来，我怕你酒喝多了头疼，来给你送些醒酒汤。”

    王悦冷汗瞬间下来了，这意思是，曹淑从他房间一路跟到这儿？

    曹淑看了王悦半晌，终于低声问道：“长豫，你便真的是这般喜欢她吗？”

    王悦心里咯噔一声。

    糟了。

    王家大堂前。

    “她当年若是嫁了你，这王家一切东西如今都是她的，可她庾家小姐心比天高，非得做这一国之母的春秋大梦，人家压根瞧不上你，压根瞧不上王家，可如今是怎么回事？太子妃殿下瞧着太子不行了，便又回头来找你了？”曹淑低头看了眼跪在堂前的王悦，“你倒是大方，这样的女人也敢接进门来。”

    “母亲，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同她没什么关系，她找我商量些事儿。”

    “她找你商量？呵，她是求你帮忙吧？”

    王悦一时语塞，“母亲，我真的……”

    “你还真帮她，王长豫你有点出息成吗？”曹淑抬手就戳王悦的脑袋，“王长豫，你这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些什么，没了她，你是能死还是怎么的？天底下贤淑的女子多了去了，你是瞎了不成非得要她？你以为人太子妃殿下真的瞧得上你？”

    王悦感觉自己差点给曹淑戳瞎。

    “不就是个女人吗？我还不信这建康城就没比她更好的良家女子了！我明日亲自给你找！”

    “啊？”王悦一愣，抬头茫然地看着曹淑，“找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冒了，很严重，头晕，想吐，可能要发烧了，哦，已经发烧了，我需要去躺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