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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前的天色黑得透底,海潮撞在栈桥碎石上,拍出大团白沫。码头营主闸的大铁索绞得咔咔作响,生铁大门拉开一道豁口。
三头阿修罗魔象横在阵前,双层玄铁链甲外裹着生牛皮,粗壮长鼻拖着两百斤的倒刺链球,铁铸象牙泛着渗人的冷光。
营内千余名带伤的老卒手握刀铳,齐刷刷登上木墙。
朱高燧跨坐在领头魔象背上的铁鞍里,大斧横在膝前,身后赵王帅旗展平如铁。
他嘴唇毫无血色,胸膛每喘一口气,甲叶下的皮肉就扯着钻心地疼。
库特兰大腿扎着几道渗血的布条,披着那领破烂的红袍立在象腿侧。
“殿下,让末将带敢死队在前头趟路。”
朱高燧垂下眼皮,扫过这汉子肩背上的几处创口。
“后背的窟窿堵严实了没有?”
库特兰扯出满嘴带血丝的黄牙。
“断箭拔干净了,死不了!”
“死不了就在后头给老子压阵。”
朱高燧勒住缰绳,长斧朝前横推。
领头魔象迈动圆木粗细的长腿,沉重的铁掌踏碎碎石道,震得地面泥水飞溅。
百丈外的官道正中,宁王府抢修的拒马木栅排得密密匝匝,后方垒着两人高的土袋石包。
魔象卷起刺球长甩出去,前沿木栅当场崩碎成漫天木渣。
守在栅后的宁王府卫士没有放箭反抗,反而丢掉手里的长枪,掉头就往两侧山脊溃逃。
跑得太顺了。
朱高燧单手扯紧象缰,目光刮过两侧灰褐色的峭壁。
山腰静得反常,连半只惊飞的海鸟都没有。
“停步!”
喝令未落,山腰处的草席和枯枝整片掀翻。
十二门黑洞洞的精铁加农大炮探出石台,药捻接连点燃。
火星顺着引线窜入药池。
朱高燧眼皮一跳,大骂出声:“朱权你个老杂毛!”
第一声巨响在山谷间撕扯开来。
滚烫的实心铁弹擦过象顶,砸碎了后方七八丈外的石路,碎石崩成暗器,打在重甲老卒的胸背上,叮当作响。
第二颗炮弹呼啸砸下,重重凿在头象的左肩甲上。
双层精钢链甲凹陷破裂,底层的厚牛皮崩断,暗红的血水顺着甲叶泉涌而出。
魔象吃痛狂吼,巨首猛然甩动。
第三颗铁弹迎面凿碎了象鼻上的铁箍。
面甲撕裂,魔象半边脸血肉模糊,长鼻发疯般在半空横扫。
坐鞍在剧烈摇晃中险些翻脱,朱高燧右臂死扣住生铁鞍环,大斧顺势出鞘。
后排两头战象被炮火震得发癫,调转方向撞向自家营门。
“全都散开!”
库特兰扯着嗓子大吼,拽着身旁的土著辅兵滚下官道水沟。
发狂的魔象将两道木桩踏得粉碎,铁链横飞。
朱高燧翻身落在象颈旁,原本操纵战象的驯兽人早就被甩在乱石堆里,没了动静。
战象身上的套索被震得死死卡入皮肉,越勒越紧,巨兽几乎要将整座营门撞塌。
朱高燧横斧怒劈。
第一斧断皮革。
第二斧裂铁扣。
第三斧沉沉砸下,带血的皮套应声崩成两截。
脱了束缚的魔象长吼着奔入侧面密林,朱高燧借势跃下象背,重靴在湿泥里滑出丈许远。
库特兰连滚带爬冲上前来搭手。
朱高燧一把推开他的胳膊,挺直了胸膛,抬手抹掉护心镜上的泥浆。
他眯眼扫向半山腰处的炮阵。
“私铸的大口径重炮。”
“这老杂毛在老盐洞里窝着,果然没憋什么好屁。”
皮埃尔提着火铳跑上前,嘴唇干裂:“殿下,对方设在高位,咱们手里的短火炮打不到那么远!”
朱高燧收斧入腰,声音冷硬。
“够不着就不打,放他们下来。”
他手臂往下一斩,恶魔新军残部有序撤回闸门内,大铁闸重重闭合。
山头战鼓擂得震天响。
朱权策马立在石崖后,透过单筒望远镜瞧见象阵败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魔象受创,营防受损,这正是收网的良机。
“压上去!”
朱权马鞭前挥:“十二门炮轮番轰,步卒备好撞城木,天亮之前彻底踏平码头营!”
数百名重装死士合力推着裹铁大木撞向营门,数十面塔盾紧密如墙。
山腰的大炮再度齐射。
第一颗实心弹直接砸塌了营门箭楼,两名火铳手从两丈高处栽落下来。
第二颗炮弹穿透马棚,受惊的战马撞烂栅栏四处奔逃,撞翻了大批储水木桶。
营内木屑碎石四处迸射,浓烟滚滚。
军医提着药箱跑来想拉朱高燧进帐。
朱高燧抬手将人震开两步,满脸横肉紧绷:“老子要是躲进帐篷,外头那群叛兵就敢站在营墙上拉屎!”
他伸手从亲卫手里抓过都督铜印,交给身侧的传令官。
“把所有的精钢塔盾给我焊死在门后。”
“拆了后营木房,给老子把胸墙垫高半人。”
“火药子弹全给我省着,放近了打!”
