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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大胆只要承担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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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5点03分。

    森本信介把持针器放回弯盘。

    「辛苦了。」

    他退开半步,向着众人点头致意。

    手术台上的危重症伤员,腹部切口完成关闭,引流管从右侧肋缘下方引出。

    巡回护士将敷料压实。

    麻醉医生开始整理转运用的管路。

    这是森本信介自今晚到了高崎市国立医院後,所做的唯一一台手术。

    46岁的男人。

    在中央天桥被人群推倒之後,右侧胸腹被压了将近20分钟。

    肝右叶撕裂。

    右侧第七到第十肋骨骨折。

    膈肌被断端挑开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

    伤势确实很重。

    森本信介从探查、止血一路做到修补,站了都快7个小时了。

    「下田君。」

    「是。」

    「等下你来写手术记录吧。」

    「是!」

    「跟车去ICU,把引流量和输血总量交接清楚。」

    「明白。」

    下田猛应得很响亮,很有根性。

    森本信介让开转运通道,靠到墙边去,看着平车被推出气密门。

    其实,这台手术是早就可以结束的。

    首先是肝右叶的那道裂口,只要用大纱布垫从膈下和肝後压住,就能控制住出血了。

    然後是膈肌的破口,用粗线做几针间断缝合即可。

    再给胸腔留一根引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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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腹壁则是连筋膜都不必碰。

    就这样把人送去ICU,等体温和凝血功能回来,48小时後再进来做第二次。

    这就是损伤控制。

    森本信介的追求稳妥不出错的同时,也是个讲师。

    他甚至能从头到尾把损伤控制手术讲给研修医听,将每一个步骤的先後顺序讲得清清楚楚。

    甚至在两周之前,他还在这里还做过一次(堀川弘一的病例)。

    而他今晚偏偏做的是早期全面手术。

    一处一处地探查,一处一处地修补,一处一处地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

    原因很简单。

    在凌晨1点多时,他看着眼前的术野。

    「桐生君在现场?」

    「那就由桐生君决定。」

    说完这两句话,森本信介就让下田猛继续拉钩。

    上周日,在高尔夫练习场,水谷光真跟他一起抽菸时说的,中村教授在临走前说的话,他谨记心中。

    天才负责创造奇蹟。

    他负责让天才去创造奇蹟。

    自己只要留在这里,待在自己的舒适区,把这台手术从头到尾、不快不慢地做完。

    云在青天水在瓶。

    有些人是云,有些人是水,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

    都是好医生,没有坏医生。

    因此,森本信介倒也没觉得有多少羞愧。

    摘掉手套。

    气密门在他身後合拢。

    刷完手之後,森本信介就往救命救急中心去了,而不是去更衣室换衣服。

    这倒也不是什麽医者仁心。

    尽管说是交给桐生和介决定,但他毕竟是带队的讲师,天亮以後是要向本部回报的。

    收治多少人。

    开了几台台。

    有没有术中死亡。

    不仅仅是群马大学的,其余两所大学的情况,都要掌握清楚。

    救命救急中心的大厅里,比昨夜安静了太多。

    清洁员推着拖布往里擦。

    地砖上那些干了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拖布压过去,水痕里泛出淡淡的红。

    候诊区的长椅上睡满了人。

    分诊台前面的那块临时白板,还立在那里。

    独协医科大学的今井慎二讲师、跟筑波大学的盐见贵之讲师,也站在那里。

    森本信介愣了一下。

    能让这两位讲师同时站在这里,事情显然不小。

    这就有点奇怪了。

    这块白板只是临时用来记录手术相关信息的,又不是灯箱,上面也没有夹着什麽病例。

    而且————

    这两人的表情,怎麽看起来是专注,凝重?

    「森本君。」

    今井慎二的眼角余光先看见他,便转过头来。

    「辛苦了,刚下的台?」

    「刚结束。」

    森本信介走到近前来。

    「你们这是?」

    他一边问着,一边也看了看那块临时白板。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床号、术式和去向,而最下面则有几行被红笔圈了起来。

    【————】

    【主刀医生:桐生和介。】

    【————】

    【骨盆前环分离、腹膜後血肿】

    【DIC】

    【04:35转入ICU】

    【————】

    森本信介顿时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DIC,也就是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在今晚的危重症外伤抢救手术中,几乎代表着出现致死三联征了。

    这种局面一旦形成,局部损伤便会演变成全身生理崩溃。

    抢救窗口随时可能关闭。

    即便现在都到了1995年,但在重症创伤领域,在公开发表的病例回顾中,死亡率都通常超过六成。

    要是遇上持续失血的骨盆损伤?

