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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峰水潭边上。往日里丘道人盘膝垂钓的青石上头,眼下却是腾起了一缕白蒙蒙的水汽。
青石中央搁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小鼎。
鼎身古朴,三足鼎立,看上去也不知是个什麽年份的物件。
鼎下不见柴火,只有一缕极淡的赤色光焰自青石缝隙中悠悠透出,将那小鼎温温地烘着。
鼎中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什麽,香气四溢。
那香味也是奇了。
不似寻常的肉香那般浓烈直白,反倒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润之感,闻在鼻中只觉得通体舒坦,连带着周身的真炁都跟着不自觉地活络了几分。
丘道长就坐在小鼎旁边的青石上,手里捏着一柄半旧的木勺,正不紧不慢地搅着鼎中的肉羹。
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顶歪了半边的莲花冠也跟着歪得更厉害了几分,几缕花白的发丝从冠下垂落下来,被汗水濡湿,贴在两鬓上。
老道却也浑不在意,只在嘴里念念有词。
时不时还伸手往腰间的酒葫芦上摸一摸,仰头灌上一口。
辣味入喉,舒坦至极。
正自得其乐间,明白的声音从身後传了过来。
「老爷,陈师兄求见。」
丘道长头也不擡,只是摆了摆手。
「叫他过来便是。」
不多时,陈舟便随着明白绕过那一片摇曳的翠竹,行至潭边。
入目所见,便是这般一幅奇异的光景。
陈舟一时间倒也有些怔愣。
他原本是来辞行的,心头早已将该说的话语在腹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可眼下见了这般场景,那些话便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丘道长擡眼瞥了他一下。
那双极为有神的眸子在他面上打了个转,旋即朝身侧的青石一指。
「且过来坐,还拘束个什麽。」
陈舟略一犹豫,旋即上前几步,依言在青石边上盘膝坐下。
老道也不同他多废话。
腾出一只手来,从青石缝隙里又摸出一只青瓷的小碗,伸手在鼎中舀了一勺正咕嘟着的肉羹,搁在了陈舟面前。
「尝尝。」
陈舟顺手接过的同时,低头看了一眼。
便见那肉羹呈一种极淡的金黄,并不浓稠,可碗中漂浮着的几缕肉丝却是泛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莹光。
香气更是浓了几分,沁人肺腑。
陈舟略一迟疑。
不过想想这位丘道长这半年来的诸般作为,便也没有太多怀疑。况且自家入南荒後大多以辟谷丹果腹,已有许久不曾吃过什麽正经的热食了。
如此想着,便也不再客气。
双手捧起那只小碗,先轻轻吹了吹,然後慢慢地饮了一口。
肉羹入喉的刹那间,陈舟的眉梢便是微微一动。
那股子温润的暖意从舌尖直入胸腹,沿着五脏六腑徐徐铺散开来。所过之处,原本因为半年苦修而隐隐积压的些许疲乏便如春风化雪般消融了大半。
再一口下去。
胸腹间的暖意顺着经脉游走,悄然沁入了丹田深处。
陈舟心头微微一震。
这哪是什麽寻常肉羹?分明是叫人脱胎换骨的灵药才是。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肉羹。
偶尔擡头,便见丘道长也自顾自地端着一只大碗,正埋头对付着自己那一份。
老道吃相说不上好看,可也并不狼狈。
只是神情专注,仿佛碗中之物便是他这辈子最为珍视的美味似的。
两人就这般无言地坐在水潭边上,一人一碗,各自吃着。
潭面上的碧波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金光,竹林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鸣。
风从远山吹过,将水汽与香气一起吹散了开来。
如此光景,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不多时,两碗肉羹皆已见底。
陈舟将空碗轻轻搁在青石上,朝丘道长拱了拱手。
「多谢道长款待。」
老道嗯了一声,也不擡眼。
「有事?」
陈舟略一沉吟,便将心头所想直言道出。
「弟子此番前来,是想同道长辞行的。」
「南荒地气翻涌之期将至,弟子想趁此时机入山深处,寻煞合炼,以成筑基。」
老道擡头,瞅了他一眼,意味不明的点了点头。
「嗯,去罢。」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麽挽留之意,也没有多余的叮嘱。
陈舟一笑,原以为辞行之事或多或少会有些波折,至少老道这边要交待几句什麽。
可眼下看来,倒像是他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个时辰似的。
正想着,便听老道又开口了。
「许道友那边……」
他擡手朝着南方某个方向虚虚一指。
「你顺着这个方向走便是了,自然是能见到的。」
陈舟错愕,只此一句?
