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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依鹿行千山,取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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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道幽蓝的遁光在天际尽头彻底消散,陈舟方才将一直默默关注的余光收回。

    绳桥仍在江风中吱嘎摇晃。

    脚下的木板因水汽浸润而有些打滑,他稳了稳步子,一手攥着侧边的麻绳,不紧不慢地走完了最後一段。

    双脚落上对岸实地的一刹那,心头那根绷着的弦才算是真正松了下来。

    方才那道遁光所裹挟的气机,虽只是从数千丈的高空掠过,可落在心头的那丝余韵却不是虚的。

    冷沉如海,厚重如山。

    不得不说这般威势压下来,陈舟心里没点负担那是假的。

    可也仅限於此了。

    转而回头望上一眼。

    白莽江浪涛依旧翻涌,江面上空空荡荡,方才那道幽蓝的痕迹早已彻底消弭。

    陈舟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江在前,永安在後。

    今日过後,自是海阔凭鱼跃。

    至於和澹台晟的那些恩怨,先前已经结算了一些。

    剩下的,且等自家修行上一段年月,到时候再做分晓也不迟。

    如此想着,陈舟辨认了一下方位。

    重新将斗笠压低,持杖转身,便朝着东南方向的山林钻了进去。

    ……

    十万山的外围地界,远比碧云观後山那片林子要广袤得多。

    山势连绵起伏,沟壑纵横,林木蔽天。

    沿途多是密不透风的原始老林。

    古木参天,藤萝盘结。

    日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冠间漏下来,碎成满地明灭不定的光斑。

    林间的空气潮湿而闷热,带着一股子腐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头几日赶路,陈舟走得颇急。

    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会浮现出那道幽蓝遁光的影子,以及遁光下那股叫人心悸的气机。

    眼下澹台晟回了永安。

    等到归去後亲眼看到两口棺椁,会做什麽、会查什麽,陈舟虽没办法亲眼看到,可大致也猜得出几分。

    以此人的手段和修为,调查两桩命案不过是翻掌间的事。

    只是线索能追到哪里,便不好说了。

    赤峰岭的那桩,他用的是猎户的面容。

    而平章阁那桩,换了另一张脸。

    两桩案子虽然没什麽明面上的共性,但光是伤口痕迹就瞒不过有心人。

    玄真公主都能瞧出来的事情,澹台晟没道理看不出来。

    但看出来又能如何?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用本来面目,见到自己的也都是些凡俗,认不清自己的真炁。

    往後换一张面皮,谁还认得出?

    如此一来,只要他不再以那两副面孔示人,线索便是断了的。

    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断。

    陈舟从来不敢把安危寄托在这些猜测上面。

    所以头几日的脚程才压得格外紧。

    直到过了白莽江後的第三日,想像中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

    天上没有再出现那道叫人心悸的遁光,身後的山林里也没追兵的迹象。

    灵觉覆盖四周,方圆数丈内除了飞禽走兽,便只有风声与虫鸣。

    陈舟的步伐这才渐渐放缓了下来。

    该走的路还长得很。

    若是一直绷着这根弦,等到了龙蛇山人怕是也要精神耗干了。

    况且单只赶路,着实是浪费光阴。

    这般想着,陈舟便在第四日傍晚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窝紮下歇脚。

    卸下书箱,解开扣带。

    玄冠从箱底蹿出来,黑色的身影在岩石上一蹬,便窜到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也不知是去捉虫还是撒野,片刻间便没了动静。

