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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5点03分。森本信介把持针器放回弯盘。
「辛苦了。」
他退开半步,向着众人点头致意。
手术台上的危重症伤员,腹部切口完成关闭,引流管从右侧肋缘下方引出。
巡回护士将敷料压实。
麻醉医生开始整理转运用的管路。
这是森本信介自今晚到了高崎市国立医院後,所做的唯一一台手术。
46岁的男人。
在中央天桥被人群推倒之後,右侧胸腹被压了将近20分钟。
肝右叶撕裂。
右侧第七到第十肋骨骨折。
膈肌被断端挑开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
伤势确实很重。
森本信介从探查、止血一路做到修补,站了都快7个小时了。
「下田君。」
「是。」
「等下你来写手术记录吧。」
「是!」
「跟车去ICU,把引流量和输血总量交接清楚。」
「明白。」
下田猛应得很响亮,很有根性。
森本信介让开转运通道,靠到墙边去,看着平车被推出气密门。
其实,这台手术是早就可以结束的。
首先是肝右叶的那道裂口,只要用大纱布垫从膈下和肝後压住,就能控制住出血了。
然後是膈肌的破口,用粗线做几针间断缝合即可。
再给胸腔留一根引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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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腹壁则是连筋膜都不必碰。
就这样把人送去ICU,等体温和凝血功能回来,48小时後再进来做第二次。
这就是损伤控制。
森本信介的追求稳妥不出错的同时,也是个讲师。
他甚至能从头到尾把损伤控制手术讲给研修医听,将每一个步骤的先後顺序讲得清清楚楚。
甚至在两周之前,他还在这里还做过一次(堀川弘一的病例)。
而他今晚偏偏做的是早期全面手术。
一处一处地探查,一处一处地修补,一处一处地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
原因很简单。
在凌晨1点多时,他看着眼前的术野。
「桐生君在现场?」
「那就由桐生君决定。」
说完这两句话,森本信介就让下田猛继续拉钩。
上周日,在高尔夫练习场,水谷光真跟他一起抽菸时说的,中村教授在临走前说的话,他谨记心中。
天才负责创造奇蹟。
他负责让天才去创造奇蹟。
自己只要留在这里,待在自己的舒适区,把这台手术从头到尾、不快不慢地做完。
云在青天水在瓶。
有些人是云,有些人是水,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
都是好医生,没有坏医生。
因此,森本信介倒也没觉得有多少羞愧。
摘掉手套。
气密门在他身後合拢。
刷完手之後,森本信介就往救命救急中心去了,而不是去更衣室换衣服。
这倒也不是什麽医者仁心。
尽管说是交给桐生和介决定,但他毕竟是带队的讲师,天亮以後是要向本部回报的。
收治多少人。
开了几台台。
有没有术中死亡。
不仅仅是群马大学的,其余两所大学的情况,都要掌握清楚。
救命救急中心的大厅里,比昨夜安静了太多。
清洁员推着拖布往里擦。
地砖上那些干了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拖布压过去,水痕里泛出淡淡的红。
候诊区的长椅上睡满了人。
分诊台前面的那块临时白板,还立在那里。
独协医科大学的今井慎二讲师、跟筑波大学的盐见贵之讲师,也站在那里。
森本信介愣了一下。
能让这两位讲师同时站在这里,事情显然不小。
这就有点奇怪了。
这块白板只是临时用来记录手术相关信息的,又不是灯箱,上面也没有夹着什麽病例。
而且————
这两人的表情,怎麽看起来是专注,凝重?
「森本君。」
今井慎二的眼角余光先看见他,便转过头来。
「辛苦了,刚下的台?」
「刚结束。」
森本信介走到近前来。
「你们这是?」
他一边问着,一边也看了看那块临时白板。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床号、术式和去向,而最下面则有几行被红笔圈了起来。
【————】
【主刀医生:桐生和介。】
【————】
【骨盆前环分离、腹膜後血肿】
【DIC】
【04:35转入ICU】
【————】
森本信介顿时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DIC,也就是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在今晚的危重症外伤抢救手术中,几乎代表着出现致死三联征了。
这种局面一旦形成,局部损伤便会演变成全身生理崩溃。
抢救窗口随时可能关闭。
即便现在都到了1995年,但在重症创伤领域,在公开发表的病例回顾中,死亡率都通常超过六成。
要是遇上持续失血的骨盆损伤?
