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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一下下拍打着石砌堤岸,在圣米格尔港的栈桥边堆起白沫。咸湿的海风灌进港湾,大片盐粒挂在舷板外侧。
粗木绞架发出吱呀声响,最后一口沉重的铁皮箱落入镇远号底舱。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龙骨传出老远。
老书办捧着账册站在舱口,扯开嗓子报账:
“神庙金器,三百七十二大箱!”
“足赤金砖,六百四十整箱!”
“高纯大银锭,一千二百箱整!”
每念完一嗓子,站在旁边的老水手就往黑洞洞的舱底瞅上一眼,手心全是汗水。
整整五十艘五千料宝船,铜皮包裹的吃水线死死压在水面上。
甲板上的空木桶全被扫落清理,生怕多添半斤重量让船身下沉半寸。
赵小六蹲在舷窗边,拿木尺量完吃水,仰起脖子大喊:
“殿下!真塞不下了!再往里塞,这一出海准得沉底!”
朱高燧大马金刀坐在虎皮大椅上,粗壮身躯压得厚船板咯吱作响。
阿修罗魔象趴在旁边,长鼻卷起半桶凉水,尽数喷在滚烫的木板上降温。
朱高燧手里抓着块人头大小的粗粝狗头金,拿斧柄敲得叮当响。
“装不下的就算了,弟兄们的安家费都准备妥当了吧。”
赵小六抓了抓后脑勺。
“妥当了,保管出不了错”
朱高燧眼皮一掀,骂道:
“保管,你他娘的素数都还用手指头,我放心?”
赵小六龇着黄牙嘿嘿直笑。
“王爷,这不老文书吗!再说你也不是数不明白吗!我这不上行下效吗!太优秀容易被穿小鞋。”
朱高燧顺手将那块狗头金掷了过去,破风声呼啸。
赵小六抱头滚开,金块砸在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整艘主舰跟着晃了晃。
老书办吓得缩起脖子,连连后退两步。
“殿下,您轻着点!这船坏了还得花钱修呢!”
朱高燧抓起开山大斧搭在肩头,慢吞吞走到船头护栏处。
码头拐角突然涌出密集脚步声。
数百名披着硬皮甲的宁王府护卫快步冲上栈桥,精铁长矛横在胸前,把整条木栈道封得密不透风。
推着独轮车送肉干的民夫吓得扔下车子,连滚带爬缩到墙根。
一名身穿四品绯红官袍的中年文官从护卫身后走出来,双手托着明黄绫纸文书。
宁王府右长史,陈思明。
陈思明站在栈桥正中,先看了看镇远号庞大的铜首,又望向满港湾压满金银的大船。
甲板上到处堆着重炮和弹药箱,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陈思明理正官袍衣袖,高声喊道:
“赵王殿下当面!下官奉宁王钧旨,依例查验出港海船!”
朱高燧两眼微垂,俯视着下方的文官,嘴唇都没动一下。
陈思明咽下唾沫,硬着头皮继续念道:
“圣米格尔港素有规矩,凡出港海船皆需缴纳港务银两。念及赵王殿下提兵远征劳苦功高,宁王殿下格外体恤自家人,只抽取满船金银的三成即可。”
码头上所有的嘈杂声顷刻消散。
搬运杂物的辅兵把扁担立在脚边,甲板上的老水手悄悄攥紧了腰间短刀。
赵小六两眼瞪圆。
“三成?五十条大船的货你要吃三成?你这老杂毛想得挺美!”
朱高燧面色冷了下来。
“把刚才那段话,再给老子念一遍。”
陈思明挺直腰板,双手高举文书。
“抽三成乃宁王府铁律!若无宁王大军在前头守住港口要塞,殿下这船队连靠岸补给都难,收这笔银子,理所应当!”
朱高燧把大斧立在船头,斧刃深嵌木板。
“十七叔守港口?他守了个狗屁!老子带兵在泥坑里啃硬骨头、拆神庙、平石城的时候,你们王府的兵全缩在后头装孙子。现在仗打完了,金子刨出来了,跑老子船前头伸手要饭?”
陈思明脸色泛青,嘴唇紧闭。
“殿下,莫要蛮横不讲理。”
大斧猛然拔出,斧柄重重顿在甲板上,发出沉闷回响。
“老子向来不讲理!想要分银子,叫十七叔提着大砍刀亲自来找老子要!你算什么货色,也配在老子船头前横拦竖挡?”
