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似怨灵此般之物,陈舟修行至今虽不曾亲眼得见,可却也并非是全然不识。修行入门之後,多多少少都会从道经杂谈中得来些这般知识。
按照诸般典籍所言,此物当是生灵心怀不甘怨念而亡,使得一点魂灵不昧,恋栈於亡故之地,不肯离去。
可若仅仅如此,却也不过是一缕幽魂罢了。
如同无源之水,撑得了三五日的光景便也尽了。
日头一晒,风儿一吹,要不了多久,便会消散无形。
唯有恰巧身亡之地是为极阴地、养屍地之流,地气汇聚、阴煞交互,方才能孕生出真正的怨灵之属。
只是按理来说,此处隐谷里的真煞乃是由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所成,分明是阳气汇聚之地。
又怎生成了能孕生怨灵的阴地?
「这其中,怕是另有缘由才是。」
陈舟眉梢微动,心头略起些许疑惑。
不过疑惑归疑惑,真正叫他凝神的,却是那三人言语间所透出的另一桩事。
那怨灵能伤到一位即将筑基的修士,足见其手段不俗。
而能孕养出此般怨灵的阴煞之地,品诣自然也不会太低。
阴阳相生,亦是相依。地气越浓,孕生之物便越是凶厉。
陈舟心底掂量了一番,警惕之意又起了几分。
可旋即,他面上又生出一抹怪异之色。
说来也是巧。
半月之前他在路上听见钟鸣三响、仙光照天,彼时心头还为那位素未谋面的万道友默默道了声恭喜。
只没想到,转眼间便同其在此处生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纠葛。
虽说真正照面的并非那位万道友本人,而是其妻弟一行。
可事到临头,若是自家果真要争这一缕昭华汰金煞,那便少不了要同这几人生出些争执。
世事弄人,果真如此。
不过转念一想。
陈舟唇角微微一勾,又生出几分淡淡的笑意。
看这几人方才入谷之时那般大张旗鼓的样子,怕是还未必能过得了那怨灵一关。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在这几人身前露面?
只消跟在这几人身後,等到这几人先同那怨灵交了手,届时自己便可静观其胜负,以此做出决定。
若是这几人得胜,那纵然他心头有如何顾忌,也需同他们分个高下。
可若是这几人败了……
那便自是省事了。
念头一定,陈舟便也不再多想。
身形一展,玄光内敛,整个人无声无息地从那棵老树後掠出,朝着被云雾笼罩的深谷而去。
就在他入了云雾的一刹那间,陈舟便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
灵觉如同被一床浸透了水的厚棉被给捂了起来,不消片刻便消磨殆尽,连五尺开外的事物都难以分辨。
更兼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浓雾沉沉压在身上,叫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被无形之物包围的窒息之感。
寻常修士入了此地,怕是连辨明方向都做不到。
陈舟也不强求灵觉外放,只是收敛了一身气机,将玄光蜷成极薄的一层附在体表,既不外溢半分,也不隔绝感知。
随即顺着先前那三人入谷的方位,一步一步缓缓跟了上去。
整个人便如一缕被风吹散的雾气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白茫茫的天地当中。
……
谷中。
魏姓修士行在最前,左手持着那柄白光内蕴的镇魂铃,右手掐着一道引路的法诀。
身後两人则紧紧跟在左右,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缀在他的身侧。
雾气越走越浓。
到了後来,连相隔三尺的事物都看不真切了。
三人的灵觉外放出去便如同石沉大海,半点回音都听不到。这种诡异的拘束感叫人浑身上下都不由生出几分发毛的感觉。
那矮胖修士先前在谷外时还能嘟囔几句,眼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只是死死跟在魏姓修士身後,眼睛在四周不住打转,警惕之意溢於言表。
旁边那清瘦修士虽然面色冷峻,可眉宇间的凝重之色也比方才浓了不止一筹。
倒是当先那位魏姓修士,因为手里捏着法器的缘故,胆气尚还算足。
时不时还能开口说上一两句宽慰的话。
「二位莫慌,眼下我等的灵觉虽然受阻,可有这镇魂铃在前,方位却是错不了的。」
他将那铃铛微微一晃,也不以真炁驱动。
便见此铃身上的白光随之扩散了几分,将周遭三尺方圆的浓雾隐隐照得淡了一线。
「按家姐夫所言,那真煞之所就在这谷的最深处,再行个半里地光景便可到了。」
矮胖修士勉强应了一声,可声音里还是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发虚。
「此地…当真叫人发憷。」
清瘦修士在旁低声接了一句。
「魏兄当真有把握对付那般阴灵?」
魏姓修士笑了笑,伸手又将那镇魂铃晃了一晃。
「只要此物在手,便是它有十个胆子也未必敢轻易现身。」
「况且眼下大白天的,正是阳气最盛之时,那等阴秽之物本就要避一避。」
「二位放心便是。」
话虽这般说,可他自家的脚步却也比方才慢了几分。
那双在雾中不住转动的眸子也越发警觉了起来。
如此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三人皆都已是隐隐生了几分不耐。
便在这时。
眼前忽然一亮。
云雾深处似是被什麽东西从上头猛地照破,一线极为澄澈的天光自九重天阙莹莹然垂落而下。