    陈舟也不管它。

    从书箱底层翻出一卷薄册来。

    也不是什麽旁的杂书,却是守拙道人生前四处搜罗放在水阁藏书中的一本杂术抄录。

    说是术法,倒也不算恰当。

    依照陈舟看来,更接近於一些在世俗中流传甚广的实用小法门。

    门槛极低,只要有胎息在身便可习练,真炁驱使则效果更佳。

    先前在碧云观时,陈舟虽然早就翻看过,也知晓其中记载了数门小术。

    可彼时诸事缠身,又是炼丹又是谋划,始终抽不出空来细细研习。

    眼下山林独行,正好有了这个闲暇。

    陈舟在岩壁下生了一小堆篝火,就着火光,将册子从头到尾重新通读了一遍。

    册中所录,拢共五门小术。

    第一门,甲马术。

    以真炁为引,祭炼甲马符牌。

    赶路时绑在双腿上,催动真炁,便可日行百里。

    且只要驱使者的胎息或真炁不绝,便可一直维持。

    「好。」

    陈舟将此页翻过,心头记下。

    此术正合他眼下所需。

    十万山地势崎岖,自己眼下虽然脚力不俗,可能更快些自然是更好的。

    翻到第二门的驭兽术。

    此术说来也简单,以真炁凝聚出一道类似云篆的字诀,凝成一道无形的命令。

    若是对着灵智未开的寻常走兽施展,便可令其短暂驯服,听从驱使。

    灵智越低者越容易驯服,持续越久。

    反之,若是灵智已开的妖兽灵禽,此术便不大管用了。

    「这法子也好!」

    陈舟眼睛一亮。

    甲马术虽好,可总归是要自己双腿赶路。

    若是行至山野间,能就地驯服一头走兽为坐骑,那才是齐全了。

    至於剩下的聚烟、洁尘、引火三法,虽是各有用途,但比起前两门,便显得没那麽出众了。

    不过陈舟也不嫌弃,逐一浏览过去。

    等到通读一遍後,陈舟便把册子合上,闭目默坐了一阵。

    将五门小术的法理在脑中各自推演了一遍,心头便有了底。

    以他眼下的真炁修为和悟性而言,学习这些小术的门槛极低。

    难的不是学会,而是用得精熟。

    不过眼下赶路时间漫长,倒是正好可以用来练习。

    一举两得。

    ……

    次日清晨。

    陈舟收拾行装,唤回玄冠,继续上路。

    行至午间,穿过一片稀疏的杂木林时,前方灌木丛忽然一阵晃动。

    陈舟脚步一顿,视线戒备看去。

    枝叶分开,露出一头正低着脑袋啃食灌木嫩叶的青鹿。

    体型健壮,四肢修长。

    毛色青灰间杂着几缕浅白,在斑驳的林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鹿角尚短,不过两三寸,像是刚刚冒出来的新茬。

    这头鹿也不知是胆子大还是见识短。

    见了陈舟这个明晃晃的活人,居然也不跑。

    只是将脑袋从灌木里擡起来,一双圆滚滚的黑眼珠瞪着他看了两息。

    嘴里还嚼着没来得及咽下的叶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呆得有些可爱。

    陈舟打量了它两眼。

    身量不小,腿脚壮实,背脊平阔。

    是一头上好的脚力。

    当下便是心头一喜,暗道声赶巧了。

    旋即便是右手微擡,一缕真炁自指尖涌出,凝作一道无形的文字,朝那青鹿当头罩了过去。

    青鹿不过是一头寻常的山中野物。

    灵智未开,神魂懵懂。

    如何能抵挡得了这般仙家手段?

    蕴含真炁神意的字诀一入身,便开始迷糊起来。

    陈舟也是第一次施展,不知效用如何,接连打了九道上去。

    便见那青鹿的身子微微一僵,四肢打了个颤。

    随後那双圆滚滚的黑眼珠里便渐渐浮起了一层温顺的神色。

    嘴里的嫩叶掉了下来,也不再嚼了。

    只是垂着脑袋,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舟走上前,伸手在鹿颈上轻轻拍了拍。

    掌下的皮毛滑顺而温热,能感觉到底下筋肉的结实。

    「好鹿儿。」

    陈舟拍了两下,翻身上去。

    青鹿的背脊比他想像的还要宽阔些,坐上去倒也稳当。

    只是没有鞍具,骑着略有些硌。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双腿轻轻一夹,青鹿便乖顺地迈开四蹄,朝着东南方向行去。