陈思明指节发硬,将文书捏出几道褶子,扭头向身后的护卫递去眼色。
“赵王殿下,下官公事公办。殿下若不依规矩交割,下官少不得要得罪了。”
数百名护卫齐刷刷压低长矛,矛尖直指战船跳板,前排甲士重重踏出两步。
朱高燧咧开嘴角,放声大笑。
“得罪?就凭你们手里几根烂铁棍,也配跟老子亮兵刃?”
甲叶撞击的铿锵声自底舱连环炸响。
身披玄铁重甲的恶魔新军踏步涌上甲板,前排大盾合拢如铁墙,后排长枪整齐探出。
两百名火绳枪手登上舷墙,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栈桥,火绳燃着青烟。
没有任何鼓号,整座杀阵瞬间铺开。
精钢塔盾重重砸落,震得木屑飞溅,陈思明双膝微不可察地发颤。
阿修罗魔象猛然起身,长鼻一甩,两百斤重的带刺铁链球横空飞出,结结实实砸在栈桥前沿的迎水石柱上。
咔嚓一声,半人粗的石桩裂开大半。
宁王府护卫脚步错乱,连连后退,矛尖甚至戳中了同伴的后背。
陈思明抬头望去,几十门青铜重炮的炮门尽数拉开,粗壮炮口森然下压。
朱高燧大斧向前一挥,怒喝出声:
“滚!”
陈思明张开干涩的嘴,还想强辩。
魔象巨首向前一凑,喷出的粗重热浪直接掀飞了他头顶的官帽。
陈思明脚下一滑,明黄文书脱手跌入海水,卷入翻滚的白沫里。
护卫阵型彻底垮散,有人丢了长矛掉头狂奔,有人摔进泥水里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恶魔新军踏着沉重铁靴走下跳板,长枪开道,硬生生在栈桥上踏出一条空路。
朱高燧转身收斧,大步走回底舱密室。
昏暗的油灯照亮窄小的暗舱,皮埃尔正指挥亲信搬运最后的几十口樟木小箱。
箱盖干干净净,没有贴任何官府封条。
朱高燧踢开铜扣,箱内尽是鸽血红石、猫眼玉与滚圆的深海老珠,光泽温润。
他抓出一大把红石,塞进副将老张布满老茧的掌心里。
这汉子是徐皇后的族亲,在丛林血战中断了肋骨也未曾吭声。
朱高燧压低嗓门:
“老张,这几十口箱子你亲自盯紧,谁问也不准开。”
老张收拢手掌,沉声抱拳:
“殿下放心,末将省得。”
朱高燧挑出一颗最透亮的红宝石,塞进贴身鹿皮袋。
“船队进了长江口,你别等大军靠岸,直接带人换快船走秦淮河,连夜送进坤宁宫交给我娘。那颗大的让我娘做个簪子戴。谁敢半道伸手,先剁了他的爪子!”
老张单膝点地。
“末将拿命担保,东西必定完好送进坤宁宫。”
朱高燧迈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
“风声给我捂死了,千万别让我爹察觉到分毫。要是让他瞧见,这批好石头全得充公,这可是给我娘尽孝的心意。”
赵小六扒着舱门边缘,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殿下,您就不给万岁爷留一份?”
朱高燧抬脚踹在赵小六屁股上,把人直接踹出门外。
“滚!给那老头子准备什么!他私房钱多得花不完,要是过他一手,还不知道被扣下多少。做了皇帝还抠抠搜搜,全跟范叔学坏了!”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港湾。
五十艘巨舰升满硬帆,铁锚破水而出,铜皮船首劈开翻滚巨浪,赤底金龙大旗迎风展平。
重炮炮口始终压住两岸要塞,宁王府的残兵木桩般立在沙滩上,无人敢动。
陈思明瘫坐在冰冷的碎石滩上,望着排开巨浪向东疾驰的庞大舰队,嘴唇发颤。
他哆嗦着从泥水里摸出一只铜管信鸽。
这五十船惊天动地的金银若是送抵应天府,不仅整个宁王府要被掀翻,京城六部九卿的天……怕是也要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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