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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9【妥妥的打击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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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联不是近体诗,格律没那麽严。尤其是北宋,符合广韵即可。另外,七言联的首字平仄可变通,上联的一三五字皆可变通。)

    北宋的年假有七天,从过年之前开始放,正月初六就要上班。元宵节前後,还要再放五天。

    正月初六那天,签厅官吏卯时来打卡,都会下意识看看那副春联。

    感觉挺新鲜,他们打算明年也在自家贴春联。

    趁着还没到春耕时节,最後一批民夫被招来,给南城墙的修缮工程收尾。

    「徐签判!」

    「徐签判!」

    徐来一路视察过去,官吏对他依旧态度恭敬,但笑容比以前更自然了些。

    去年底那次发赏,让大家感觉徐来还算个「人」,并非只会公事公办的做官机器。

    当然,元宵节还未过,又马不停蹄做事,这让大家再度心生不满。

    人就是这样。

    我确实打心底佩服你,但你的做法让我很不爽!

    佩服和埋怨,是可以同时存在的两种情绪。

    城墙修缮工程正在收尾,工地上的官吏、工匠、民夫加起来只有几百人。徐来转了一圈,便前往转运使司。

    转运使王益柔不在,鬼知道去哪儿了,转运判官把「印纸」交给徐来。

    「印纸」是做官履历文件,每年二月以前,要交给地方官考评,然後上报给中央。印纸自己留着,中央只收相关文书。

    不满一年的考评叫「零考」,甚至具体到在任多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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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评累积到三年,期间不管调任几次,都只能算一个任期,到时候可以进行「磨勘」。

    徐来这份印纸上,现在已有三位上官的评价。

    龚鼎臣给他的评价是【德义:该官居官以礼,持身以正,未闻有违於名教者。与同僚相交,谦逊有节;待胥吏百姓,未尝疾言厉色。】

    【清慎:该官到任以来,凡所经手公使钱谷,出入分明,帐册完备。未曾受人馈赠,亦无请托之事。】

    【公平:该官签书文案,均依律令,不偏不倚。所拟判词,上官及同僚皆以为公允。】

    後面还有恪勤(办公态度)、治事(本职工作)、劝课(水利农桑)、抚养(救济百姓)等内容。

    龚鼎臣的评语全是好话,尤其是「治事」一项,足足写了数百字,全是实打实的政绩。这种评价送到中央,极容易引起关注。

    提刑使沈起的评语,侧重点则又不同,主要为:刑狱、平反、奸盗、教化(诉讼是否减少)、催科(是否扰民)、过失(重大过错)。

    沈起的评价跟龚鼎臣一样,全都是溢美之词,刑狱、催科两项皆写了数百字。

    只有转运使王益柔,妈的,鸡蛋里挑骨头!

    幸好转运使司对签判的评价,主要集中在户口、田亩、赋税、商课等方面。王益柔不敢措辞过重,因为签判在工作上有重大过失,就等於知府、通判也有重大过失。

    为了不得罪龚鼎臣和庄公岳,王益柔甚至没写徐来挪用赃款修缮城墙。

    王益柔在具体项上不敢乱写,却在总评栏加一句:然则修城一事,系该官主导督办。

    役民过甚,征派无数。百姓不堪其扰,阴呼其为徐老虎。

    这个评语实在太恶心了!

    应天府修缮府城、县城城墙,其实在程序上是有瑕疵的。一边通过转运使司上报朝廷,一边直接徵发民夫开工。等朝廷的批覆下来,工程进度都已经过半。

    但程序有严重问题,王益柔却提都不提,因为提了就得罪龚鼎臣和庄公岳。

    他只认准了徐来征派扰民,竟把「徐老虎」写进官员印纸当中。

    徐来质问道:「役民太甚,征派无度,这是怎麽得出的结论?」

    转运判官叫徐簌,跟徐来还是本家,六七十岁的老头儿一个。

    徐簌似乎不想跟徐来起争执,解释说:「评语是王漕司写的,与我无关。徐签判可找王漕司理论。」

    「办公日他为何不在漕司?」徐来问道。

    徐簌回答说:「不知,可能下县察访去了。」

    王益柔这个家夥,今天故意不见徐来,肯定不可能修改评语。

    徐来拿起印纸就走,心里把王益柔牢牢记住。

    今後别让他找到机会!

