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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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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旭日高升。

    卫博士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身子骨。

    今天八月十二号,老师今天科举考试第二场。

    相比第一场,这一场就是公文写作,内容简单,都是一些形式化的东西。

    在院子兜了一圈子。

    收拾了淩乱的杂物,将老妻养的鸡全部撑了出去。

    他已经三天没去他们了,他请了病假。

    八月八号的晚上,为了救许克生,他催驴子跑的太快,结果掉下来两次。

    现在左边的大胯还有些疼。

    今天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但是吃不了重力。

    院子里种了几棵草药,还有几棵白菜。

    卫士方舀了一瓢水,准备给草药、青菜浇点水。

    走到近前他就没了心思,随手将水泼了。叶子早被鸡给啄光了,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一个杆子。

    「这是药啊,都被你养的鸡给糟蹋了。」

    卫士方有些心疼,白菜吃了也就罢了,怎麽药也没了。

    妻子从厨房里出来,柔声道:「改天我编个篱笆,将你的宝贝给围起来。」

    卫士方惊诧地看看她,有些不敢置信,往常妻子都是怼回来的。

    今天这麽好说话?

    她是怎麽了?

    这让他的心里有些不踏实,不会有什麽在等着自己吧?

    妻子又劝道:「腿不舒服就去屋里躺着吧?别折腾了。

    卫士方摇摇头:「躺了两天,骨头缝都开始疼了。」

    老妻看着他衣着淩乱,不由地笑道:「兢兢业业的卫医官,今天还不去衙门吗?」

    「不去!」

    卫士方回答的很乾脆。

    如果搁在过去,这点轻伤丝毫不影响他去给牲口治病。

    但是经历过辞职、再回衙门,看透了人间冷暖,他决定请病假在家摸鱼。

    太仆寺不差自己一个兽医博士,可是自己的身体却需要休息。

    妻子看他终於知道在乎自己了,欣慰的眼圈都红了,「中午给你炒个菜,你喝点酒?」

    「呃————」卫士方的酒虫动了,但是最後还是拒绝了,「不喝了,还在吃药呢。」

    「以前你吃药,也没见你少喝。」妻子笑道。

    「以後不行了。」卫士方摇摇头。

    老师说了,吃药不能喝酒。

    卫士方走到院墙旁边,拎起一个竹筐,将里面的杂物直接倒在地上。

    「那是奴家早晨收拾好的,你给倒出来?!」

    妻子一声河东狮吼。

    卫士方反而心里舒服了,这才是正常的妻子。

    「我去打点桂花。」

    妻子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

    「我————我能有什麽事?」卫士方瞥了妻子一眼,又去拿了一根竹竿。

    妻子终於相信他是真的要去打桂花。

    「你等一下,奴家和你一起去。」

    她还是不放心卫士方的左腿,拎起裙摆追了上去,伸手拿过筐子。

    桂花树就在家的附近。

    是一棵无主的桂花树,现在正是花期。

    妻子看着晃悠悠扛着竹竿走在前面的卫士方,心里有些恍惚。

    夫妻两个多久没一起这麽放松地做事了?

    好像是第一个孩子出生以後?

    卫士方一路和街坊们打着招呼,满脸笑容,十分客气。

    妻子看着他,心中不由地叹息,夫君终於还是变了。

    之前的笑容很憨厚,对街坊是真心实意的,有事就不遗余力地去帮忙。

    自从上次辞官,经历了流言蜚语,看到了各种人的真面目,夫君就变了。

    夫君一度消沉、颓废。

    幸好小许先生帮助夫君重回了太仆寺,还官升一级,成了兽医博士。

    夫君在坊里又变得受人尊重,昔日的精神也回来了。

    感谢小许先生!