他下意识便想再问几句更具体的去处。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位道长向来说话打机锋的样子,半年下来他早已是领教过了。眼下再问下去怕也问不出什麽名堂来。
况且许道师那般人物,行踪自有其玄妙之处,又岂是寻常的方位指点能描述清楚的?
老道既然说顺着这个方向走自然能见到,那便顺着走就是了。
念头一定,陈舟便也不再多问。
只是站起身来,朝着丘道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半年之间,多蒙道长照拂。」
「此般恩情,弟子记下了。」
老道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去罢去罢,老道还要再吃一碗。」
说着,便又拿起木勺往鼎中舀去。
陈舟心知此事便算是揭过了,也不再多言。
退後两步,朝着丘道长再度拱了拱手,旋即转身与明白一同下山而去。
……
潭边。
待得陈舟和明白的身影消失在了竹林小道的尽头後,丘道长舀肉羹的动作便缓缓停了下来。
旋即擡起头,视线遥望着那道青衫背影远去的方向,浑浊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味道。
半晌。
老道才低低地嘀咕了一句。
「好一门高天在上、杀意凛然的剑诀。」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实实在在的赞叹。
方才陈舟在院中演练的那一手御剑之术,他自然是远远瞧见了的。
御剑手法便也罢了,不值一提,可那一剑悬停在桑树前半寸时所流露出的气韵……
以及那股从识海深处自然而然透出来的杀机,分明却是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天地交伐、万物凋零的味道。
老道走南闯北了不知多少年,见过的剑修不在少数。可像此般年轻的修士便修出此般气象的,却是头一回。
「玄都几时多了门这般凶厉的剑修传承?」
老道微微皱起了眉头,颇有几分疑惑。
旋即又在心头自语了一句,也不对。
按理来说,此子眼下不过才同许无衣定下了名分,尚未正式入门。纵是有这般法门,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便传授下来才是。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此般剑诀,并非玄都所传,而是这小子自家寻来的机缘。
至於究竟是从何而来……
老道摇了摇头。
「莫不是玄都也有再劈剑修一脉的想法?」
念头一闪而过,老道又自顾自地否了。
剑修是剑修,修剑是修剑。
两者看似只是字眼上的颠倒,可内里的差别却是天壤之别。
寻常修士有几个不练飞剑御器之术的?这便算是修剑了。
可真正的剑修却是要将剑道作为根本之道,以剑入道,舍此无它。
天底下的剑修一脉本就稀少,除了天河那一脉的剑疯子之外,世上还有几家是以剑修传承立宗的?
似玄都那般道法森然的地方,向来不沾这些刀光剑影的玩意。眼下若说要再开辟一条剑修一脉,怕是没那麽容易。
「罢了罢了。」
老道摇了摇头,将这桩事抛在了脑後。
「管他作甚,左右是他玄都的门人弟子,关老道我又有何干?」
说着,抄起酒壶灌了一口,又从鼎中捞了块肉出来。
一口肉,一口酒。
吃得痛快。
末了嘴里还哼了一句不知打哪听来的野调子。
「煮尽潭中三尺龙,佐酒不须问西东。世人忙向蓬莱去,老道偏在火上烘。」
哼罢,嘿嘿笑了一声。
甚是得意。
……
下山的路上。
陈舟跟在明白身後,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缓缓而行。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肚子里头一阵阵地发热。
不像是寻常吃了热食後的暖胃,而是一种沛然到了极点的能量正在丹田当中悄然酝酿、徐徐铺散。
缓而不急,就像是吃了天下最上层的滋补药。
陈舟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今日早些时候在主峰上空所见的那道於墨云中翻腾的庞然身影。
「莫不是……」
陈舟的嘴角微微抽动,一时间竟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忽而,便见身前明白顿下脚步,回过头来。
「师兄,前路不远便是山门了。」
「我便送到此处吧。」
陈舟回过神来,擡头望去。
便见明白立在山道转弯处,灰布道袍上落了几片飘零的竹叶。脸上那副往日里和善的笑意还在,只是眸子里多了几分陈舟从未见过的别样意味。
那道童伸手往袖中一探。
便是取出了一卷以淡黄绢帛卷就的图卷,双手捧着,递到了陈舟面前。
陈舟略生狐疑,伸手接过。
「这是?」
「此卷乃是当年老爷行走南荒时亲手记录下来的种种煞气所在。」
明白不疾不徐。
