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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行十日,摄百川,一箭定光成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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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泽深处。

    已是十余日後。

    水色由青转墨,芦苇愈密,瘴气愈浓。

    日光自天穹之上斜斜落下,被层层云雾隔在外侧,只余极淡的一线漫入水面。

    这一带,寻常修士已极少涉足。

    水下时有暗流翻涌,水面上则不时有不知名的兽影自雾中一掠而过。陈舟所乘的那艘乌篷小舟无声地行在水道,自十余日前离开神域残墟後,便一路朝南,昼夜不停。

    舟头处,陈舟盘膝而坐。

    袍角未沾尘土,神色平静。

    他自闭目以来,身周三尺内,有一缕极淡的光晕自他额头卤门处漫出,绕周身浮沉不止。

    那光晕初时是赤金,继而转作清白,继而又化作湖蓝、转作浅紫、再变玄黑————

    诸光交替,百相轮转,如有人执着一面诸色的灯笼,在他身侧缓缓转动。

    可这光晕并不外散,只在三尺内里悄然流转,不引一丝外物侧目。

    水面之下,一头泽兽匍匐於水草丛中。

    此物通体作墨绿,鳞甲细密,身长约莫两丈,尾上倒钩,正是大泽中极为常见的一种食水族凶兽。

    它已经潜伏在此处许久。

    不远处的水草丛中,另有一头与它相仿的同类,正自顾自地享用着它今日的猎物,一头略小一圈的水豚兽。

    猎物的鲜血染红了周遭水面,引得四周细小的鱼群蜂拥而至。

    这头墨绿泽兽侧目看了许久,终於按捺不住,水下身躯一蹬,无声扑出。

    扑势极快,水面只翻起一道极浅的波纹。

    另一头泽兽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它一口咬住後颈。

    颈骨碎裂的脆响极轻,在这水声沉沉的大泽里几不可闻。

    墨绿泽兽得手後,洋洋得意地将猎物拖至水草更深更密的荒芜处,以利齿撕开腹腔,开始享用这一份意外之得。

    大泽内里本是蛮荒之境,凶兽之间自然也没有同类不可食的道理。

    一番大块朵颐,它伏在水中,鳞甲在浅光中微微起伏,瞳中已带几分慵懒。

    便此时—

    雾色深处,有一线极细的光,无声地破水而来。

    那光极快,快到墨绿泽兽抬眸所见时,脑海中的意识便已经开始消散。

    继而,伴随「噗」的一声极轻闷响。

    光线自墨绿泽兽眉心而入,自其後颈而出,贯穿头颅,将其死死钉在了它正享用的猎物身侧。

    墨绿泽兽的瞳孔渐渐涣散,身躯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沉入水底。

    水面恢复了沉寂。

    四周的小鱼群一哄而散。

    远处雾中,那艘乌篷小舟无声地顺水而来,缓缓靠近。

    陈舟睁眼。

    眸光淡淡。

    眸中那一点光华,初见下与寻常无异。

    可若细细看去,便见那光极淡、极清,似有似无,仿佛初晨微光初临云海,妙有道无,无可言说。

    他抬手,朝着前方水面虚虚一招。

    一道极薄的光痕自水中飞起,落入他的袖中,无声敛去。

    随後他抬手,掌心翻转。

    便见一缕极淡的光,自其指尖凝出。

