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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内堡大厅的大长桌上,今晚这桌夜宴铺满了西洋商船运来的红布,两溜金杯排的整整齐齐,烤羊、熏鱼混着腌肉堆满了银盘子,缝隙里钻进来的海风吹乱了烛火,肉味夹着酒气一直漫到大厅外面的走廊上。朱权坐在主位上,酒壶被他提在手里,笑呵呵的离了座,往库特兰杯子里倒酒。
“往后都是一家人,守好港口,守好矿山,咱们叔侄同心,有富贵一起享。”
听完通译磕磕绊绊的翻话,库特兰赶紧把酒杯端了起来。
朱高燧却稳稳坐在朱权对面,空酒杯捏在宽大的手掌里,粗粗的大拇指在杯沿上一下接一下的磕碰着。
当,当,当的声音在空杯子里敲出来,几个端盘子的侍女脚步全放的极轻,生怕踩出半点动静。
肉食扫过一眼,他仰起下巴盯着朱权。
“十七叔今儿摆这桌席面,给老子庆的是哪门子功?”
酒壶悬在半空,厅里的鼓乐音调往下矮了半截。
放下了手里的青铜酒壶,朱权脸上的笑纹又扯了开来。
“接手了这么大一片金银矿脉,自然得好好贺一贺我的好侄儿。”
抿了一口酒,朱权把金杯端在胸口。
“万里迢迢替大明添了金山银海,做叔叔的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高兴?”
空杯子被朱高燧随手拍在桌板上,磕出极脆的动静来。
“贺礼先给您老抬上来,那就成。”
朱高燧把宽厚的手掌往后一挥。
“来啊,抬进来!”
外面重靴踏地的声音滚进了门槛。
四名甲胄老卒合力扛着六口樟木大箱,木箱压的长桌咯吱作响,落在石砖地上砸起一层浮灰。
抄起铁撬,两三下挑开了铜搭扣。
箱盖被整个掀翻过去。
黄亮的光泽当场铺满了长桌。
整整六大箱粗金锭,宁王府的私印在每一块金条底下打的清清楚楚。
从箱子里抓起一块掂了掂,朱高燧随手砸了回去,硬物撞在硬物上撞出一记粗重动静。
“李福那冶铁窝棚底下搜出来的,尽是这玩意儿。”
拍着箱板,朱高燧斜着眼看他。
“杂质多,成色也糙,老子嫌它占地方,便没往官库里装。”
朱权脸颊边的皮肉狠命抽扯了几下。
从胸甲里摸出一叠泛黄的账册,朱高燧顺着桌布直接滑到了朱权手边。
“领头的铁匠,看港口的杂官,还有替你们在山沟里拉大车的土著头目。”
指背在账面上叩了叩,朱高燧声音压的低。
“名字全记在上面呢。”
目光扎在朱权的眉心上,他往前探出膀子。
“十七叔,往应天府递奏折的时候,这笔亏空您老准备怎么说?”
朱权把金杯捏在掌心里,浑浊的酒水直晃荡。
立在主位侧后方的沈文谦换了手,抬手拂过宽大的袍袖,端起了另一把酒壶。
盯着满箱子的金块看了半晌,朱权仰头打了个哈哈。
“亲叔侄之间,算哪门子的死账?”
换上了满脸的温和,他把杯子端平。
“横竖都是给朝廷办差,几箱子粗金而已,咱们喝酒,不扯这些扫兴的。”
目光落在他脸上,朱高燧没立刻搭腔。
烛光照亮了朱权嘴角扯出的褶子,满厅里静的只能听见外面的海浪声。
手伸出去,朱高燧抓起酒杯。
“十七叔这话,说的倒也中听。”
隔着宽大的长桌,两只金杯碰在一处。
沈文谦手腕不动,冲着墙角的阴影里递了个眼色。
守在柱子后头的侍女垂下脖颈,步子迈的又碎又急,旧酒壶被她换了下去。
倒进杯里的是琥珀色的酒浆,异样的浓香在屋子里窜的飞快。
朱权立直了身子。
“第一杯,敬万里大明。”
转过脸,他的目光在朱高燧脸上转了转。
“再敬我这能征善战的亲侄儿,叔侄联手,往后这万里外洋全是大明的天。”
听完通译传话,库特兰仰起粗脖子,整碗烈酒灌进了喉咙里。
酒杯凑在鼻翼底下,浓烈的酒气里裹着一股子极淡的泥土腥味,朱高燧眼皮没眨,仰脖咽了下去。
火辣辣的酒劲从食道直滚进胃膛里,朱高燧放下空杯,抓起羊排大口嚼着。
瞧见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朱权招手让乐师重新击鼓奏乐。
兽皮鼓被重重拍响,西洋舞女抖动着裙子在桌前转圈,宁王府的侍女,穿梭在酒席之间。
库特兰跟手下扯着嗓门谈论着山里的石道,朱高燧闷头撕扯着羊骨头。
撕咬下第三截羊肉时,他的手腕在半空卡了一下。
喉管里泛起发紧的干涩,鼻息跟着变粗变重。
羊骨头砸在铜盘子里,手掌去抓金杯,手指却发软使不上气力。
当啷的一声响动。
金杯从指间滑脱出去,顺着桌角滚进石板地上。
在青砖地上滚动的声响清脆扎耳。
库特兰停下说话转过身。
“殿下?”