    那八成甚至九成都不罕见。

    手术到了这个阶段,基本就是宣布转心肺复苏了。

    「人还活着?」

    森本信介有些不太敢相信地问道。

    盐见贵之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

    「目前还活着。」

    「正好。」

    「我跟今井君打算去IcU看看,森本君你有兴趣吗?」

    他发出了邀请。

    「走吧。」

    森本信介答得很快。

    三个人往电梯口走。

    天花板上那排灯管子亮了一夜,中间几支的镇流器大概是老了,明暗不齐。

    来到ICU。

    这里的床位已经全满了。

    值班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医生,姓牧野,眼睛底下的青黑重得像是被人打过。

    「辛苦了。」

    他看见三位讲师一起进来,赶紧站起身。

    「想看哪一床?」

    「04:26转进来的那个。」

    说话的人是今井慎二。

    牧野医生的表情动了一下。

    「那位啊。」

    他从桌上抽出一本病历夹,往最里侧的隔间走。

    「各位小声一点,我们不敢动他。」

    「不敢动?」

    森本信介跟了上去。

    「是。」

    牧野医生把帘子拉开一条缝。

    一个男人躺在里面。

    气管导管还留着,呼吸机的波形一起一伏。

    腹部被大块敷料整个覆盖住,绷带绕过腰侧固定,敷料下面隐隐能看出一条不平整隆起。

    隆起是有形状的。

    一颗一颗,排成一列。

    森本信介的呼吸滞了一下。

    「这是————」

    「是布巾钳。」

    牧野医生翻开病历夹。

    「筋膜没缝。」

    「所以皮肤是用布巾钳直接夹起来的。」

    J

    ,「此外,骨盆和腹膜後一共填了十一块大纱布垫。」

    」

    」

    他把交接的内容念了一遍。

    森本信介站在帘子外面,一时没有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该说什麽。

    这可是十一块啊。

    他自己在两周之前,给那个叫掘川的货车司机做过腹膜前填塞。

    那台手术,只用了六块。

    当时他的手指按下去,就已经能感觉到从底下顶回来的那股力,再多一块,下腔静脉就会承受不住。

    这可是十一块啊。

    「血压呢?」

    盐见贵之开口问道。

    牧野医生翻了一页。

    「进来的时候61,现在维持在88到92之间。」

    「体温回到35.8。」

    ."

    「凝血功能,纤维蛋白原从0.6回到了1.4。」

    他一口气将话说完。

    然而,帘子外面的三个人,谁都没有接话。

    盐见贵之看过桐生和介的手术录像,也亲眼见过那双手在复杂术野里做出超出常理的操作。

    这个後辈确实很厉害。

    可这是有边界的。

    外科医生的刀,能夹住一根血管,能缝上一个破口,能把碎掉的骨头按回原来的位置。

    可这是DIC。

    不是能用手艺来翻盘的局面。

    血本身不肯凝固,刀用得再好,也没有用。

    「下一次采血,什麽时候?」

    「六点。」

    「提前到五点半。」

    盐见贵之说完才反应过来,这里并非筑波大学,他没有直接修改医嘱的权限。

    今井慎二接过话。

    「麻烦你跟值班负责人商量一下。」

    「是。」

    牧野医生把病历夹抱回胸前。

    三位讲师退出隔间。

    这时。

    北泽真一从一个转角处小跑着过来。

    他下台以後,原本已经去职员休息室躺下了。

    结果还睡着没多久,感觉就是连5秒钟都没有到,值班室电话就突然将他从梦中叫醒。

    打电话的人说让他立刻过去ICU。

    北泽真一还以为是出了什麽大事,就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套。

    「抱歉,来晚了。」

    他在几人面前停下,气息喘匀了些。

    「是,是病人出问题了?」

    「没有。」

    今井慎二抬了下手。

    「北泽君,是我有事要找你。」

    「?」

    北泽真一怔了怔。

    目光从今井慎二移到盐见贵之,再落到森本信介身上。

    三所大学的讲师都在。

    这种阵势,怎麽看都像是术中出了差错,要找当时在场的人确认责任。

    「今井讲师,请,请问是什麽事?」

    北泽真一的声音有点发虚。

    毕竟今晚他就只跟过桐生和介的台。

    「别紧张。」

    今井慎二宽慰了一句。

    但北泽真一不仅没放松下来,反而更加拘谨了。

    「您,您说,有什麽事。」

    「第7手术室的最後一台,你是一助吧?」

    「是————」

    「那好,从患者被推入手术室开始。」

    今井慎二将牧野医生手里的病历夹拿过来,翻到麻醉记录那一页。

    「你看见了什麽,听见了什麽,都说说吧。

    97

    「现在吗?」

    「对。」

    今井慎二点头。

    北泽真一朝ICU里看了一眼。

    最後的那台手术,下台时,他只觉得双腿发软。

    现在被人要求重新讲一遍,那15分钟里发生的事情才从记忆深处翻涌回来。

    「接近四点时,患者在等待区完成麻醉诱导。」

    」

    」

    「白石医生打算继续输入生理盐水。」

    「被桐生医生叫停了。」

    「然後————」

    北泽真一停顿了一下。

    他是在想,要不要把桐生君跟那个女麻醉医说的什麽「勇者大人」、「大魔法师」这些也说出来。

    「叫停了?」

    今井慎二皱着眉头。

    同时看着病历夹上的麻醉记录,上面确实没有推注生理盐水的部分。

    这次,连森本信介也向前走了半步。

    「是桐生君叫停的?」

    「是。」

    「胶体呢?」

    「同样没有再用。」

    北泽真一顿了顿。

    他当时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失血性休克,血压跌到47,居然把触手可及的生理盐水停掉。