    现在,夫君依然和街坊们很客套,但是也就仅限於客套了。

    ~

    夫妻两个走到桂花树前。

    桂花树足足有水桶般粗细,传闻是南宋的抗金名将韩世忠亲手种下的。

    不过卫士方更倾向於相信这是人们的附会。

    周围的邻居都来打过不少,低矮的地方已经秃了。

    但是树梢还有很多,花开的也更好。

    卫士方翘着脚抢起杆子打了片刻,地上很快就落满了厚厚的一层。

    妻子蹲在地上开始用手轻轻地划拉在一起,然後捧进筐里。

    卫士方忍着左腿的疼痛,想要吃力地蹲了下去帮忙一起收拢。

    妻子急忙劝道:「你就站着吧,蹲不下来就别遭罪了。」

    卫士方站在一旁,看到有不少桂花落在了妻子的头上,伸手给捡了起来。

    妻子暂时停止了动作,等他摘完了桂花才继续。

    卫士方终於意识到,上次两人一起打桂花,还是刚成婚的那会几。

    「明天再来打一点?」

    妻子摇摇头,笑道:「给街坊留着吧,明年再打。」

    「好吧,明年咱们再来。」卫士方扛起了竹竿。

    两人打了半筐桂花回家,卫士方帮着妻子将桂花晾晒起来。

    难得卫士方做一次家务,妻子心情很好,去厨房做了桂花糕。

    ~

    夕阳西下。

    夫妻两个坐在院子里,晒着暖阳,吃着香喷喷的桂花糕。

    很久很久没这麽安静、惬意过了,两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卫士方不由地感叹一声:「孩子大了,终於轻松一些了。」

    妻子笑着点点头。

    看着吃的香甜的卫士方,妻子随口说道:「夫君,也不知道你的小师父考的怎麽样了?」

    卫士方信心十足地回道:「老师这科必中!」

    妻子笑了:「这麽有信心?他有这麽大的才?」

    「你不懂,」卫士方摇摇头,「没才肯定考不上,但是大才也不一定必然能考上。」

    「那你老师属於————」

    卫士方陷入沉吟,老师属於哪种才?

    这麽年轻,医术通神一般。

    奇才?对不起老师出神入化的医术。

    怪才?不好听!

    天才?也不好,会将老师捧杀了!

    「我也不知道。」卫士方笑道。

    ——

    ~

    夫妻俩正说着话,外面传来马蹄声,隐约有人问路的声音。

    妻子看向卫士方:「是找你的吧?」

    骑马的一般都是官府的人。

    附近住的都是衙役、小吏,能让人上门找的只有自家夫君这个小官了。

    卫士方站起身擡头了看了一眼,一个穿着便服的矮胖中年官员正牵着马问路O

    有邻居指向他的家。

    卫士方迅速弓下腰,「是王主簿!」

    没等妻子反应过来,他已经他弯腰钻进卧房。

    妻子吃了一惊,急忙跟着进去了。

    只见卫士方已经躺在了床上,还将左腿麻利地过上,吊了起来。

    妻子低声问道:「你————你干什麽?」

    卫士方扯过被子盖在身上,连声催促道:「别问了,来不及了!你把床头的那瓶烈酒拿来。」

    妻子急忙打开柜子,拿出一个拳头大的小瓶子。

    卫士方双手捧在一起:「倒一点。」

    妻子打开瓶塞,倒的有些猛,酒撒了不少。

    卫士方心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败家娘们!知道这玩意多金贵吗?是老师用一坛子酒才蒸了这麽点儿。」