    那光初时只是一点,如萤虫之火,落在掌心。可在陈舟一念下,那光便缓缓拉伸开来,化作一道半尺长的光丝。

    其在他指尖游走,时而如焰,时而如水,时而又化作一线极薄的剑光,在掌心静静闪亮着。

    拉而不散,引而不熄。

    陈舟眸光微动,看着掌心那一缕光,半晌无声。

    随即心头泛起一阵感叹。

    太素元光,果然名不虚传。

    他先前在临渊阁中初见此真法,虽多听闻许道师言及此法之妙。

    可彼时他读得云里雾里,只觉其字字晦涩,法意盘根错节,纵然有一身上品筑基的底子也难得其门径。

    可眼下真个修成,方才知晓此法之奥。

    别家真法,各有所修。

    有的炼火,有的炼水,有的炼雷,有的炼风。

    无论修成何属,用到何般灵机,可落到用处时,皆需另起一道术法,以法力为引,方能凝出诸般玄奥术法。

    可他这太素元光不同。

    这一脉真法所炼成的法力,本就是一道不可言说的妙法。

    光,本就含万象。

    日有日光,月有月光,星有星光,焰有焰光,雷有雷光,水有水光。

    诸光归一,皆可由元光所化。

    故而修成此法之人,便也无需再多修那般茫茫多术法。

    便是法力一引、念头一动,就可化作百般形相,攻伐守御皆在一心。

    方才那一箭,便是陈舟以法力为弓,以一缕元光为箭,凝形而射。

    箭出时,无声无息,无法力波动外溢,更无术法运转所耗时辰。可那一箭之力,却足以一击斩杀一头堪比筑基一重的水中凶物。

    这般威能,这般无声,这般不耗心神之法————

    只一句妙用无穷四字,却也算不得过赞。

    陈舟心头感叹,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是,这般玄妙法门,修起来却也实属不易。

    他低眉,看着掌心那一缕仍在微微跃动的光,神色一转,生出几分苦笑。

    【太素元光妙气章】之难,他这十余日以来已是切身体会。

    法门玄妙是一回事,能否修成又是另一回事。

    须知光不是什麽寻常之物。

    火可以烧,水可以流,雷可以击,风可以卷,皆是有形可循、有相可依。

    可光这般东西,看似无处不在,实则无形、无相、无所定。

    日有日之光,月有月之光,星有星之光,焰有焰之光。每一种光,皆有其本相。

    【太素元光妙气章】所求,不是其中哪一种,而是诸光未分之前那一线元光。

    此物无形无相,只能以心相印。

    寻常修士初修此法,光是要在识海中观想出那一线无形无相的光,便要耗去三五年的功夫。

    再以此意引动法力,炼至法力转作元光本相,这又是十年八载的事。

    陈舟原本估量,自己以这般底子,入门也要一两载光阴。

    可眼下不过十余日,他便已堂而皇之地走过了这一道门槛,法力初转元光本相,可凝可散,可化百形。

    这十余日的飞速进境,全赖那一缕太素灵光。

    念及此处,陈舟脸上升出几分难得的喜意。

    倒也并未因这份机缘是假借而生出半分惭愧,机缘本是神通来,从来便也是他自家之物。

    他斩吕真阳、入神域、险些被夺舍,这一连串的凶险皆是他自家担下,所得之物又有什麽可推辞的?

    况且,陈舟眸光一动,心头忽然笑起。

    他陈舟一路修行至今,本就不是什麽传统意义上的天骄道材。

    无灵根,无师承,起步比同辈晚了不知多少年。一路走来全靠每日结算的机缘,若说是借了势,他这一身修为底子,哪一桩不是借了势?

    可他走到了眼下。

    功成筑基,剑斩万象山吕家嫡传。

    如此境遇在身,谁还能当面说他一句不是?

