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时局之变，往往起于微末，牵一发而动全身。

    纵然大明远征都督府参谋司汇集各方情报反复推演，得出“波斯萨法维王朝于天启九年六月之前断无余力东进”的判断。

    可军国大事，往往瞬息万变，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定数。

    纵然是身经百战的名将，也不敢说自己算无遗策。

    天启九年三月，正当大明上下忙着筹备埃及远征、西极运河诸事之际，波斯东部呼罗珊战区，却陡然生变。

    呼罗珊总督阿里・马尔丹汗，私自以 “莫卧儿内乱，天赐良机” 为由，召集麾下诸将，不待波斯的沙阿下令，便举兵东犯，直扑莫卧儿西北三省。

    （波斯萨法维王朝，后文中简称为波斯；沙阿：波斯国王的称呼，类似于苏丹。）

    这呼罗珊总督一职，乃是波斯东部最高军政长官，坐镇赫拉特，统领东部行省的马什哈德、赫拉特、巴尔赫等重镇。

    此地扼守通往中亚与天竺的几条关键商道，不仅手握数万精锐骑兵，还兼管着沿途土邦部落的征调之权。

    每逢战事，总督可征调呼罗珊境内的土库曼部落、阿富汗部族骑兵从征，向来是对抗莫卧儿的前线主帅，权柄极重，堪称波斯东部的“藩王” 。

    现任总督阿里・马尔丹汗，更是已故沙阿，阿巴斯一世一手提拔的心腹重臣，是古拉姆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

    所谓古拉姆，类似于鲁密国的耶尼切里禁军，是阿巴斯一世从高加索地区掳来的奴隶，自幼编入军中，改奉伊斯兰教，终身以军为家，只效忠沙阿一人。

    这支奴隶常备军是阿巴斯一世压制土库曼军功贵族、推行军事改革的最大依仗。

    马尔丹汗出身其中，靠着战功一步步爬到了东部总督的位置，对阿巴斯一世不可谓忠心耿耿。

    但是，他的忠心，只属于阿巴斯一世。

    按常理，即便马尔丹汗权柄再大，也无权私自对莫卧儿发动战争。

    不久之前，他得到消息：他的主人，阿巴斯一世驾崩了。

    波斯的天空，已经换了主人。

    这位被后世史家称为“波斯拿破仑”的雄主，在位四十余年，堪称萨法维王朝的中兴之主。

    他继位之时，萨法维王朝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西面，奥斯曼帝国步步紧逼，大量领土沦陷；东面，乌兹别克诸部不断南下劫掠；波斯湾沿岸，则被葡萄牙人控制，海上贸易处处受制于人。

    而在国内，土库曼军功贵族势力庞大，兵权与朝政长期被他们把持，王权几乎沦为摆设。

    他一手推行军事改革，打造出以高加索奴隶出身的古拉姆常备军，逐步削夺了土库曼贵族的兵权；

    他一生南征北战，力压格鲁吉亚、亚美尼亚诸王公，使其成为波斯的附庸，又在与奥斯曼帝国长年的战争中屡次取胜。

    在他的手中，原本衰败的萨法维王朝重新恢复了强盛。

    然而英主晚年，往往亦有昏聩之处。

    就如同大唐的唐玄宗一般，年轻时雄才大略，晚年却难免多疑。

    阿巴斯一世到了晚年，猜忌之心越来越重。

    废黜长子，刺瞎次子，处死三子，将自己合格的继承人几乎清除殆尽，最终只能隔代立孙，将王位传给了孙子萨菲。

    这位新沙阿，沙赫・萨菲，今年才年仅十八岁，其少年即位，性格懦弱，却又多疑刻薄。

    他既没有祖父的威望，也没有祖父的手腕，为了巩固那并不安稳的王位，上台之后便大肆屠戮宗室，杀死自己的兄弟与潜在的王位竞争者，导致大量王室子弟被杀，王族人才凋零。

    随后他又开始清洗功勋旧臣，那些跟随阿巴斯一世征战半生的老臣，纷纷被夺权、下狱甚至处死。

    格鲁吉亚等附庸地区听闻老沙阿去世，立即爆发大规模起义，就连死敌鲁密（奥斯曼帝国）同样开始调兵遣将，准备趁着新旧交替之际试探波斯虚实。

    消息传到呼罗珊的时候，阿里・马尔丹汗的心，凉了半截。

    他是被阿巴斯一世一手提拔起来的重臣，作为古拉姆集团的核心人物，他在朝中本就树敌不少。

    原本以为，先王驾崩之后，只要自己老老实实向新沙阿效忠，凭借多年战功，未必不能继续坐稳呼罗珊总督的位置。

    然而事实证明他错了！

    他们这些阿巴斯一世时代的老人，在新沙阿眼中，恐怕不仅不是功臣，反而是一个个手握兵权、威望极高的隐患。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清洗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既然如此……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于是，阿里·马尔丹汗召集麾下诸将，将王都之中的挑明告诉了他们。

    众将听闻，对新沙阿清洗旧臣之事颇为心寒，人人自危。

    阿里・马尔丹汗趁机提出，趁莫卧儿内乱，举兵东进！

    只要能够攻下莫卧儿西北重镇，夺取大片土地，他们便是开疆拓土的功臣。

    到那时候，他们手握战功、坐拥新土，即便新沙阿想动他们，也必须掂量掂量。

    军心已寒，众人不得不为自己谋一条后路，当即轰然应诺。

    于是，两万古拉姆皇家军、三万部落骑兵、两万多辅军，合计七万余众，在没有沙阿旨意的情况下，悍然东犯。

    四月初，莫卧儿王都阿格拉西北，喀布尔城下。

    大明远征军前来接收西本三省的军队，尚在赶来的路上，而此时的喀布尔城，已经被波斯的大军围了起来。

    城外，旌旗蔽日。

    一眼望去，黑压压的波斯军营连绵数里，帐篷、军旗、战马与攻城器械铺陈在山谷之间，仿佛一片正在缓缓蠕动的黑色潮水。

    阿里・马尔丹汗立马于一处高坡之上，望着眼前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原本以为，莫卧儿即便遭逢大明入侵，瘦死的骆驼也还有几分斤两。

    可真正打起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这些莫卧儿人。

    自发兵至今，不过一个多月，他带着七万大军长驱直入，沿途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