    身後书箱里的玄冠探出半个脑袋,竖瞳盯着身下那头正在慢悠悠走路的青鹿看了一阵。

    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

    似乎不大明白自家的这位两脚兽为何突然骑上了一头鹿。

    打量了片刻,大约也觉得无趣,便又将脑袋缩了回去。

    尾巴在箱中甩了一下,重新蜷起来睡觉。

    ……

    此後数日,陈舟便以这般方式在十万山的外围缓行。

    每日骑鹿赶路,炼法修行。

    不过青鹿终究是个凡物,脚力到底有限。

    一日下来,穿山过岭能走个六七十里已是极限。

    再多便要气喘吁吁,四蹄发颤。

    比陈舟自己用双脚赶路也快不到哪里去。

    但也有一桩好处就是了。

    骑在鹿背上,双手空了出来,心思也空了出来。

    白日里坐在鹿背上研读册中小术,运转真炁默默推演。

    夜间歇脚时便打坐炼法,采摄天地灵机,温养真炁。

    如此日夜不辍,进境倒是比先前只顾赶路时快了不少。

    五门小术中,最先练成的是净体术和引火术。

    这两门术法最是简单直白,不过是真炁外放的基础运用。

    前者是以真炁引动清风洁尘,後者则是钩动天地间的火形灵机。

    这对於眼下的陈舟而言,委实算不上什麽难事。

    不过两日功夫,便已然纯熟。

    聚烟术也不难,只多花了一日。

    不过两日功夫,便已然纯熟。

    聚烟术也不难,只多花了一日。

    真正花了些心思的,是驭兽术的精细运用。

    第一次施展时虽然成功驯服了青鹿,可那不过是最粗浅的用法。

    等於是一锤子买卖,将灵觉灌进去,把野物的心智压住。

    管用是管用,却有些粗暴。

    时间一长,鹿的精神便会疲惫。

    陈舟便在之後的日子里反覆琢磨,将驭兽术的法理同自己对真炁精微运用的体会相互印证。

    渐渐摸索出了一套更为柔和的驱使手法。

    也不一味的强行压制,而是以一缕极细的真炁维持在青鹿的意志边缘。

    像是牧人手中一根看不见的缰绳。

    鹿照样走它的路,吃它的草。

    只不过在该转弯时转弯,该停步时停步。

    如此一来,鹿也轻松,人也省心。

    而最後练成的甲马术,则是在第十二日上。

    此术的原理不复杂,却需要一些外物配合。

    陈舟按照册中所载,在途经溪涧时挑了几片厚实的竹片,削成寸许长短的小牌。

    继而在牌面上刻下简单的符纹,以真炁温养数日,便算是成了。

    只不过眼下都有脚力代步,陈舟自然不愿意亲自动身赶路。

    灵光一闪,便是从书箱里取出一块薄毯。

    将四枚洗链好的甲马竹牌系在毯子的四角。

    制成之後,将毯子铺在青鹿背上,自己端坐其间。

    旋即尝试性的用真炁一催。

    身下的青鹿猛然一颤,便像是被什麽东西灌注了一股莫名的力量般。

    四蹄之下竟生出一层极薄的灵光,迈步如飞!

    两侧的树木枝叶如同退潮的浪花般朝後倒卷。

    风声从耳畔呼啸掠过,吹得陈舟头上的斗笠几乎要飞脱。

    青鹿的四蹄落地极快,蹄声密如骤雨,可每一步踩下去都稳稳当当。

    甲马术附着在鞍毯上的灵光将颠簸削去了大半,坐在上面竟也不觉得如何难受。

    陈舟一手按住斗笠,一手抓着鞍毯的前沿。

    看着两侧飞速後退的山林,忍不住畅快地笑了一声。

    「哈哈哈,痛快!」

    「如此手段,方才能称得上有几分仙家模样了!」

    声音被风吹散,飘进了林子深处。

    身後书箱里传来玄冠一声不满的闷叫,大抵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速度颠得不轻。

    试了约莫半刻钟的功夫,陈舟便将真炁散去。

    不是他自己撑不住。

    而是身下的青鹿已经跑得舌头都快耷下来了。

    四条腿打着颤,鼻息粗重如风箱。

    着甲马术虽好,赶起路来也快,可消耗的终归是坐骑自身的体力。

    灵光只是加持了一层灵光使得它跑的更快一些,却不能凭空造出气力来。

    能跑上一刻钟,都是这头青鹿天赋异禀了。

    陈舟翻身下来,拍了拍青鹿的脖子。

    「辛苦了。」

    青鹿喘着粗气,脑袋一歪,便往路边的草丛里拱去,大口大口地嚼起草来。

    陈舟瞧它一眼,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若是有朝一日能习得遁法,御光飞行,那便自是另一番光景了。