「何处有何种煞气,何处适合何种修士合炼,皆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多年过去,其中或许有些许变故,可十之七八还是准确的。师兄此番南下寻煞,自可派上用场。」
陈舟心头一惊,低头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图卷。
虽然外表看着朴素,可指尖一搭上去便能感受到内里那股极为内敛的灵机波动。此般物件,怕是用了什麽特殊的炼制手法,方才能保得图卷上的标注历经岁月而不褪色。
而比起外在来说,其最重要的价值却在上面所记载之物。
如此珍贵东西,眼下骤然赠送於自己……
陈舟擡起头,正要推辞。
却见明白朝他笑了笑,先一步开了口。
「师兄有所不知。」
白净道童轻轻拍了拍图卷的封面,声音放低了几分。
「此物原不是给师兄备的。」
「老爷当年行走南荒,前後花了十余年的功夫方才将这幅图绘齐全。为的便是日後收了弟子,好叫弟子拿去用。」
说到此处,明白顿了一顿。
「只是後来…老爷收的那位弟子,遭了横祸,亡在了南荒山中。」
陈舟的面色微微一变,明白擡起头来看着他。
「自那之後,老爷便是心灰意冷,再不曾收过徒弟。连带着对此物也生了恶感,搁在楼里头落灰,一放就是许多年,不愿再看。」
「眼下交给师兄,却也算是了断一桩前尘旧事了。」
语气一转,明白面上又多了几分轻松来。
「老爷嘴上不说什麽,可师兄在此间这半年,他老人家心头是高兴的。」
「拿去用罢,莫辜负了便是。」
陈舟听罢,心头一时翻涌,竟也不知该说些什麽好。
良久。
陈舟转身朝着主峰所在的方向深深躬身一礼,算是谢过了丘道长的这份厚意。
直起身来後,目光重新落回了明白身上。
「师弟方才说…此番过後,便要随道长离去了?」
明白点了点头,也不隐瞒。
「却有此事。」
「老爷在此地守了许多年,眼下钓上了那条大鱼,了结了一桩心事,便也再无久留的理由了。」
「作为童子,我自然是要随老爷一同走的。」
陈舟了然,旋即微微擡眸,面带询问。
「那…往後可还有再见之日?」
明白闻言,那双灵活的眸子里浮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师兄此言差矣。」
童子轻声开口。
「须知修行路上聚散本无定,今日相逢便是缘,明日各走各路便是分。」
「既是缘分使然,又何须执着於来日?」
「修行人当如行云流水,遇山则绕,遇谷则填,去留之间,不萦於怀,师兄何必记挂如此。」
陈舟听罢,怔了一怔。
旋即心头一动,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释然。
这般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从这看似十余岁的小道童口中说出,便平添了几分奇异的味道。
正欲再说些什麽。
明白却已是擡手将那卷图卷往前一送。
清光一闪,那图卷便如同长了脚一般,自行落入了陈舟的手中。
紧跟着,明白的整个人也跟着这道清光骤然一消。
等到陈舟再回过神来。
眼前哪里还能寻得到方才那小小身影?
唯有半空当中,一只异兽振翅。
却见其通体毛羽斑斓,五色交错。一双眼睛比寻常之物大上不少,每只眼睛里都有两个瞳仁,光华灼灼,如同两颗悬在面庞上的明珠。喙红如朱砂,双爪金黄,尾羽极长,垂在身後如同一道曳曳的霞光。
此时里,这异兽就那般悬在半空中,朝陈舟低低地鸣叫了一声。
旋即振翅一飞。
便化作了一道五色流光,朝着远处主峰的方向倏然遁去。
陈舟满目怔怔,久久方才回过神。
「明白…明白……」
低头间,浅笑出声。
「却不曾想,你原来是竟是这般的明白。。」
——有鸟焉,其状如鸡,一目二瞳,毛羽若锦,鸣似凤,其名曰重明。
不食五谷,饮琼膏。
能驱兽辟邪,见之则灾恶不侵。
原来,明白是一只重明鸟。
……
离了宫观,久违的独自行於山野之间,陈舟心头不由生出几分天高海阔任自由的无拘之感。
脚下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头顶是渐次低垂下来的暮色。山风带着南荒特有的潮腥气拂过面颊,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念及上一次似这般肆意行走於山野之间,却已是当初奔逃景国、辗转寻到龙蛇山时的事情了。
转念一想。
时间竟是已然过去了这般久。
过去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若是换做从前那个道观杂役身上,每一件都堪称玄奇。
可放在眼下练炁有成的陈舟身上,却也不过寻常罢了。
只是搁在从前回看时尚不觉得,眼下站在这南荒的山道上回头一望,方才发现自家已然走过了好几年的光景。
惹得陈舟不由生叹,感时光流逝之快,竟是到了这般地步。
念头一转,他倒是不由想起了柳长庚。
算算时间如今天河剑宗的考核怕是已然过去,却也不知其人是否闯过了此关,全了心头夙愿?