    咱徐三郎还是很小心眼儿的。

    王益柔的总评,其实对徐来影响不大。

    考课院在磨勘的时候,会审核历年考评内容。

    龚鼎臣和沈起全是溢美之词,唯独王益柔说徐来是扰民的「徐老虎」。一般情况下,考评等级会从「上中」变成「上下」或「中上」。

    也有可能触发覆核程序,把徐来叫去谈话辩解,甚至派人实地调查(这个不常见)。

    徐来走出转运使司衙门,深吸一口气,很快恢复平静。

    他回到签判厅,把工程相关材料找出,对张孔目说:「找文吏帮我誊抄一份。」

    「这麽多全都要抄?」张孔目惊讶道。

    徐来说道:「全抄。这是我的私事,我按抄书费给钱!」

    「是。」张孔目连忙去办。

    数日之後,徐来抱着一大摞资料去找龚鼎臣:「府君,麻烦帮我签字证明一下。」

    龚鼎臣翻看了几张材料,一头雾水道:「为何要我签字?」

    徐来说道:「王漕司给我的评语,是役民过甚,征派无数,百姓阴呼徐老虎。三年期满要磨勘,到时考课院肯定覆核,我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

    龚鼎臣哭笑不得。

    他做官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哪个官员,提前两年多准备材料,留着在磨勘时证明清白。

    一般情况下,都是自认倒霉。

    因为谁都经不起查,事情如果闹大了,会捅出更多施政过错!

    龚鼎臣有些犹豫。

    他若签字,今後肯定得罪王益柔。

    他若不签字,就会让徐来受委屈。徐来是他的属官,而且修缮城墙之事,还能为他提供政绩。这种情况之下,他於情於理都得帮徐来。

    一番衡量,龚鼎臣提笔签字,每张材料他都签下大名。并且还盖上官印。

    王益柔已经老了,其人脉虽广,但影响力越来越弱。

    而徐来却前途无限。

    他现在帮助徐来,能为儿子结下善缘。

    徐来作揖拜谢,又拿着材料去找庄公岳。

    庄公岳听完徐来的叙述,虽然不想帮忙签字,心里却对王益柔极为厌恶。

    哪有把民间绰号写进官员考评的?太不讲体面了!

    而且修缮府城之事,庄公岳也能分到政绩。被王益柔这麽一搞,政绩工程变成扰民工程,庄公岳的政绩就有了瑕疵。

    怎麽办?

    庄公岳盯着那些材料看了又看,上面有龚鼎臣的签字和盖章。他如果不签,就是不给龚鼎臣和徐来面子。

    认真想了想,庄公岳也签字盖章。

    反正徐来的磨勘还有两年多,指不定那个时候王益柔都病死了。再者说,他岳父是范仲淹之子,还怕一个王益柔不成?

    「多谢!」徐来作揖拜谢。

    庄公岳回礼道:「应有之举。」

    徐来抱着一大摞材料,回到签厅後宅放进柜子,吩咐语儿说:「这里面的东西别动,我今後有用处的。」

    「嗯,我把它锁起来。」语儿感觉自己接受了重要任务。

    当晚,龚鼎臣回到家里,当成趣谈讲述此事。

    龚复圭由衷感慨:「徐三郎做事一丝不苟、深谋远虑,竟连考评也这般提前应对。」

    「心思如此缜密,今後必有大作为,」龚鼎臣好笑道,「我像他这个年龄的时候,还什麽都不知道。只有一腔热血,做事不考虑後果。」

    龚复圭不知如何接话,做儿子的不能评价老子。

    龚鼎臣说:「你继续随我在地方做官,多学学如何为政。有人举荐你,要一律谢绝,尤其是不能留在京城。」

    「是!」龚复圭连忙答应。

    龚鼎臣望着东京方向:「唉,接下来一两年,恐怕京城要斗得愈发厉害。」

    他比徐来的消息更灵通,知道东京这段时间发生了什麽大事。

    或许是言官弹劾得太狠,皇帝和宰辅们急於应对。去年底,皇帝开始褒奖拥立之功韩琦因立储有功而升迁(增加荣誉头衔)。

    皇帝的大概意思是:韩琦立下那麽大功劳,你们别死咬着不放。

    然後,乐子来了。

    范镇负责起草升官制书,这家夥居然在制词当中,把韩琦比喻为周公和霍光,暗示韩琦辞职会让国家动荡。

    皇帝赵曙大怒!

    言官们也群起而攻之,闹着要罢免韩琦和范镇。

    就连欧阳修都愤怒至极,指责范镇把皇帝暗比为孺子。

    龚鼎臣甚至怀疑范镇是个串子,故意把韩琦往死里坑。这厮跟韩琦、欧阳修关系很好,但也跟司马光的关系很好。

    捅出那麽大的篓子,范镇被罢免翰林学士,贬去陈州做知州。皇帝让他赶紧滚蛋,元宵节都别在京城过了。

    韩琦也因此再度请辞,但皇帝没有同意。

    濮议再起。

    这次是言官们主动发起,逼迫皇帝赶紧确定濮王名分,而且绝对不能尊奉濮王为皇考0

    宰辅们已然落入下风。

    就连皇帝都有些扛不住,言官反覆提起去年的洪水,赵曙已在思考是否要下罪己诏。

    此时此刻,赵曙很想把范镇给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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