    外面已经传来敲门声:「是卫博士的家吗?」

    卫士方将酒揉搓在脸上、手上,然後才低声对妻子道:「你就说我病重,还在床上,让他进来就是了。

    妻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你抹这些干什麽?」

    卫士方也不解释,只是轻轻在她脸上抹了一把。

    妻子吓了一跳,犹如冰块碰了上来,「好冷!」

    卫士方贼笑道:「那还不快去开门!」

    ~

    妻子出了屋,篱笆外站着一个矮胖子。

    王主簿的小眼睛几乎要笑没了:「大嫂,我是来找卫博士的。」

    妻子打开门屈膝施礼,面带愁容道:「大郎生病在床,不能起身相迎,还望上官恕罪。」

    王主簿连连摆手:「没事的,没事的,我这次来就是来探望他的。」

    看着他空空的两手,妻子默然退到一旁,躬身让出路。

    王主薄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闻到了桂花糕的香味。

    没有丝毫停留,不等主人引路,他径直去了卧室。

    等他走进低矮的茅草屋,又闻到了艾灸的味道。

    卫士方已经点燃了一根艾草棒,放在了床头。

    当王主薄进了屋子,看到吊着腿的卫士方,不由地吃了一惊:「老卫,还没好啊?」

    卫士方气息微弱:「主簿,不能起身见礼,还望恕罪啊!」

    王主簿上前坐在床边:「你————摔的这麽重?」

    卫博士用虚弱的声音解释道:「唉!可不是嘛?早晨起了高热,现在又浑身冰冷,下官还想着去衙门的,这下————」

    王主簿上前试试他的额头,额头冰冷。

    又握着他的手,手也冰冷。

    病的这麽重?!

    王主簿很吃惊,急忙劝道:「安心养病!衙门的事还有同侪在忙呢!」

    卫士方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勉强陪着他说话。

    王主簿一个劲地朝衙门事务上引,卫士方却在装糊涂。

    聊了几句,卫士方竟然开始迷糊,要睡着了。

    王主薄心中极其失落。

    有一个马场出了问题,本想找卫士方治病,顺便担下责任,没想到病的这麽重,竟然下不来床了。

    黑锅没有送出去,王主薄失望极了。

    他担心病气传染,一刻也不想多停留。

    随便宽慰几句,王主簿起身告辞,脸上的笑容没了,只剩下几句官话。

    卫士方的妻子送到院门口,看着他骑马走了才回到屋里。

    ~

    卫士方已经起身坐了起来。

    「你————这是何苦?」妻子疑惑道。

    「王主簿这个老王八蛋!太仆寺丞的门下走狗,他会来看望我一个刚入流的小官?你信吗?」

    「夫君,那他来干什麽?」

    「肯定没好事的。他每次找我都是一个大坑,坑了我无数次了。这次竟然找到家里,事情肯定不小。」

    「夫君,那怎麽办?」

    「再请几天假!拖几天看看怎麽回事。」

    妻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他。

    卫士方被看的心里发毛:「我怎麽了?」

    「会变通了,知道偷家耍滑了,」妻子抿嘴笑道,「搁在以前,你得客客气气地将王主簿请进家,泡上好茶,然後就跟着人家走了。」

    卫士方嘿嘿地傻笑,不敢说话。

    过去的他就是这麽容易被坑。

    「拜个师真好!你都不那麽傻愣愣被坑的了。」

    看着外面的夕阳,卫士方懒懒地说道:「这次就请长一点,等老师考完科举吧。」

    「夫君,衙门批假很严的。不会————」

    「和身家性命相比,处分一次又能如何?」卫士方洒脱地摆摆手,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夫君,要不要去贡院外接你的小老师?」

    「不去了,」卫士方摆摆手,「人多眼杂,我还是装病吧。」

    妻子眉开眼笑,夫君真的开窍了,过去让他请假,就像割他的肉,现在都自己主动延长假期了。

    小许先生教导有方啊!

    ~

    吴老二病了。

    病的很重,身体虚弱的几乎站不起来。

    哐!

    夥计将吴老二的包裹丢在了门外,然後拎着他的衣领,将他丢了出去。

    吴老二缓缓爬起身,乾咳几声,拿着包裹晃晃悠悠地走了。

    他很想把夥计给宰了。

    可惜他头晕目眩,几乎没有了力气。

    昨晚烧纸钱,烤出了一身大汗。

    当时仗着身强力壮,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去堵截许克生了。

    在院墙上趴着吹了近两个时辰的冷风。

    从内到外都冻透了。

    贴身的衣服几乎成了冰块贴在身上。

    吴老二当时就觉得不妙了,回到旅店虽然立刻换了衣服,还要了一碗姜茶猛灌了下去。

    但还是病倒了,後半夜起了热。

    早晨更是高热不退。

    旅店帮着请了医生,吃了两剂药,丝毫不起作用。

    人都几乎要烧糊涂了。

    旅店担心传染其他客人,就他轰了出来,还有半天的房钱也没有退给他。

    吴老二无力争辩,只能拖着行李,一步一步向前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吴老二再也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墙角,看着墙大口喘息。

    晒着夕阳,吴老二昏昏沉沉的几乎要睡了过去。

    吴老二心中绝望,自己难道就这麽死了吗?