陈舟摇了摇头。
修行人各有各的造化,各走各的路。
当初机缘得识,眼下天各一方,他这般在心里念上一句,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至於柳长庚究竟是何境遇,只能盼他自家好运,往後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就随意想着,忽而。
陈舟穿行在林中的脚步忽顿,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却是想起自家忘了一桩要紧事。
当初入水元洞天之前,他将那只跟了自家许久的狸奴玄冠托付给了素还真道友,好叫她身边之人代为照看一二。
原本想着,待自家出了洞天便去取回,也不多麻烦其人。
可万万不曾想到,後来会发生那般多的事。
从洞天出来便是遭遇了许无衣,骤然得知拜入玄都之事。心绪交杂之下,竟也将这桩事一时抛在了脑後。
後来入了丘道长处,整日里忙着伐竹取丝、打磨修为,更是不曾想起。
直到现在……
陈舟苦笑了一下。
那只狸奴跟了自家这许久,虽然惫懒了些,但多少也有些感情就是。
眼下里,却是叫他给忘在了别人之处。
「罢了、罢了,如此一来,焉知对其而言不是件好事。」
陈舟在心底安慰了自己一句。
毕竟那狸奴若是跟着自家,免不了整日奔波,难得安宁。
眼下托在素还真那般人物处,至少是个安稳清净的去处,未尝不是件好事。
往後自家修为得成,想要将其取回也不是什麽难事。
陈舟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此事。
念头一转,便顺手往身侧的草丛中一抓。
灵觉早便已是早早锁定了远处一头潜伏在林中的山虎。
此物一身气血浑厚,已然是有了几分成精的迹象,正是个用来代步的好物件。
只是法念尚未抵至,那山虎便已是察觉到了不善的气息,惨嚎一声便要朝深林里钻去。
可哪里来得及。
陈舟玄光一展,无声无形的法力如同一张巨网铺陈而下,将那山虎裹了个严严实实。
紧跟着便是一道镇神的法诀印在其眉心。
就叫那山虎身躯一颤,浑浊的兽瞳中那点凶光便霎时退却,转作了一种麻木的顺从。
陈舟翻身上了虎背,盘膝坐定。
法念一引,那山虎便低吼一声,迈开四爪朝着南方山野深处疾奔而去。
陈舟也不催促,只是任由其按照自家选定的方向慢慢前行。
旋而便从怀中取出了那卷由丘道长所赠的图卷,将其在膝上徐徐铺开。
入目所见,便是一幅极为详尽的南荒地图。
山川走势、河流脉络、林野分布,皆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而在那些地形之间,更是密密麻麻地点缀着无数的小字标注与符号。
每一个标注的位置上头,都以极细的笔触写着一种煞气的名目。
陈舟略一翻看,便已是心中有底了。
须知世间真煞之气并非凭空而生,而是天地间浊气与灵机相互冲撞、交融、变化而後所诞生的产物。
道家典籍当中有云:天地交而万物通,阴阳和而真气生。
清者上扬,浊者下沉。
而二者相搏相撞之於地脉处,便是真煞所凝之地。
也正因为这般诞生方式,世间煞气的种类便也是种种万千,属相不一。
有阳煞、阴煞、风煞、雷煞、火煞、水煞、土煞、金煞……不一而足,每一种又因为其凝聚之地的环境、年月、灵机浓度的不同而再分出诸多细类。
林林总总加起来,怕是足足有上万种之多,不可尽数。
不过虽说煞气种类繁多,可并非每一种都能被修士所用。
其中自有高低上下之分。
经过修行前辈千百年来的辨认与归纳,将其中可为修士所用者列为三品九等,自下而上次第排列。
下品三等谓之次,可勉强供人合炼,铸下乘道基。
中品三等较下品又精纯了几分,铸成的乃是中乘道基。
而上品三等则是上上,唯有以此般真煞合炼方能铸就上乘道基,往後无论是开辟紫府还是凝就金丹,都能比寻常修士多出三分把握。
故而陈舟翻开图卷,目光便也直接略过了那些下品和中品的煞气标注。
只在上品三等的真煞所在之地上仔细搜寻。
毕竟他既然有玄都门人的身份,又有这般际遇与底子,断然不能委屈了自家去铸什麽下乘、中乘的道基。
筑基一关,过一次便是一次,没有重来的道理。
道基的品第越高,往後修行的路便走得越顺。这是修行界中人尽皆知的道理。
陈舟手指在图卷上缓缓滑动。
南荒之地极为广阔,图卷上所标注的真煞之地零零总总怕是有数百之多。
可上品的标注却是少之又少,需要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间仔细辨认才能分辨得出。
一处、两处、三处……
随着目光在图卷上的搜寻渐次深入,陈舟的眉梢便也不由得微微一挑。
片刻之後。
他合上图卷,面上浮出几分难掩的惊奇之色。
非是图卷上没有他所需品第的真煞。
恰恰相反。
而是足足有五种之多!
