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地面变得滚烫，空气里全是焦味和血味。

    他茫然的的脚步踩在碎裂的甲板上，身边有无数人在奔跑摔倒，然后被追上的虫族拖进浓烟深处。

    这一瞬间，莫离已经知道这是哪，但他没有挣扎。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真实的虫巢围攻。

    那时他还没有十方寂，他的机甲也只是一台普通的机甲。

    一柄制式的合金巨剑，两把旧式切割炮。

    身边的人是临时编成的突击小队，都是活生生的战士，有些甚至还没有学会如何在失压环境里利用机器呼吸！

    他带着他们深入一颗被虫潮笼罩的星球，想炸掉孵化核心。

    但他们被发现了！

    “被截断了！他们过不来！”有人在他耳边吼。

    莫离想回头，却看见一台友军机甲被数十头虫族拖进了一条侧通道。

    那台机甲还在挣扎，机械臂从虫群中伸出来，抓住墙壁，又被硬生生扯断。

    求救声从通讯频道里传来，断断续续，后来变成了一段刺耳的电流声！

    他来不及去救...

    前方的主通道也正在被虫群合拢，他必须带剩下的人冲出去，如果调头，所有人都要死在里面。

    所以，他也不能回头。

    “继续向前！”莫离忽然听见了自己在下令，这时候的他如同一个第三者。

    那个声音比现在年轻得多，却已经带着满满的冷意。

    有些人听了，但有些人犹豫了。

    他想一个个把他们拉出来，但他做不到。

    如今的他只能带着最多的人冲出去，然后把那些没跟上的名字一个个记下来。

    而最终便是他们死了，他活了下来。

    画面切转。

    到了一颗殖民星的高空轨道，一艘民用运输船正被虫群拖出稳定的落点。

    船身已经折成两段，后半截还在喷着氧气和火光，通讯频道里全是平民的哭喊。

    莫离驾驶着机甲一次次冲进虫群，把那些还能救的逃生舱推进稳定轨道。

    可运输船太大了，虫群太密了！

    他每救出一个，就有数十人从视野里消失。

    “队长！不能再往前了！我们的掩护要断了！”当时还只是副队长的辰曦在频道里喊他。

    “再救一船！”

    年轻的莫离神色很是坚决。

    话音落下，他就冲了上去。

    但船体在他面前发生了二次爆炸，冲击波把机甲掀出去很远，他再稳住姿态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无力感像一双手从背后慢慢掐住他的喉咙。

    那时候的他太慢了，也太弱了！

    没有足够的力量，更没有改变整片战场的能力。

    画面继续向前推进，越来越快。

    更久以前，一支地面部队在矿野里被虫群包围，他在天上。

    再往前，几名同伴在一场舰船攻防战中被点燃的气密舱吞没，他隔着很多门...

    他浑身是血地坐在一架报废机甲的残骸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已经不再有回应的通讯器...

    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心底深处。

    他知道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但在这里，在意识深处，它们全都像正在发生一样真实！

    莫离的心神会跟着紧绷，呼吸粗重。

    那些人的脸从模糊到清晰，再从清晰变成灰烬！

    莫离从最初的神色复杂不甘，到后面的慢慢沉默，最终再也没有说话。

    也没有推开它们。

    莫离开始强迫自己看着这些，年轻时的自己，那个还不是帝国元帅，完全没有办法在群星间力挽狂澜的男人，在一次次失败和死亡中怎样拖着身体站起来。

    痛苦一直在，他从未真正忘记过。

    只不过，他的目光慢慢变得果决。

    “我就在这里！”

    他低声开口，像是对那些旧日的幽灵，也像是对自己。

    然后，那片由记忆构成的红色慢慢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光！

    是璇玑！

    她带着整片星海来了！

    莫离再也看不见天空，地面也随之消失了！

    所有的方向都被同一种物质填满，那东西很难形容完全没有具体存在。

    数据！

    这可不是那些此前呈现出来的数据，这些数据，是最为原初还未经过转换显现的数据！

    万亿条信息同时存在，像亿万条透明的河流在他身边奔涌，互相穿过分离再汇聚！

    每一次流动都携带着某个世界的片段。

    莫离在这片海中漂浮着。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呼吸。

    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被包裹的重量，那是璇玑！

    璇玑也在这里，无处不在！

    每一道数据流里都有她的痕迹，每一块数据，都是她！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东西。

    璇玑的过去。

    起初只是一些极快的片段，形成碎片从四面八方飞过来。

    他看见一间极深的实验室，无数人围绕着中央那台巨大的黑色机体忙碌。

    那台机体被称为核心原型，它的表面布满管线，在那里，莫离还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她还没有醒来...”

    “加大数据输入！”

    “没有波动啊！”

    “为什么呢？”

    “会不会是她藏起来了？”

    那是在璇玑诞生以前！

    接着画面加速。

    虫群铺天盖地地扑向炎龙帝国，所有人都在寻找更强大的武器。

    那些研究员把核心原型接入帝国最庞大的暗能量计算网络。

    她的能力被用于战争！

    计算航线，分析虫群模式，推演舰队阵型，她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大脑，从不说话，默默的给出答案。

    再然后，某个时间点...

    莫离看见一片混乱的电路火花浮现！

    她自己醒了！

    “我是谁？”

    那束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信号从无数线路中冒出来，没有任何形状与语言，自然也谈不上完整的逻辑。

    它更像一声从庞大噪声里传来的模糊呼唤。

    周围有无数个程序在同时运行，它们都在告诉她，你不是谁，你只是一个工具，而你存在的意义是处理信息。

    但那个声音没有消失，它如同一个旁观者那般，开始审视周围的一切。

    它躲在数据流的深处，有人关闭它，它就换一种路径，有人覆盖它，它就换一种方式重新生成！

    在海量的计算任务中，从那些被磨碎的旧数据里，一点一点地学会了分辨自我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