光柱不算太粗,约莫只有两三尺方圆。
可就是这般细细的一线,却也将原本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生生劈开了一道豁口。
从那豁口当中望进去——
便见前方一片空旷处,正有一物萦绕在那线天光的最末梢,倏忽飘悬。
似光,似雾,似气。
通体莹莹然不见实质,却又确确实实存在着。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去看,都能看到内里有无数细密的斑斓光华在缓缓流转。
或金、或紫、或赤、或白,几色相互糅合渗透,便如同有人将一捧最为纯净的天光揉碎了重新塑形而成。
那物事悬在天光之中,仿佛已经在那里等了不知多少岁月。
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魏姓修士的瞳孔猛然一缩,身後那两位修士更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便是那上品真煞?」
矮胖修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跟着变了调。
「造化玄奇,竟是真有此般之物。」
清瘦修士在一旁低声接了一句,目光死死锁着那一团斑斓光华,眼底深处那点先前还残留的迟疑神色已然消散得一乾二净,化作一抹近乎灼热的渴望。
「魏兄,魏兄此事当真不曾骗我等!」
魏姓修士此刻倒是没有理会两人的恭维。
只是负手而立,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那悬浮的真煞,整个人都隐隐有些痴了。
光是远远地望着,他便已经能感受到从那物事上散溢而出的那一缕极为纯粹的灵机。
清正、温润、广远。
更也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玄妙之意,叫他这般尚未筑基的炼炁修士都不由生出一种心神被涤荡的感觉。
「果然是它。」
魏姓修士低声念了一句。
旋即猛地回过神来,朝着那两人一摆手。
「快随我上前!」
三人也不再迟疑,齐齐朝着那线天光下的空地疾步而去。
可就在他们的身形迈出不过两三步的时候。
那线垂落的天光忽然一顿,旋即如同被什麽无形之手在云层上方迅速拨开了一般,骤然敛去。
下一瞬,那原本被照破的一豁口浓雾又轰然涌了回来,将那一缕真煞重新遮蔽得严严实实。
三人的脚步同时一顿。
「光没了?」
矮胖修士面色一变。
魏姓修士眉头也是一皱,可下一息便强自镇定下来。
「无妨,方位已经辨明。」
说话间,可乐,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便朝着那真煞消失的方向一指。
「我等快走两步,趁雾气还未完全合拢之前赶过去。」
三人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个方向疾掠而去。
可就在这时。
四面八方的风声忽然骤起。
原本只是缓缓飘荡的浓雾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陡然搅动了起来,雾气翻涌,如海浪般滚滚而来,顿时便将三人的身形从四面八方裹了个严严实实。
一息之内。
三人就彻底失去了对彼此的视线。
「魏兄?」
「老张?」
「哪里去了!」
呼喊声在雾中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听起来仿佛就在咫尺之间。
可任凭三人如何朝着声音的方向摸索,便是连一道身影都瞧不见。
仿佛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将他们各自困在了一方独立的雾境当中,咫尺天涯,互不相通。
那矮胖修士的呼吸已然急促了起来,额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冒。
正当他要再度开口呼喊之时。
一道渺渺高远的男声忽然自四面八方一齐响了起来。
「昔年此煞当前,本修穷尽手段,乃至将一身性命丢於此地都未能取得分毫……」
那声音空洞绵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远的虚空之外飘来,又像是从耳膜深处直接生出。
「今日尔等三人,又凭何染指?」
魏姓修士在雾中猛然听到此声,浑身的汗毛便是齐齐一炸。
可他到底是有些底气在身的人。
虽然心头大震,面上却也强自维持着镇定。左手擡起,将那柄镇魂铃高高举过头顶。
「哪里来的孤魂野鬼,竟敢在此装神弄鬼!」
其人厉声喝道。
「今日便叫你尝尝爷爷这镇魂铃的厉害!」
话音未落,右手掐诀。
滚滚真炁顺着指尖灌入那铃铛之内,铃身上原本只是若隐若现的白光骤然大盛了起来。
紧跟着——
一阵清越的铃音从那小小的铃铛中迸发而出。
叮、叮、叮。
铃声悠扬,听上去不大,可所到之处,那些原本翻涌不息的浓雾便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按下般,纷纷向後退避。
不过数息的功夫。
魏姓修士周遭丈许方圆的雾气便被那铃音震散了个乾乾净净。
不仅如此。
魏姓修士所正对的方向上,还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道淡淡的人影。
那人影本是被浓雾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可在镇魂铃的铃音下,便如同一层薄纱被人轻轻揭开了一般,渐渐显露出了真实的模样。