似这般分布密度,怕是搁在外界其他任何一处地界都是难以想像的。
也无怪乎许道师当初便特意指了南荒这处地界给他,甚至连大宗弟子也不远千里地专程到此来寻煞合炼。
南荒虽蛮,可这地脉的福源却也是真正的丰厚。
不过五种之中,倒也不是每一种都适合自家。
陈舟略一思量,便先将其中两种属相同自家灵脉不合的真煞剔了出去。
一种是水属,一种是金属。
虽说灵脉之属乃是修士入门修行时辨认根骨之用,其属相决定了一个人最适合修习什麽样的功法,最能感应什麽样的天地灵机。
只是待得修士真炁炼成之後,灵脉的属相便也就不那麽紧要了。
可於筑基这一关而言,灵脉属相却又是另一回事。
通常合炼真煞之时,所合煞气的属相若是同自家灵脉相合,便能事半功倍。不仅成功的概率要高出几分,铸成之後的道基品第也往往要比不相合者再高上一分。
虽说此般说法只是陈舟在丘道长宫观里所藏道书中所见,不见得就是铁律。
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更何况合煞筑基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关隘,能多几分把握便多几分把握,断然没有平白冒险的道理。
陈舟自然晓得自家灵脉乃是火属。
故而水煞、金煞这两种同火相克或者难以相融的属相,便是先一步排除在外了。
「如此一来,可供我选择的余地便也就不多了。」
陈舟将图卷重新展开了一些,目光仔细落在了那三处真煞的标注上。
第一种,唤作九息熔渊。
图卷上的批注记载,此煞凝於南荒中部一处地脉的断层之下。
其地有一方天然的熔岩深渊,自上古时分便已经存在。
渊中熔岩奔涌不息,每九息便有一次自地脉深处涌起的潮汐,将那渊底最深处的浊气与高浓度的火行灵机搅动在一处,相互冲撞融合。
如此年深日久,便在那深渊最底端凝聚出了一缕缕的真煞。
此煞色作暗红,质地浓稠如熔岩本身。合炼之时若能成功承受其灼烧之力,便可铸成极为厚重坚实的道基,往後开辟紫府时火行神通的威能也会大大增进。
煞气品第:上品下等。
也就是上品三等中的最末一等。
陈舟看完,不为所动。
九等之煞虽说在上品中是品第最低的一种,可於世间大多数修士而言,却也应当是个极为难得的造化了。
况且此煞的属相同自家火属灵脉极为契合,按理来说应当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此煞偏浊,陈舟所修的练炁法却属清灵。
如此,此般便也不再考虑之列了,他将目光继续下移。
第二种,唤作昆吾铸玉。
此煞所在之地颇为奇异。
图卷所言,在南荒某处群山深处有一座古老的火山。
此火山早在万年之前便已熄灭,只余山腹中残留的最後一缕地火常年炙烤着山岩。岁月流转之下,那些山岩竟在地火的反覆淬链之中渐渐生出了一种极为纯净的火行真煞。
其色作暗金,质地极为坚硬,远远望去如同一块块嵌在岩壁深处的玉石。需以极为精微的手段方能将其从岩壁中剥离出来。
合炼此煞所铸成的道基,韧性极佳,往後修行不易出现走火入魔的隐患。
煞气品第:上品中等。
陈舟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其品质不但高於九息熔渊一筹,更也颇为纯净,同自家练炁法并无冲突,若无更好的选择,似乎是为上上之选。
如此斟酌着,目光便又落在了第三种的标注上。
而这一看。
陈舟的眼神便是骤然一凝,昭华汰金四个字顿时印入眼帘,其下的描述更也顺势铺陈开来。
南荒有一隐谷,谷中常年云雾不散,唯有日中之时方有一线熠熠天光自云隙中透下,照在谷底某处。
此光经云雾过滤,又经上百载的天地灵机洗涤,已非寻常天光,而是化作了一种极为纯粹的真煞。
谷底所凝煞气稀薄,每百年只得一缕,可其品第却是火行真煞当中的极品,归属上上!
陈舟视线凝在此处,心头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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