    届时骑乘坐驾这种事,倒也用不着了。

    便是要骑,也该是那种能够腾云驾雾的灵兽才是。

    不过这都是没影子的事,暂时奢望不得。

    ……

    就这般走走停停。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十万山南麓的山林仿佛没有尽头。

    可陈舟也并不焦躁。

    每日的节奏渐渐固定了下来。

    清晨起身,打坐炼法,采摄灵机。

    日间骑鹿赶路,途中参研术法,运转真炁。

    傍晚紮营歇脚,温养真炁,打磨根基。

    等到了子夜时分,便是每日结算。

    只是想到这段日子的评定,便是叫陈舟不由失笑。

    连日赶路下,既无斗法之事,也没什麽意外的波澜。

    每日所做的不过是行路、练功,以及采摄灵机诸般早就做熟的事。

    故而古井给出的评定,便也只是中规中矩的下中之流。

    所得的机缘,多半是些零零散散的灵机增益。

    不痛不痒,聊胜於无。

    不过陈舟也没什麽可抱怨的。

    自从踏入炼炁大门,古井所赐的机缘便也相应的水涨船高。

    哪怕是下中评定,所得的灵机增益落在丹田里,也是实打实的东西。

    日积月累下,也不见得会比什麽灵丹妙药差到哪里去。

    经过先前一年光景的磨砺,陈舟早就对自家的神通熟悉,故而也不急。

    一路走来,也并非全是荒无人烟的山野。

    偶尔穿过某个山坳,便能撞上一两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落。

    几十户人家,茅屋竹篱,鸡犬相闻。

    世代与山林为伴,过着刀耕火种的日子。

    陈舟便趁歇脚时进去走走,用碎银换上一些乾粮清水。

    山民们见他身骑青鹿、头戴斗笠、背着书箱竹杖,一副行走江湖的道人模样。

    又见他气度不凡、面容清俊。

    村中的老人家便拉着孙儿指给他看,说这是山外来的神仙爷。

    陈舟闻言也只是笑笑,不否认,也不解释。

    换了乾粮便走。

    不留名,不多话。

    如此又行了十余日。

    自离开碧云观至此,算来已有二十来日的光景。

    这段日子里,陈舟的收获远比单纯赶路要丰厚得多。

    五门小术尽数练成,其中甲马术与驭兽术配合使用,尤为得心应手。

    而真炁修为的进境,同样也不可小觑。

    日日打坐采摄,夜夜温养根基。

    丹田中那团清冷通透的真炁较之出发时又充盈了不少。

    虽然距离真炁圆满还远得很,但也算是有所长进。

    这一日午後。

    天色微阴。

    山间的风比往日大了些,裹着一股子的凉意。

    像是要落雨的前兆。

    陈舟唤停青鹿,翻身下来。

    放玄冠从书箱中出来活动筋骨。

    他自己则在一棵老松下寻了块乾净的石面坐下。

    取出水囊灌了两口,啃了半块乾粮。

    歇息小半个时辰後,便是收拾东西,照例铺开甲马鞍毯,检查了一下四角竹牌上的符纹。

    连日使用下来,符纹有些许磨损。

    不过暂时还能撑得住。

    将鞍毯重新铺回鹿背,系好扣带。

    翻身上去,真炁一催。

    青鹿四蹄生光,迈步而行。

    风声又起。

    两侧山林向後退去。

    陈舟坐在鹿背上,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势,心头默默估算着距离。

    按这些日子的脚程来推算,龙蛇山的外围所在应当已经不远了。

    若是一切顺利,至多再有个四五日的功夫,便该能望见龙蛇山的轮廓。

    正想着。

    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忽然闪过一片异样的色彩。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灵光闪烁,以及惊呼声响。

    「好孽畜!」

    「道爷看上了你那一身鳞甲,不主动献上来便罢,居然胆敢反抗?贫道观你已有取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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