    念头一定,陈舟收回掌心那缕光。

    目光落到自身上。

    眼下他已稳稳站在筑基第一重玉液还真的境地上。

    所谓玉液还真,取自丹道中「玉液还丹「的雏形之意。

    液者,精华凝聚而成之流质也。

    修士将法力炼至极处可化作金液玉液周流百骸,筑基第一重的修持,便是要由此来完成第一次质变。

    不过这一重,说来也最是简单。勤修真法,广摄灵机。修成法力如铅似汞,呈液流淌,绵绵不绝。

    到了那时,自可由内而外,便也入了第二重。

    陈舟眼下尚未及触摸第二重,但第一重的根基,他在这十余日的赶路修行中已扎得极稳。

    这般进境之快,有一半要归功於此法的另一桩好处,不拘灵机。

    别家真法修行多有挑剔,需得灵机种属相对方能快速增益,不然一天时间怕是有大半都要花在采摄分辨灵机上去了。

    而元光者,是为天下之光也。

    日月星辰,凡有光存之地,皆可炼法。

    陈舟这一路十余日行於大泽之中,瘴雾密布,日光被遮得稀稀疏疏。

    可即便如此,只要天上还有一线天光、水中还有一缕反光,乃至於夜晚还有一点星辉,他便能源源不断地藉此般灵机炼法。

    正也因此,他才在短短十余日时间里不但真法入门,修为还有所精进。

    陈舟收束心神,长出一气。

    目光落向身侧,那头被他一箭钉死的墨绿泽兽,此刻正浮在水面上,血染水草。

    既然此物修行有成,自然也不能浪费。这般凶物虽是寻常货色,可一身鳞甲、内丹、

    皮肉,皆是入药入器的好材料。

    陈舟法念一引,已经被他收在法衣袖子里的【万象纳袖】微微一震,袖口处一道极薄的玄光荡开,将那头墨绿泽兽一并卷入袖中。

    收完战利,他这才想起一桩事。

    自那日从神域残骸中出来之後,他便一头扎进了对真法的参悟当中,十余日间分秒未敢耽误,生怕浪费了那一缕灵光效用。

    以至於先前从吕真阳身上所得的物事,反倒是没空仔细翻看。

    眼下既已入门,真法走上正轨,後续便也只是日积月累的功夫,不必再急於一时。

    倒是这袖中之物,该理一理了。

    如此一想,陈舟便是将法念探入其中。

    先前略略一扫而过大致有个印象,他便先将丹药与灵材看了一遍。

    几瓶丹药皆是些练修士所用的辅修之物,固元丹、清神丹、补气丹之类。

    品阶不算低,在寻常散修眼中已是难得的好物。可比起玄都都务院发给陈舟的那一斛青罗宝液,还有诸多门中辅修丹药相比,便是又不够看了。

    灵材也是一般,多是火属物件,显是吕真阳用以助修火龙剑诀之物。

    陈舟所修为光虽显火相,但也并不全合,不过用作炼器,倒也勉强可用。

    他略略一笑。

    心头默默感叹一声,九道十二显,差距便是自在其中了。

    万象山虽在十二显宗之列,亦是世家嫡系所传,可拿出来的家底,在玄都那等九道面前,竟也只能算寻常之物。

    门人弟子的待遇尚且如此,底蕴差距更是不必细说。

    念及此处,陈舟将这些丹药灵材归拢一边,心中也不甚在意。

    或可自用,或可换作法钱,日後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倒是那柄赤红飞剑,以及散发火光的玉简,引起了他的注意。

    飞剑通体赤红,自是吕真阳先前所用,叫陈舟离开前顺手收下,品诣不错,虽非法器,但也是上品符器之流。

    不过他已是将折柳韵养多时,冥冥中生了一线相连,却是不好再换。往後若有机会,便和那些无用之物一并处理了。

    如此想着,便将飞剑收回袖中,不做理会,翻手取出那卷玉简。

    火龙剑诀?

    陈舟眸光一动。

    念头落处,神识探入玉简之内。

    这玉简不以云篆所书,而是以寻常修行界通用的文字刻就,陈舟看起来便也快。

    半个时辰後。

    他放下玉简,神色之中升起几分了然。

    果然不愧是真人传法。

    火龙剑诀这般剑诀,内里所述不仅是一套剑诀,而是一套炼剑、养剑的剑修之法。

    对比这般法门,陈舟脸上顿时也生出几分惭愧。

    自家在御剑一道上,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太过直来直去了。

    自他得折柳以来,这一路下来,大多时候皆是一击制胜的路数。

    这般打法对付那些没什麽手段的散修固然可以一击致命,可面对到大宗弟子,便是相形见绌起来。

    同吕真阳此般斗法,若非是他有照夜灯作底,光以折柳剑与其人的火龙剑诀对抗,即便以陈舟的法力底蕴,怕也讨不到什麽便宜。

    这便是世家秘法的厉害之处。

    想到这里,陈舟又取出玉简,翻看了一遍此般剑诀的修行要领来。

    眼下这法门固然修来免不了有些麻烦,毕竟其本是吕家传家之法,他若修此法,日後吕家寻上门来,少不得要有一番口舌。

    可这又如何?

    陈舟轻嗤一声。

    吕真阳被异域之人寄居在先,朝自家出手在後。

    杀他是理所当然,换了任何一个修士过来也断无引颈受戮的可能,更何况他陈舟是有理的那一方。

    至於他所留之物————

    刀兵不杀有德之人,法门也只到善持之人手中。

    陈舟若是不取,这玉简便也只能随吕真阳的屍身一道烂在那神域残墟当中,於人於法,皆是浪费。

    况且————

    修道人又哪来的那麽多犹豫念头?

    不过都是些外障罢了!

    他陈舟眼下是筑基,修这法门吕家或许会不依不饶,缠闹个不休。

    可若是金丹呢?若是元神呢?