    许克生死里逃生?

    「世子爷,小人对不起您!小人要去见您了!」

    ~

    吴老二不知道睡了多久。

    一群官兵押解了一群犯人来了,在路口官兵停了下来,暂时歇歇脚。

    犯人都带着大包的行李,被驱赶着,靠着墙等候。

    不远处就是刑部,为首的百户拿着公文快步去了。

    他要领了刑部的公文,然後带着这批犯人去燕子矶码头。

    这些全都是流放辽东的一部分犯人,终於凑齐了一船,今天就要押送去码头登船。

    吴老二感觉身边来了一个人,也靠墙坐下,看到他似乎又朝一边挪了挪。

    一辆带篷子的驴车停在了路口。

    车夫打开车门,搀扶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吴老二身边的犯人急忙站起身,哽咽地叫了一声:「父亲!」

    士兵急忙用枪尖指着他:「不许乱动!」

    直到车夫上前,给看守的试百户塞了一袋子「礼物」,才放了犯人过去。

    黄老太公看着憔悴不堪的儿子,长叹不已:「长玉,路上要小心。」

    「父亲!」黄长玉跪下,抱着老父亲的腿大哭。

    黄老太公安慰道:「你先过去,站稳了脚跟,咱们全家明年开春就过去了。」

    黄长玉十分惭愧,都是自己糊涂,连累了老父亲。

    这一路千里迢迢,父亲还能吃得消吗?

    这一别,可能今生再也无法相见了吧?

    黄长玉心里难过,嚎陶大哭。

    吴老二已经烧糊涂了,难道自己死了?怎麽已经有人给自己哭丧了?

    ~

    黄老太公安慰了他一番:「我儿,不要太自责。医生不是也说了吗,为父也有责任,给你的压力太大了。」

    「许克生就是放屁!」黄长玉含泪怒骂。

    黄老太公吓了一跳,急忙拍拍儿子的後背:「我儿休要胡说,别再给家里招惹祸害!」

    许克生现在可不简单,不是黄家能招惹的了。

    尤其是全族都要去辽东的关键时刻,不能再招惹大佬了。

    吴老二听到「许克生」的名字,吃力地睁开了眼睛,然後继续闭上眼睛。

    肯定是浑浑噩噩之间,脑海中出现的错觉。

    ~

    黄长玉又问道:「父亲,儿子的那些医书,都还留着吧?这次去了辽东能否给儿子带去?」

    黄老太公叹了口气:「那些本来就是你师父留下的,你这次出事之後,我就全部还给你师母了。」

    「还了?!」黄长玉十分失望。

    其中不乏珍本、孤本,还有一些是几代人的笔记、心得。

    都是难得的医学宝藏。

    老父亲就这麽还回去了?

    「父亲,师父家没有人学医了,给了师母最後也是糟蹋了。」

    黄长玉企图让父亲回心转意。

    黄老太公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周家的东西,怎麽处置都是周家的事情。再说了,家里族里千头万绪,老夫顾不上了。」

    看着憔悴不堪的父亲,黄长玉不忍心再纠结。

    但是心里却窝火的很。

    他甚至在想,如果是科举的书,父亲还会还回去吗?

