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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盐浸透了木箱上的粗麻舆图,边缘早干的发脆,伸出粗手指蘸了口唾沫,朱高燧顺着石板把炭条磨出斜角,穿过密林的粗线直接切向通海大道边沿,最大的那块空地上叫他重重框出一个大方格子,炭粉簌簌直掉,库特兰的部族名号被他填在方框正当间,后头还跟着两个粗大的黑字,百顷。“战死的七个弟兄,家里老小分五十顷,你领着剩下的活人分另外一半,老子问你,够不够分?”
干涸的黑血挂满赤着的胸脯,库特兰直勾勾盯着那两个炭字,喉咙骨上下耸动,两只蒲扇大的手掌绞紧在皮裙边上,手背上暴着粗青筋,十几个蛮族猎手聚在后头,泥浆在身上结成硬壳,伴着创口淌出的脓血散着酸臭,眼窝深陷的猎手们全把视线粘在破舆图上,粗重的喘气声压的大帐里发闷,部族在美洲山林里祖祖辈辈给头人做牛做马,朱权那厮盘剥了整整三年,田地这等金贵东西哪曾给过猎户。
“够了……够了!殿下,这……官府当真能认?真能落进咱们手里?”
拍在舆图正中的巴掌震的箱板浮土乱飞,朱高燧横过脸,嗓门粗重。
“大明律管不着的外洋,老子的刀就是规矩,吐出来的唾沫哪怕砸在青石板上也是铁钉子,自个儿拿脚板去量,划到哪儿算哪儿,谁敢扎刺老子剁了他!”
掀开的帐帘卷入湿冷的海风,捧着半截破陶碗的亲卫迈着发飘的步子凑上来,清的照见碗底裂纹的汤水里,浮着几片草根和碎马骨渗出来的油花。
“殿下……大锅都刮干净了,就剩……就剩这半碗了。”
大帐里的粗气声跟着低下去,猎手们喉头滚动着避开视线,端过破陶碗的朱高燧瞅都没多瞅,顺手直接杵到了旁边伤兵队官的胸口甲片前。
“少给老子犯愣,喝了它。”
烂肉在实心弹擦破的腿甲下头泛着水,缩起身子的队官两手死死按着裤缝。
“殿下……您都整整一天没沾米面,末将……末将皮实,不渴……”
踹在空木箱上的皮靴直接震裂了厚木板,朱高燧眼珠子一瞪。
“少他娘的扯淡!喝完了滚去寨墙后面顶着,天亮前谁要是敢往后缩半步,脑袋摘下来给老子祭旗!”
咬碎下唇的队官接过破陶碗,仰脖倒进嗓子眼里,草根碎渣混着凉水全叫他硬生生咽进肚子。
撞开帐帘的随军医官狼狈滚在稀泥里,扯断带子的药箱砸烂在地上,大片虚汗覆着额头。
“殿下!象栏……象栏那边全炸了!那三头阿修罗魔象死活不肯吞料,送上去的马肉全叫长鼻甩飞,硬木柱子快叫象头撞断了!”
拎起桌上的横刀,脸色阴沉的朱高燧一言不发跨出大帐,圆木排开的三道象栏在泥泞营地尽头晃的乱颤,拖着铁链的庞然大物在泥坑里烦躁踏步,面甲碎烂的头象露着血肉模糊的半边脸,粗糙硬皮上淌着暗红血水,带骨马肉早叫铁蹄踩成了烂泥,散着热气的腥风直扑面门。
视线扫过营门两侧水沟里堆着的几十具死尸,被雨水泡涨的皮肉泛着灰沉颜色,朱高燧语气平淡。
“去,拿铁钩拖四具死尸过来。”
两只手抖的直打颤,医官嗓子发紧。
“殿下,那……那可是死人……”
抽动的眼角带着狠劲,朱高燧斜睨过去。
“闭上嘴!镇国公拿猛药喂出来的畜生,平日就吃生肉,死人身上的肉照样是肉,容不得它们挑三拣四!”
出栏的老卒用生铁挠钩扯回四具沉甸甸的死体,泥地里拉出长长的暗红拖痕,抽出横刀的朱高燧迎上前,刀锋划开熟牛皮甲顺势挑破腹皮,发黑黏稠的血浆混着刺鼻气味漫进雨雾,巨象低头嗅探片刻,甩出长鼻卷死第一具尸首的腰腹,铁齿嚼碎骨骼的闷响传出很远,几个辅兵捂着肚子连连干呕,连吞两具死尸的头象收敛了暴躁,长鼻这才安分垂在栅栏边。
把横刀推进鞘内,朱高燧冲着旁边的老卒吩咐。
“带毒箭的挑出来扔掉,甲胄扒干净再丢进去,喂饱这三头畜生,夜里冲阵得靠它们在前头撕开缺口。”
提着断绳火铳的皮埃尔满身泥水赶上前,脚步踉跄。
“殿下!老盐洞抓回来的两个舌头吐干净了,朱权手里也没存粮了,后路叫大火烧断,开花弹打光只剩几十发铁丸,那老狗算准咱们断水断粮,硬是要把咱们活活耗死在港口!”