    待到那时,吕家又敢说什麽————

    怕是都要引以为傲,大肆宣传了。

    陈舟唇角微挑,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所谓忧虑,都是修为不足的缘故。

    将玉简收好,他也不急着修持。

    先前十余日参法,实在是心里耗费颇多,眼下却是只想休息片刻,得以喘息。

    眼下泛舟湖上,身形惬意,脑子却又不自觉的回忆起先前所见。

    暗道自己真是个劳碌命,轻易不得闲,却又忍不住细细品味。

    吕家祖上既得真人传法,所留剑诀之中自然不只是寻常剑术,其内里另有一套所谓剑道境界的划分。

    毕竟剑道,并不等同於剑术。

    剑术是手段,而剑道,是修者於剑一道之上的领悟。

    火龙剑诀中,将剑道分为九境,次第而上。

    从一境十步一杀,到三境的分光化影,再到四境的剑气如虹,每一境的成就皆需在剑道上有着惊人的天分与积累。

    非是於剑一道天分斐然者,不得入其门径。

    见得此状,陈舟略略一笑,有自知之明地将这一节翻过。

    他持剑只为护道,行的不是那种酷烈的剑修之法。剑於他而言,是手段,而非根本。

    若是真要去修这剑道九境,且不说他有没有那般天分,光是要分走的心神,便足以拖累他在修行的进境。

    这却是舍本逐末之举了,有志之人不取。

    不过此篇火龙剑诀当中,若说眼下便能用的上的,倒也非是没有。

    此中有一种以心炼剑的法门,陈舟观之,居然是与先前许道师赠他的那卷祭炼本命之器的道书所言,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本命之器,讲究的是心物相印。修者以法力滋养法器,法器渐通修者之意。而这以心炼剑的法门讲的也是以心意洗链剑器,使其承载剑修的神意。

    两般法门,殊途同归。

    陈舟若有所思。

    他眼下身上的器物不少,可当真论起来,能够当做本命来祭炼的,怕也只有照夜灯一件。

    折柳是剑,用於行护道之法,陈舟不会多费心思,水元珠也是同样道理,或可往後将其等都祭炼为法器,但却不会仰之以重。

    但照夜灯,却是不同了。

    而眼下这一卷火龙剑诀,纵然不修其根本,却也能从以心炼剑一法上得到几分启发,增益自身。

    机缘有时便是这般,东边不亮,西边亮。

    陈舟心头略一思量,便也有了眉目。

    他从袖中取出照夜灯,搁在身前。

    微微阖上双眸,在脑海中细细描摹灯身轮廓。

    时而睁开眼,以灵觉扫视,细查往日不觉之处,继而再度闭眼。

    伴随这一开一合间的动作,陈舟脑海里的照夜灯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善。

    只是它却是有灯无烛,黑漆漆一片。

    「是了,还需要我来点灯。」

    陈舟无师自通的明了了这一点。

    念头附着而上,也不动用法力,只是脑海里想着要有光。

    於是乎。

    一线明光,便也照破黑暗。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前照夜灯的烛火也微微一晃,一道无形的联系从两者当中生出。

    感受着那般奇妙至极的感觉,陈舟唇角微微一弯。

    「算是入门了。」

    又简单尝试了下,发觉许是修行尚浅,眼下照夜灯并无什麽变化後,陈舟便也将其收回袖中,不再琢磨。

    水声拍着船舷。

    大泽深处,难得雾散,日光斜斜落下,在水面上铺开一层极淡的金色。

    小舟无声地顺水而行,朝南远去。

    陈舟眸光一转,望向远处水道分岔之处。

    水色由青转墨。

    识海深处,当日许道师留下的一点牵引此刻正轻轻一颤,似在回应他的视线。

    不远了。

    大泽深处,水道幽深。

    雾色中,有一片不为外人所知的水域。

    这片水域为四面环山的天然池泽所成,中央一座古朴宫殿沿水而起。殿宇的飞檐之上垂着一个个银白的铜铃。

    铜铃无风自晃,冷冷声响回荡不休。

    而在数月之前,这座宫殿尚未成形,这里也只是一片荒芜池泽,水面瘴雾密布,水下凶物林立。

    彼时许无衣方至此处,以一己之力清扫四方,以法力摄水镇泽,以阵旗封山为禁。

    几月时间过去,这一片水域上层楼渐起,灵蕴扩散,恶氛褪去。

    宫殿深处,一方灵池。

    池水澄碧,水面灵蕴散落,朦朦好似一方仙池。

    许无衣盘膝坐於池畔的一方青石蒲团,袍角垂入水中,湿了寸许。

    她的眉目仍是那般半阖的样子,神色平静。

    可便此时,她的眉心忽而极轻地动了一下。

    随後,徐徐睁开双眸。

    目光似也穿透空间,朝着大泽外的某一处方向遥遥望去。

    目光所及处,她那素来不动声色的眉宇之间,难得地浮出一缕讶然。

    「这便————」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几分难以掩饰的意外。

    「真法入门,修有所成了?」

    殿外不知多少距离。

    水声、雾色。

    乌篷小舟正缓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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