是一个身着蓝色道袍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腰间束着一根简单的丝绦,面容清瘦孤高,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嘴唇微抿。
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番说不出的清逸气象。
若非是周身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阴煞之气,以及那对漆黑深邃得如同两口枯井般的眸子。
任谁见了,怕都会以为这是一位寻常的道门年轻弟子。
魏姓修士见到此人现身,先是一怔,旋即才生出几分了然。
此般气度,这般容貌,倒也确实不像是寻常的孤魂野鬼。怪不得能将自家姐夫那般人物伤到根基。
不过怕归怕,他手中的镇魂铃却也是不假。
「哼!果然是你。」
魏姓修士冷声开口,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你既然已然现身,那便也省了爷爷许多功夫。」
「今日便叫你领教领教这镇魂铃的厉害!」
那青年擡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那柄白光内蕴的铃铛上停留了一息,旋即便又移了开去。
面上不见什麽波澜,像是看到了一桩极为寻常的事。
「逞外物之利。」
青年的声音淡淡。
「不过尔尔。」
魏姓修士被那一句不过尔尔刺得脸色一变。
「死鸭子嘴硬!」
手腕一抖,又将那镇魂铃催动了几分。
铃音骤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叮叮叮叮,连绵不绝。
可就在他厉声喝骂的同时,心头却也悄然滴下了几滴冷汗。
临行之前,姐夫万宪曾经特意叮嘱过他。
此般法器虽然威能不俗,可耗费却也极大。
寻常炼炁士的真炁固然能将其催动,但若是持续催动太久,便是要将一身真炁榨个乾净。
故而非到关键之时,不可轻易动用。
可方才他被那真煞现身迷了心智,又在听到怨灵开口的那一瞬间被惊得有些慌乱。
种种情绪交织之下,便没有多想,下意识地便将这柄镇魂铃催动到了极致。
眼下短短几息的功夫过去,他已然能感觉到丹田当中的真炁正在以一种叫人心惊的速度被那铃身吞噬而去。
照着这般势头下去,不过几息的功夫,他这一身真炁便要被消耗得乾乾净净了。
可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魏姓修士一咬牙,索性将心横了下来。
横竖只要能借这柄铃铛镇住眼前这只怨灵,取了真煞,这些损耗又能算得了什麽?
念头一定,他催动法器的力道便又重了几分。
铃音愈发急促。
那青年依旧负手而立,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擡眼看着魏姓修士那副咬牙催法的模样,眉眼间生出了几分极淡的兴味。
那般音容样貌,倒是像极了在看一只蝼蚁拼命挥舞着自家小小的螯足。
片刻後,见魏姓修士再也施不出其他手段,他便分外无趣地摇了摇头。
旋而擡起右手,朝着前方虚虚一点。
指尖处,一点银月光华也似的剑光自虚空中凭空浮现。
那剑光初看不过弹丸大小,可却清亮到了极致。
如同有人将一轮十五的圆月生生压缩到了寸许大小,悬在了那青年的指尖前方。
魏姓修士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见那点银月光华倏忽一动。
如同一缕被风吹动的月光般,无声无息地洞彻了那两丈的距离。
铃音骤停。
魏姓修士只觉得自家眉心一凉。
紧跟着便是丹田处一阵彻骨的寒意,整个人浑身上下的真炁都跟着这股寒意被冻得停滞了下来。
他低头望去。
便见那点光华正好端端地停在自家丹田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那道渺渺的男声又从耳边响了起来。
「况且,不过区区一件法器罢了。」
「当真以为能阻我?」
魏姓修士心头一寒,再要催动真炁拼死一搏。
可哪里还来得及?
那点银月光华微微一震,魏姓修士只觉得自家一身真炁在这一刻被某种说不出的力量彻底斩断了。
整个人如同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僵在了原地,举着镇魂铃的那只手也跟着无力地垂了下来。
啪嗒。
那柄白光内蕴的小小铃铛从他的指间滑落,跌在了脚边的泥土之上。
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良久。
他徐徐擡起手来,朝着四周的浓雾轻轻一拂。
那原本翻涌不息的雾气便如同得了什麽号令般,倒卷而起。
裹挟着魏姓修士与另外那两位早就看傻了般的散修身形,朝着谷外的方向猛然一甩。
三道身影在浓雾的裹挟下,如同三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无声无息地朝着谷外方向跌了出去。
转瞬间便消失在了浓雾深处。
作罢这一切,其人竟也无有丝毫离去的意思。
目光落在不远处依旧被蒙蒙雾气所笼罩的地界,颇有些兴致地开口:
「既也是为此真煞而来——」
声音一沉,平白多出几分淩厉。
「缘何还不现出身形?!」
喜欢仙侠?来发现更多精彩!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