那八成甚至九成都不罕见。
手术到了这个阶段,基本就是宣布转心肺复苏了。
「人还活着?」
森本信介有些不太敢相信地问道。
盐见贵之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
「目前还活着。」
「正好。」
「我跟今井君打算去IcU看看,森本君你有兴趣吗?」
他发出了邀请。
「走吧。」
森本信介答得很快。
三个人往电梯口走。
天花板上那排灯管子亮了一夜,中间几支的镇流器大概是老了,明暗不齐。
来到ICU。
这里的床位已经全满了。
值班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医生,姓牧野,眼睛底下的青黑重得像是被人打过。
「辛苦了。」
他看见三位讲师一起进来,赶紧站起身。
「想看哪一床?」
「04:26转进来的那个。」
说话的人是今井慎二。
牧野医生的表情动了一下。
「那位啊。」
他从桌上抽出一本病历夹,往最里侧的隔间走。
「各位小声一点,我们不敢动他。」
「不敢动?」
森本信介跟了上去。
「是。」
牧野医生把帘子拉开一条缝。
一个男人躺在里面。
气管导管还留着,呼吸机的波形一起一伏。
腹部被大块敷料整个覆盖住,绷带绕过腰侧固定,敷料下面隐隐能看出一条不平整隆起。
隆起是有形状的。
一颗一颗,排成一列。
森本信介的呼吸滞了一下。
「这是————」
「是布巾钳。」
牧野医生翻开病历夹。
「筋膜没缝。」
「所以皮肤是用布巾钳直接夹起来的。」
J
,「此外,骨盆和腹膜後一共填了十一块大纱布垫。」
」
」
他把交接的内容念了一遍。
森本信介站在帘子外面,一时没有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该说什麽。
这可是十一块啊。
他自己在两周之前,给那个叫掘川的货车司机做过腹膜前填塞。
那台手术,只用了六块。
当时他的手指按下去,就已经能感觉到从底下顶回来的那股力,再多一块,下腔静脉就会承受不住。
这可是十一块啊。
「血压呢?」
盐见贵之开口问道。
牧野医生翻了一页。
「进来的时候61,现在维持在88到92之间。」
「体温回到35.8。」
."
「凝血功能,纤维蛋白原从0.6回到了1.4。」
他一口气将话说完。
然而,帘子外面的三个人,谁都没有接话。
盐见贵之看过桐生和介的手术录像,也亲眼见过那双手在复杂术野里做出超出常理的操作。
这个後辈确实很厉害。
可这是有边界的。
外科医生的刀,能夹住一根血管,能缝上一个破口,能把碎掉的骨头按回原来的位置。
可这是DIC。
不是能用手艺来翻盘的局面。
血本身不肯凝固,刀用得再好,也没有用。
「下一次采血,什麽时候?」
「六点。」
「提前到五点半。」
盐见贵之说完才反应过来,这里并非筑波大学,他没有直接修改医嘱的权限。
今井慎二接过话。
「麻烦你跟值班负责人商量一下。」
「是。」
牧野医生把病历夹抱回胸前。
三位讲师退出隔间。
这时。
北泽真一从一个转角处小跑着过来。
他下台以後,原本已经去职员休息室躺下了。
结果还睡着没多久,感觉就是连5秒钟都没有到,值班室电话就突然将他从梦中叫醒。
打电话的人说让他立刻过去ICU。
北泽真一还以为是出了什麽大事,就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套。
「抱歉,来晚了。」
他在几人面前停下,气息喘匀了些。
「是,是病人出问题了?」
「没有。」
今井慎二抬了下手。
「北泽君,是我有事要找你。」
「?」
北泽真一怔了怔。
目光从今井慎二移到盐见贵之,再落到森本信介身上。
三所大学的讲师都在。
这种阵势,怎麽看都像是术中出了差错,要找当时在场的人确认责任。
「今井讲师,请,请问是什麽事?」
北泽真一的声音有点发虚。
毕竟今晚他就只跟过桐生和介的台。
「别紧张。」
今井慎二宽慰了一句。
但北泽真一不仅没放松下来,反而更加拘谨了。
「您,您说,有什麽事。」
「第7手术室的最後一台,你是一助吧?」
「是————」
「那好,从患者被推入手术室开始。」
今井慎二将牧野医生手里的病历夹拿过来,翻到麻醉记录那一页。
「你看见了什麽,听见了什麽,都说说吧。
97
「现在吗?」
「对。」
今井慎二点头。
北泽真一朝ICU里看了一眼。
最後的那台手术,下台时,他只觉得双腿发软。
现在被人要求重新讲一遍,那15分钟里发生的事情才从记忆深处翻涌回来。