    医书终究还不入父亲的眼。

    黄长玉渐渐止住哭声,心里不那麽难过了。

    黄老太公又安慰了他一番,鼓励他艰难求存,等族人去了辽东一家人团聚。

    最後黄老太公给儿子留下一包棉衣回去了。

    其实老太公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辽东吗,这次来就是来见儿子一面。说不好就是最後一面了。

    车夫给了一圈的礼物,几乎所有押送官兵都有份。

    黄长玉的待遇明显好了一些。

    士兵任由他靠回墙边,伸开腿一屁股坐下,靠着墙发呆。

    其他犯人就知道老老实实蹲着,抱着头,不敢东张西望。

    ~

    吴老二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低声咒骂:「该死的许克生!————坑死爷了————许克生,你————」

    吴老二吃力地睁开眼,是自己烧糊涂了,还是身边也多了一个同道中人?

    看到面前一个穿着破旧长袍的中年男子,头发乱蓬蓬的,正在提着许克生的名字低声咒骂。

    吴老二用力揉了揉眼睛,揉去眼屎,努力睁大一些。

    眼前的人他竟然认识,是京城名医黄长玉!

    吴老二精神为之一振,眼前多了一个救命的机会。

    他努力挣紮着坐起来,救命要紧。

    黄长玉还在低着头画圈圈诅咒。

    吴老二凑了过去。

    黄长玉擡起头一把将他推开,嫌弃道:「滚开!你已经风寒入体了,别靠近老子!」

    吴老二被推的一个屁股蹲,急忙又挣紮着吃力地爬起来。

    黄长玉正准备再推开,吴老二已经低声道:「黄医家,你给俺开个方子,俺给你出气!」

    黄长玉怔住了,「出什麽气?」

    看着黄长玉红肿的眼睛,吴老二低声道:「你刚才咒的人。你要相信俺,就放心交给俺!这两天就行动!条件就是一个救命的药方。」

    黄长玉稍微一愣神,便点头同意了:「你去路口,给我买一笼陈二婆娘家的肉包子,我就给你开了方子。」

    这个时候,他也不嫌弃吴老二有病了。

    至於眼前这个粗汉说什麽替自己出气,黄长玉丝毫不信。

    「成交!」吴老二挣紮着起来,趔趔趄趄地走了。

    片刻功夫,他拎着一个油纸包回来了,双手奉给了黄长玉:「黄医家,给您的包子。」

    闻着香喷喷的包子香,黄长玉叹了口气:「论肉包子,还是陈二婆娘家的香!」

    押解的士兵看在刚才的「礼物」的份上,对他的举动睁一眼闭一眼。

    附近的犯人一阵咽口水的声音。

    吴老二眼巴巴地看着黄长玉。

    黄长玉没有食言,拿出纸笔,给他开了一个方子,「一剂药,保证你发汗。再养一养,身体就好了。」

    吴老二接过去看了一眼,有些狐疑地问道:「黄医家,怎麽还有————生的川乌?」

    黄长玉解开油纸包,大口吃起了包子,嘴里含糊道:「你是傻吗?有川乌,就少吃啊!吃一剂药就可以了!」

    吴老二眼巴巴地看着他,一点食慾都没有。

    他想治病!

    但是他不想死,川乌这种剧毒,怎麽还能用生的?

    他的老婆孩子都在等他过去团聚呢!

    他还要完成世子爷的遗愿!

    黄长玉连吃了两个包子,才冷冷地解释道:「相信我,你就去抓药;不相信我,那就丢了吧。」

    吴老二别无他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您救俺一命,俺还您一命!」

    说着,他强撑着站起身,拉着自己的行李吃力地走了。

    黄长玉嘴里含着包子,愣住了。

    这厮竟然来真的?