    换成任何医生,第一反应都会是把血容量撑起来。

    「然後呢?」

    今井慎二紧紧追问。

    北泽真一看着他。

    「桐生医生要求输血部紧急释放血制品。」

    「红细胞、血浆、浓厚血小板,按有效容量1:1:1配组————」

    他正要将桐生和介的要求复述一遍。

    「等等!」

    今井慎二当即出声打断。

    低头看向病历夹。

    他先前看输血记录时,只看了总量,确实是1:1:1的比例。

    但当时没有多想。

    毕竟夜里大量输血,红细胞、血浆和血小板都用得多,最终数字接近并不罕见。

    盐见贵之同样在看着病历夹。

    他在美国呆过。

    红细胞向来是最先送进手术室的血制品,温热晶体液也会同时快速输入。

    等凝血功能恶化,再追加血浆与血小板。

    最近确实有学者开始质疑大量晶体液会加重稀释性凝血障碍。

    早期使用血浆的讨论也出现过。

    可是————

    桐生君这个1:1:1的比例是怎麽回事?

    盐见贵之回想起自己看过的每一期《JournalofTrauma》,美国创伤中心内部那些尚未公开的讨论。

    没有!

    从未见过这种输血概念!

    三所大学的三位讲师几乎同时抬起了头,相互看了一眼。

    这次对视只持续了片刻。

    谁也没能从另外两个人脸上找到答案。

    今井慎二有了个猜测。

    这麽大的事故,输血部库存混乱,交接时间也可能写错。

    或许桐生和介只说了尽量补足血浆和血小板,北泽真一在回忆时,把几句零散指令记成了完整比例。

    「北泽君。」

    今井慎二沉声开口。

    「你确定他说的是有效容量?」

    「确定。」

    「袋数和单位数容易混淆,他当时有没有专门说明?」

    「说明了,另外桐生医生还说任何一组没配齐,红细胞也先扣住,不许单独送进来。」

    北泽真一回答得很快。

    今井慎二沉默了。

    有效容量、配组、禁止单独释放,这已经是完整的执行要求了。

    盐见贵之的眉间也压得更深。

    他查看麻醉记录的时间。

    「也就是说,第一组血制品到达时,凝血结果还没回来?」

    「对。」

    「所以他连纤维蛋白原是多少都不知道?」

    「对。」

    「血小板计数也不知道?」

    「对。」

    北泽真一三连回答。

    盐见贵之没再问。

    美国也有大胆的创伤外科医生。

    那些人敢在急诊室开胸,也敢在输血部尚未完成交叉配血时启用0型红细胞。

    大胆只要承担风险。

    可建立比例,则要一套完整的逻辑判断!

    医学是循证科学。

    所以。

    他不明白。

    他不理解。

    桐生君,是凭什麽这麽确定?

    「之後呢?」

    森本信介终於开口。

    北泽真一则继续往下说,将桐生和介闭着眼睛塞纱布的事也说了出来。

    本来他会以为这三位讲师会再次追问细节。

    然而,没有。

    今井慎二、盐见贵之和森本信介,都沉默着听他讲完。

    桐生君的直接上手硬塞纱布垫的操作,当然足够令人无话可说,也足够惊世骇俗。

    他们是讲师,更清楚其中的难度。

    这要是写成病例报告,审稿人会感兴趣,也会承认他的技术出众。

    可这要是换个人来,结果就未必相同。

    今井慎二翻开麻醉记录。

    「如果能把连续病例整理出来,比较晶体液用量、血浆启用时点和凝血恶化程度————」

    他说到这里,停下了。

    「有机会送进《Journal of Trauma》的原着栏目。」

    盐见贵之替他把话说完。

    北泽真一的眼睛一下睁大,滚圆滚圆的。

    哈?

    真的假的?

    《JournalofTrauma》。

    这是创伤外科领域最有分量的国际期刊之一。

    日本的大学教授想在上面发表一篇原着,也需要足够紮实的病例和新意。

    眼前这套做法,这就够到了门槛?

    《日整会志》?

    那是什麽啊,不熟,别来沾边。

    森本信介抬起头。

    直到此刻,他终於注意到一件被三个人共同忽略了许久的事情。

    「桐生君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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