话音未落,朱高燧按住桌沿硬挺着站起来,膝弯却发软,整副铁甲重重撞向桌角。
喀嚓脆响从厚实的木桌上传来,百年老木当场裂开大缝,盘盏碎肉汤水稀里哗啦砸翻了一地。
大厅里的丝竹动静彻底没了声息。
右手死扣着断裂的木茬,朱高燧左手往下抓向横在腰后的大斧。
手指碰着了硬邦邦的斧柄,整条臂膀却沉的像灌了铅。
喘息声越发粗糙杂乱,外头的呼喊、近处的抽刀声混杂着灌进耳朵里,四周的一切全化成了重影。
大厅几扇大门不知何时被重重合拢,把守在门洞前的全换成了宁王府的重甲卫士。
廊柱后面探出几十张拉满的硬弓,箭头全压的极低。
乐师抱着皮鼓缩在墙根,侍女们挤进屏风缝隙里发抖。
目光挪到主桌那柄金壶上,沈文谦藏在长袖里的右手稳稳收着。
朱权脸上的笑意早就退的干干净净,拿出一块青绸帕子,慢条斯理抹着胡须上的酒星子。
“海外的瘴气重,我这大侄儿身子骨受不住,倒也是常有的事。”
铁甲摩擦的粗音从朱高燧膝盖上传来。
朱权稳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整齐抚平膝头的蟒袍。
“今夜之后,圣米格尔港的巡防与大印,叔叔就替你代劳管下了。”
朱高燧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眶。
“十七叔……”
手臂拼命发力去提大斧,斧刃才离地两寸,又脱手砸向青石板。
膝盖重重磕在石砖上,牙根咬出了腥味,他从喉咙眼里挤出半句话。
“酒里面……放了什么名堂?”
绸帕子在指间叠成长方块,朱权放声笑了出来。
“放了什么?自然是请大侄儿安歇归天的好药。”
朱高燧单膝顶着地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胸甲上。
起身跨过裂开的长桌,朱权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抢了老子的矿脉,夺了老子的码头,运走整整五十船金银财宝,你倒是威风的紧。”
抬脚将地上的金杯踢进角落,朱权躬下腰,声音压得极低。
“野人余孽怀恨在心,夜袭大厅鸩杀赵王,这案子报回应天府,谁也挑不出刺来。”
“到时候,美洲都督府重归本王手里,金山是本王的,那座银脉也是本王的。”
朱高燧半边身子往下压,肩甲几乎砸到地面上。
朱权直起身,冲着屏风后头扬了扬手掌。
“送大侄儿上路,手脚干净些。”
脚步声杂乱踏出,数十名换上土著兽皮的死士自廊下涌出,手里端着的不是钢刀,全是一根根泛着草药汁水的黑曜石短矛与骨箭。
库特兰抓起腰间的短刀破口大骂。
“狗贼敢下毒!”
步子刚迈出去,三柄泛着冷光的长矛迎面架住了他的去路。
厅堂内外乱成一团,恶魔新军的老卒在厚门外死命撞击门栓,刀兵撞击的铿锵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大门被生铁巨木扣死,弓手全缩在廊道暗处。
药性顺着血脉翻滚,朱高燧两条臂膀沉重的失去知觉。
大斧近在半尺外,指掌往前挪动,却抓了个空。
箭弦放开,数十支骨箭破风飞射而来。
朱权往后避入柱影,沈文谦缩到了木屏风后头。
库特兰掀起一条厚重的红木条凳砸过去,打偏了七八支淬毒短箭,木屑在半空崩落开来。
库特兰后背挨了一箭,反手削断木杆,鲜红的血水浸透了熟皮背心。
脱力的身躯歪斜栽倒,朱高燧的胸铠重重砸在石砖上。
胸襟内侧藏着的小檀木盒滑脱出来,沿着潮湿的地砖滚出两步远,啪的撞在坚硬的石柱底座上。
木盒盖子磕成碎木,一枚细长的白玉药瓶滚到了酒水泥泞里。
瓶口裂出一道细纹,那是徐妙云在他离京前塞进铠甲内袋里的东西。
当时母亲只拍着他的手背交代过一句,不到断气逃命的绝境,绝不可擅动此物。
诡异的绿色的药水从裂隙里渗出来,无声无息化进泥泞血水与残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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