    他急忙几口咽下包子,叫道:「你等一下!」

    吴老二转回头,有气无力地问道:「黄医家,您还有什麽吩咐?」

    看他如此恭敬,黄长玉终於没再藏私:「吃一剂药,等发了汗,立刻买一碗参汤喝!去北门桥下的那间大药铺,他家的参汤是真的!」

    吴老二知道这些都是金玉良言,急忙郑重地叉手施礼。

    ~

    吴老二走了。

    十几斤的包裹,过去他像拎灯草一般轻巧,今天却像拖着一块青石板,在吃力前行。

    他要去开药。

    虽然有剧毒的川乌,但是为了活命他只能赌一把。

    他相信黄长玉无缘无故不会毒死自己。

    有了方子,有了活命的机会,吴老二的脚程快了一些,身上多了一丝丝力气,勉强挣紮着朝药铺走去。

    太阳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必须尽快抓药、煎药,不然等宵禁开始,自己再抓药就要凭方子接受官兵的盘查。

    虽然宵禁不禁止求医抓药,但是自己这种没个住的地方,吃药後必然被看管起来,明天一早才能放行。

    ~

    暮色沉沉。

    皇城变得昏暗。

    黄长玉一边看着吴老二渐渐远去的背影,一边兴奋地嚼着包子,好像包子就是许克生的血肉做成的。

    身边犯人、士兵一群咽口水的声音。

    黄长玉几口将最後一个包子吞下,随便在身上擦擦油腻的手,昔日乾净的富家公子哥,现在已经变成不修边幅的流放犯人。

    黄长玉走有一种直觉,吴老二是真的要找许克生的麻烦。

    这病厮和许克生有什麽过节?

    虽然病的好像随时倒毙路旁,但是那股杀意却是真的,黄长玉感觉自己没有看错。

    黄长玉不由地兴奋起来。

    许克生要倒霉了?!

    他的心中颇为遗憾。

    可惜!

    自己要去辽东了!

    不然真想在京城住下,亲眼看到许克生的下场。

    ~

    鼓楼传来沉闷的鼓声,这是要宵禁了。

    钟鼓声停歇,城门关闭。

    去刑部的百户终於回来了,吆喝着催促启程。

    百户闻到了包子香,当即大怒:「狗球的玩意!老子累死累活,谁在这吃香的喝辣的?」

    百户涨红了脸,解下了刀鞘,虎视眈眈地环视众人。

    士兵、犯人都看向黄长玉。

    百户抡起刀鞘就猛砸了过去,黄长玉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吃痛之下黄长玉立刻蹲在地上抱起了头,大声求饶。

    试百户急忙上前劝解,低声说了几句。

    百户这才放下刀鞘,悻地走了。

    试百户喝手下的总旗、小旗带着犯人上路,他则悄悄地过去,塞给百户一个钱袋子:「黄长玉家里刚送来的。」

    百户掂量了一下就塞进怀里,钱袋子很沉,心里很满意。

    能来押送犯人的,都是卫所里不得志的。

    平时里没有油水、没有好处,这种出远门、容易死在路上的活计却必须摊上。

    所以能有捞钱的机会,没人能放过,自己和这些犯人没有太多的区别,都是拎着脑袋去辽东。

    犯人在辽东安顿了,百户还得带着兄弟们再折腾回来。

    哪次押送犯人,不死几个官兵?

    命都是寄存的,谁还在乎什麽军纪,只有钱最香了!

    黄长玉拖着自己的两个包裹,跟着流放的犯人慢慢向北走。

    他们要一路向北,出皇城的神策门,再出外廓的观音门,去燕子矶码头登船。

    据说是走海路去辽东。

    一路风大浪急,能活着抵达就是万幸了。

    黄长玉不由地转头向西看了一眼,那是刚才那病厮消失的方向。

    他会怎麽去对付许克生?

    黄长玉心中各种胡乱猜想,不由地站住了脚步。

    一个小旗走过来,低声劝道:「黄医生,别乱看!别让兄弟们为难!」

    队伍里有个医生,就多了一个保命的保障,何况又拿了黄家的钱。

    小旗说话很客气。

    黄长玉懂事地连连点头:「在下明白!明白!」

    他急忙跟上队伍,一手拉着一个包裹朝北走去,本来灰暗的心情,现在竟然多了一份畸形的期盼。

    老父亲叮嘱的老实、低调,早被他忘记了。

    他只想报复,报复那个让他失去富贵生活、失去脸面的许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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