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加辣港的白沙滩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

    李景隆四仰八叉躺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头顶撑着四角大伞，一名金发碧眼的西洋仕女正小心翼翼地将剥好的紫皮葡萄，一粒粒喂进他嘴里。海风带着咸味，吹得人昏昏欲睡。

    一名家将光着脚丫子，踩着滚烫的沙子飞奔而来，噗通一声跪在毯子前，将手里的物资清单举过头顶。

    “国公爷！赵王殿下的美洲船队靠港补给，可……可船吃水太深，根本进不了内港，让咱们把补给送过去。”

    李景隆懒洋洋地睁开眼，接过那张写满淡水、鲜肉、瓜果的单子，眉头皱了皱。“什么船这么金贵，连港口都进不来？”

    他慢悠悠地起身，在仕女的搀扶下登上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举起单筒望远镜朝外海望去。

    只看了一眼，李景隆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进沙子里。

    外海停泊的那支舰队，船身侧面的赤底金龙旗被风吹得笔直。五十艘巨舰的吃水线，全都死死压在水面以下，仿佛每一艘船的底舱里都塞了一座山。甲板上人影晃动，擦拭重炮的军士，搬运弹药的辅兵，一股肃杀之气隔着数里远都能感受到。

    李景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武英殿里那满地的金砖宝石，想起周王、楚王砸锅卖铁抢船票的疯狂劲头。

    “当初……要是胆子再大点，跟着宁王那老小子一起下海就好了。”他嘴里嘟囔了一句，随即又摇了摇头。

    看看身后繁忙兴旺的港口，再摸摸身边仕女柔滑的手臂，李景隆嘿嘿一笑。搏命哪有收租舒坦，就是这满加辣千好万好，总觉得少了点秦淮河畔的旖旎风光。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李景隆两眼放光，一拍大腿。“对啊！老子在这建一个万国风情馆！他徐辉祖不是抓了那么多旧贵族女眷吗？先弄几个过来。再让范胖子送几个高丽的、东瀛的……嘿嘿，这可是大买卖！”

    他越想越美，嘴角咧开，口水顺着嘴角就淌了下来。

    船队补给完毕，片刻不停，升起满帆，径直向着大明京师的方向破浪而去。

    半月后，应天府，龙江港。

    码头早已被五城兵马司和饕餮卫围得水泄不通，寻常百姓只能在百丈开外踮着脚尖张望。

    朱棣一身玄色常服，亲自站在码头最前沿，身后跟着太子朱高炽和一众文武。他望着江面上逐渐清晰的庞大舰队，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舰队靠岸，赵小六第一个跳下船，身后跟着一队亲兵，护送着几十口不起眼的樟木箱，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换了快马，直奔皇城方向而去。

    朱棣眼皮跳了一下，心里有些犯嘀咕，却也没多问。他的目光，全被那些吃水深得吓人的宝船吸引了。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开疆拓土！朕的麒麟儿，果然没让朕失望！”朱棣龙行虎步，走到船边，看着甲板上堆积如山的箱子，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船队主官何在？让他过来，给朕好好讲讲美洲的风土人情！”

    一名老书办从船上颤颤巍巍地下来，躬身回话：“回陛下，赵王殿下还在美洲坐镇，主持军务。”

    “那刚才下船的是谁？”

    “是……是赵小六将军，说是……奉了殿下密令，护送些东西进宫。”

    朱棣眉头一拧，疑心更重。

    就在这时，范统和夏原吉也赶到了码头。朱棣清了清嗓子，指着打头的那艘旗舰，大手一挥：“这船不错，卸下来，直接拉到朕的私库里去。”

    范统一听，当即就不干了。他往前一站，身形像座山。“这可不成。赵王殿下出海的船，可是贷了款的。连本带利，得先还船厂的钱。”

    夏原吉也跟着拱手，一脸苦相：“陛下，户部如今连给京官发俸禄都得先紧着裤腰带，这批金银，得先充入国库，填补亏空啊。”

    朱棣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反了天了！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拿自己儿子抢回来的东西，还得跟你们打报告？”

    范统从怀里摸出一块人头大的狗头金，塞到朱棣手里，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皇爷，您是皇帝，得有格局。这点小钱您就别惦记了，船厂那边还等着米下锅呢。”

    说完，他冲着码头上的工人大吼一声：“都愣着干什么！卸船！全给老子拉去船厂的仓库！”

    朱棣捧着那块分量不轻的狗头金，看着成千上万的民夫涌上宝船，一箱箱金银被搬运下来，直接装上挂着船厂旗号的大车。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在原地直跺脚。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那都是额的！额的呀！”

    朱棣憋了一肚子火，扭头就往宫里走，决定去找徐妙锦诉诉苦，让她评评理。

    刚到坤宁宫门口，朱棣就看见一队小太监正抬着一口口眼熟的樟木箱，往殿里搬。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殿内。

    徐妙锦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封信，看得津津有味。殿内地上，几口箱子已经打开，里面全是光华璀璨的宝石、玉器和温润的珍珠。

    朱棣凑过去一看，那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正是朱高燧的手笔。

    “……儿臣在外一切安好，母亲勿念。此次平了土著金国，缴获些许不值钱的石头珠子，特挑了些好看的，给母亲做几件首饰把玩。儿子可不像父皇那般抠搜，赚了点钱就只知道藏私房钱，连给母亲买根簪子都舍不得……”

    信还没看完，朱棣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那封信，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这个孽子！混账东西！老子在前头替他撑腰，他在后头捅老子的心窝子！真是反了……”

    话还没骂完，徐妙锦抬起头，将信纸轻轻折好。她那双清亮伶俐的眼睛淡淡地瞟了过来，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朱棣的骂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他脸上的怒气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讪笑，搓着手，气势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