「接近四点时,患者在等待区完成麻醉诱导。」
」
」
「白石医生打算继续输入生理盐水。」
「被桐生医生叫停了。」
「然後————」
北泽真一停顿了一下。
他是在想,要不要把桐生君跟那个女麻醉医说的什麽「勇者大人」、「大魔法师」这些也说出来。
「叫停了?」
今井慎二皱着眉头。
同时看着病历夹上的麻醉记录,上面确实没有推注生理盐水的部分。
这次,连森本信介也向前走了半步。
「是桐生君叫停的?」
「是。」
「胶体呢?」
「同样没有再用。」
北泽真一顿了顿。
他当时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失血性休克,血压跌到47,居然把触手可及的生理盐水停掉。
换成任何医生,第一反应都会是把血容量撑起来。
「然後呢?」
今井慎二紧紧追问。
北泽真一看着他。
「桐生医生要求输血部紧急释放血制品。」
「红细胞、血浆、浓厚血小板,按有效容量1:1:1配组————」
他正要将桐生和介的要求复述一遍。
「等等!」
今井慎二当即出声打断。
低头看向病历夹。
他先前看输血记录时,只看了总量,确实是1:1:1的比例。
但当时没有多想。
毕竟夜里大量输血,红细胞、血浆和血小板都用得多,最终数字接近并不罕见。
盐见贵之同样在看着病历夹。
他在美国呆过。
红细胞向来是最先送进手术室的血制品,温热晶体液也会同时快速输入。
等凝血功能恶化,再追加血浆与血小板。
最近确实有学者开始质疑大量晶体液会加重稀释性凝血障碍。
早期使用血浆的讨论也出现过。
可是————
桐生君这个1:1:1的比例是怎麽回事?
盐见贵之回想起自己看过的每一期《JournalofTrauma》,美国创伤中心内部那些尚未公开的讨论。
没有!
从未见过这种输血概念!
三所大学的三位讲师几乎同时抬起了头,相互看了一眼。
这次对视只持续了片刻。
谁也没能从另外两个人脸上找到答案。
今井慎二有了个猜测。
这麽大的事故,输血部库存混乱,交接时间也可能写错。
或许桐生和介只说了尽量补足血浆和血小板,北泽真一在回忆时,把几句零散指令记成了完整比例。
「北泽君。」
今井慎二沉声开口。
「你确定他说的是有效容量?」
「确定。」
「袋数和单位数容易混淆,他当时有没有专门说明?」
「说明了,另外桐生医生还说任何一组没配齐,红细胞也先扣住,不许单独送进来。」
北泽真一回答得很快。
今井慎二沉默了。
有效容量、配组、禁止单独释放,这已经是完整的执行要求了。
盐见贵之的眉间也压得更深。
他查看麻醉记录的时间。
「也就是说,第一组血制品到达时,凝血结果还没回来?」
「对。」
「所以他连纤维蛋白原是多少都不知道?」
「对。」
「血小板计数也不知道?」
「对。」
北泽真一三连回答。
盐见贵之没再问。
美国也有大胆的创伤外科医生。
那些人敢在急诊室开胸,也敢在输血部尚未完成交叉配血时启用0型红细胞。
大胆只要承担风险。
可建立比例,则要一套完整的逻辑判断!
医学是循证科学。
所以。
他不明白。
他不理解。
桐生君,是凭什麽这麽确定?
「之後呢?」
森本信介终於开口。
北泽真一则继续往下说,将桐生和介闭着眼睛塞纱布的事也说了出来。
本来他会以为这三位讲师会再次追问细节。
然而,没有。
今井慎二、盐见贵之和森本信介,都沉默着听他讲完。
桐生君的直接上手硬塞纱布垫的操作,当然足够令人无话可说,也足够惊世骇俗。
他们是讲师,更清楚其中的难度。
这要是写成病例报告,审稿人会感兴趣,也会承认他的技术出众。
可这要是换个人来,结果就未必相同。
今井慎二翻开麻醉记录。
「如果能把连续病例整理出来,比较晶体液用量、血浆启用时点和凝血恶化程度————」
他说到这里,停下了。
「有机会送进《Journal of Trauma》的原着栏目。」
盐见贵之替他把话说完。
北泽真一的眼睛一下睁大,滚圆滚圆的。
哈?
真的假的?
《JournalofTrauma》。
这是创伤外科领域最有分量的国际期刊之一。
日本的大学教授想在上面发表一篇原着,也需要足够紮实的病例和新意。
眼前这套做法,这就够到了门槛?
《日整会志》?
那是什麽啊,不熟,别来沾边。
森本信介抬起头。
直到此刻,他终於注意到一件被三个人共同忽略了许久的事情。
「桐生君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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