不到千名的大明老卒迅速整队,前排举盾下锚,第二排横枪如林,后排的火铳手单膝跪地,用通条压实火药。
库特兰扯碎袍袖擦了擦手心的血,拖起横木塞入营门缺口。
背后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染透了红袍,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副兵想替他接手,被他反手推开:“老子怀里揣着大明千户印!当官的往后缩,手底下的弟兄还拿什么拼命!”
门外传来沉闷震响。
宁王府的撞城木重重砸在门板上,生铁包角向内深陷数寸。
盾阵后的老卒脚底打滑,口鼻渗血,硬是用肩膀顶住横木。
第二次撞击紧随而至。
木门裂开一道两尺长的裂口,三柄淬毒的精钢长矛顺着缝隙毒蛇般刺入。
一名饕餮卫老卒腹部中矛,他不退反进,左臂死死夹住矛杆往怀里猛拽,门外的宁王府死士被巨力拖至缝隙前。
两柄短阔斧从盾牌上方迎头剁落。
惨叫声断在喉咙里,尸首直接塞死了门缝。
山道上的朱权见营门久攻不破,脸色越发难看。
“把大炮推下山坡,近距离轰!”
副将低声劝阻:“王爷,拉得太近,就落进对方的短炮射程了。”
朱权横过马鞭抽在副将盔顶上:“对方只剩三门短管炮,咱们有十二门精铁加农!给本王推过去,轰平它!”
四门火炮被几十名炮手顺着陡坡硬拽到阵前两百步。
距离拉近,弹道更准。
一发炮弹砸穿了临时医所的石壁,整面石墙坍塌下来,漫天烟尘升腾。
又一发炮弹打烂了粮堆边侧的栅栏,火苗乱窜。
朱高燧立在拆掉的库房断壁后,双眼死死盯着敌军的炮位。
三门短管火炮早就用沙袋和烂木头伪装得严严实实,黑漆漆的短口横斜向上。
“都给老子听好了,别管攻城的步卒。”
朱高燧抬手压下,吐字如铁:“正前两百步,专打他们装火药的辎重大车!”
挡在炮口前的木板被猛然拉开。
第一门短管炮喷吐烈焰,实心弹砸翻了两辆推药车,火药桶碎裂,黑火药散落满地。
第二门短炮紧随开火,碎铁砂如暴雨倾泻,将十几个正搬药引线的宁王府炮手扫翻在地,哀嚎声连成一片。
第三门短管炮的跳弹滚入弹药车底,引燃散落的火药,火浪顺着地面猛烈窜起,接连掀翻了两门加农炮的底座。
山道前沿的炮火生生被压了下去。
趁着火势阻断敌军,守军迅速将拆下的粗壮横梁死死打进门洞,硬是封死了门后的第二道防线。
宁王府死士连续三次组织冲锋,全被密集的铅弹与长矛硬生生顶了回去,丢下百余具尸首,狼狈后退。
皮埃尔抹掉脸上的火药黑灰,蹭到朱高燧身边。
“殿下,火药见底了,按这种打法,大伙撑不过两天。”
朱高燧将最后一颗铅弹塞进随身火铳,手指扣在扳机上,神色看不出半分慌乱。
“朱权耗不过两天。这厮私造甲胄,私铸重炮,美洲都督府的急报正往京师送,他比咱们更怕拖下去。”
他把火铳扔给身边的亲卫,转头望向圣米格尔港后山的老盐洞。
“他在等老子咽气,老子在等他后院起火。”
落日的余晖被浓烟遮蔽,暮色彻底笼罩了被鲜血浸透的码头营。
营门前伏尸遍地,几辆烧焦的攻城车冒着刺鼻的黑烟。
山坡后头,副将垂着脑袋向朱权报账。
“今日阵亡近四百人,加农炮坏了两门,火药消耗过半。老盐洞的存粮还剩五天。”
朱权死死盯着下方依然耸立的帅旗,眼眶布满血丝。
“今夜扎紧包围圈,把营门看死。”
“断水断粮,明日一早,把剩下的炮弹全给老子打光!”
码头营内,一盏昏暗的油灯在潮湿的砖石上跳动。
库特兰推开木板门走进来,浑身伤口经过草药包扎,红袍撕裂得不成样子,腰间大明千户印却擦得锃亮。
“殿下。”
朱高燧将画好的两张草图塞进精巧的铁筒内,扣紧蜡封。
“你手底下那些土著猎手,还能走山路的挑得出来几个?”
库特兰没有半点迟疑:“带伤的除外,还有二十七个好手,个个能夜行百里。”
“好。”
朱高燧将铁筒重重按在库特兰掌心。
“老盐洞藏着朱权五万石麦粮和几十副重弩。摸过去,一把火全给老子点了。”
库特兰五指收紧,指节发硬。
“末将要是回不来……”
朱高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淡,吐出的话却重若千钧。
“回不来就死在外头,只要火烧起来,你那一族在大明的地界上,代代世袭千户,分田百顷。”
库特兰重重捶了一下胸甲,转身向门外大步跨去。
“库特兰。”
朱高燧在身后突然叫住了他。
蛮族汉子停住脚,回过头来。
朱高燧抓起桌上的烈酒咽下一大口,冷笑道:“通海大道边的肥田还没分完,你得活着回来,自个儿拿步子去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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