抹掉胡茬上的泥沫,朱高燧哼出声。
“困死老子?他也配跟老子比命硬!”
压紧嗓门的皮埃尔把脑袋凑近,声音卡在牙缝里。
“可咱们也见底了!不如趁着退潮把平底船推进深水,带上能喘气的人往南边老林子里钻,美洲这么大,等应天府的巨舰开过来,咱们再杀回来宰了他!”
粗壮的大手揪死皮埃尔的衣领,朱高燧单臂发力把人提的脚尖悬空。
“老子要是带头开溜,港口归谁?银矿归谁?刚许给蛮族汉子的田地归谁?营里这几百号残了腿的大明弟兄又归谁?全扔给朱权那老狗剥皮抽筋?!”
撒开大手的朱高燧把人震在木柱上,踩在石坎上的战靴沾满血泥。
“在京师,老子是个惹人嫌的混账王爷,可在这万里外的蛮荒地界,老子是指挥使,是带着他们讨饭吃的大将军!跟着老子朱高燧的人,只要脖子上还顶着口气,就没人能把他们当草料扔了!”
大步跨回中军帐的朱高燧单手掀飞厚帘,短斧剁进舆图上宁王中军的大印,沉闷声响在木箱上震开。
“子时三刻,全营拔寨,给老子抄家伙冲山砸了朱权的大帐!”
揉着脖子的皮埃尔站在残破的将官堆里,脸色发紧。
“殿下,往坡上冲,那可是拿血肉去撞硬石头啊!”
斧背在桌面上敲出脆响,朱高燧冷笑。
“撞个屁的石头!朱权那就是一包发软的烂泥,营盘看似扎实,底下的死士饿了两顿早绿了眼,老子要是缩着等死,天亮就得叫他拆了营门,要是反手扑上去,这包烂泥立时就得散架!火药铅弹全塞给头排,五十步内再抠扳机,手抖打空的自个儿抹脖子,皮埃尔,那三门短管炮压低炮口,不打人,专打朱权的弹药车,第一轮就给老子引燃它!”
转过脸来的朱高燧盯住库特兰。
“手底下的蛮族猎手全脱了铁甲,从后山烂泥沼泽摸上去,别管杀人,只管砍断马桩、踹倒营旗、截杀传令哨,老子要让朱权在山头上当个又瞎又聋的蠢货!”
捶在胸口甲片上的大拳发出闷响,库特兰咧嘴冷笑。
“抄人后路这等缺德勾当,末将手底下的崽子最在行!”
摆手拦住要散去的众将,朱高燧伸手拽过书办手里的厚账册,挑亮油灯后握住炭条,在粗麻纸上沙沙记下死伤勇士的名姓,后头清清楚楚画上田产与银两数目。
“殿下……马上就要拔刀玩命了,这账目不如打完了再……”
按住纸页的手掌沾满污黑,朱高燧头都没抬。
“必须现在记妥当!老子今夜要是横在山头上回不来,这本册子就顺着船队送回应天府,让我大哥朱高炽给他们兑现!老子要让这帮蛮族汉子全看明白,跟着大明拼命,流了血,家里老小就有田种有饭吃!”
隐入重云的残月收尽了光亮,熄灭灯火的码头营只剩甲片磕碰的轻响,山坡后方的宁王大帐被夜风吹的乱摆,坐在楠木椅上的朱权端着凉透的参茶,撞开帘子的细作连滚带爬跪倒在泥毯上,脑门在地面磕的咚咚直响。
“王爷……大事不好了!”
手里端着的茶盏稳稳当当,朱权冷声发问。
“慌个什么劲,朱高燧那短命鬼咽气了?”
身子抖的不成样子的细作抬起糊满泥浆的脸,尖叫声压的极扁。
“没咽气!赵王活过来了!营里又是分田又是砍人,连死尸都拖去喂了魔象,所有的火药全装上了车,子时三刻……他要亲自带队冲山,直扑王爷的中军大帐!”
茶盖在杯口磕出清脆的响动,停在半空的茶盏叫朱权五指收死,两道目光阴森森扎向地面的泥脑门,大帐外狂乱的海风扯着粗布帘子,呼啸声越发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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