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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靠近那片水域时,四周雾色便自然而然分开。原本墨黑的水色,在舟头掠过之後,一点点转作了碧色。
那碧意并非寻常湖水的清浅,而是带着几分灵机沉淀之後的温润,仿佛有一层极薄的玉光浮在水下。舟身行过,水面不见波澜,只在船舷两侧荡开两道极细的白痕。
陈舟立在舟头,擡眸望去。
云雾散开後,先前隐於雾色深处的宫殿便彻底映入眼帘。
四面山势合抱,山上草木苍青,水边则立着几根白玉柱,柱身上缠着水纹,彼此之间不见锁链,也不见阵旗,可陈舟的灵觉只在其上一触,便察觉到一股极为浑厚的禁制气息。
这禁制并无杀意,却自有一种不许外物逾越的平静。
若是无人引路,纵然是筑基修士闯到此处,多半也只会在雾中兜转,直到心神疲惫,自行退出。
而眼下那道自冥冥中牵引他的法念,却如一线游丝,自水道深处延出,落在乌篷小舟之前。
小舟顺着这缕法念,悄然入了白玉柱间。
柱身上的水纹似有感应,一道道淡白灵光自上而下亮起,继而又归於沉寂。
无人出言,无人阻拦。
陈舟却已知晓。
自己算是入了此府门户。
沿着水道再往里,便见宫殿临水而起,殿宇不算奢华,反倒有几分古朴清正之意。飞檐下垂着一个个银白铜铃,水风一过,铃音清越,不紧不慢地传入耳中。
那铃声也有几分玄妙。
初听不过是寻常声响,可仔细听去,便觉每一声铜铃落下,四周水气便似被梳理过一次。原本大泽深处常有的湿毒、瘴腐、阴沉之气,在这里竟被压得极低。
陈舟心中暗道一声奇。
许道师此番开府於大泽腹地,看来所图确实不小。
小舟停在一方石阶前,其自水面下升起,层层而上,直通宫殿外侧的一道月洞门。
陈舟收了小舟,踏上石阶。
足下甫一落地,便觉石阶中有一缕清凉气息顺着鞋底浮起,在体内一转,又悄然散去。
倒也并无外物窥探的阴祟气机,更像是一种验身之法。
陈舟藏在袖中玄都符轻轻一暖,那股清凉气息便再不纠缠,只如见了旧识一般退入石阶深处。
他脚步不停,沿着石阶入了月洞门。
门後是一条长廊。
廊下一侧临水,一侧则种着几株不知名的青叶灵木,尽头处又有一道半掩的朱门。
陈舟自是无什麽负担的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阔。
宫殿深处竟非殿堂,而是一方灵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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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不甚大,却分作三重。
最上一重水色澄白,如月华落於其中,照得四周石壁都泛着一层淡淡清辉。
中间一重则湛碧如玉,水光厚重,内里灵机流转,似有无数细小符纹沉浮。
最深处那一重,却是墨黑如夜。
黑水安静,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陈舟只朝那里看了一眼,便觉心神像是被某种沉重之物轻轻压住,不算凶险,却叫人不愿久视。
三重池水彼此相接,却又界限分明。
白光、碧光、玄光在池面交汇,形成一道极为缓慢的环流。
陈舟站在池边,灵觉才刚向下探去,便察觉到地下极深处,有一缕不可言说的地气正在缓缓震荡。
那地气沉厚、浑浊,又带几分躁意。
如同一头被压在山下的庞然大物,虽未醒来,却每一次呼吸都足以牵动山水。
而眼下这三重灵池,便如一只无形之手,将那一缕地气死死按在原处。
陈舟只察了片刻,便主动收回灵觉。
不可深探。
以他眼下修为,纵然只是多看两眼,也难免会被那般地气牵引心神。
「这是三光神水?」
陈舟心头念头一动,将此物於道书上所言的灵材宝药描述与实物相合。
此物乃是世间九大神水之一,与自家先前所得那滴天一真水相提并论。
只是不同於天一真水更多用於练法、炼器,此般三光真水却是於修士有颇多助益,寻常筑基修士哪怕只取其中一盏,用以洗链神魂、调养法力,恐怕都是难得机缘。
更莫说眼下这整整一池了。
陈舟心头暗惊,对於紫府道师的底蕴多有几分羡艳。
正想着,池畔另一侧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陈舟转头望去。
便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自殿侧小门中走出。
她穿着一身极淡的青萝色襦裙,裙角绣着繁复萝纹,行走间纹路似也随之活了过来,泛着细小的碧色光华。
少女眉目极清,眼底却隐约有一缕碧色流转。
陈舟初见她时,心头只当是许无衣在此处收下的小弟子,便也未曾多想。
「青萝见过师弟。」
陈舟闻言,眉眼动了一下。
师弟?这称呼倒是有些奇异。
不过玄都门中各有规矩,许无衣此处别院又非寻常宗门院落。眼前这少女既是奉命来迎,自有她的身份来历。
陈舟没有追问,只是还了一礼。
「有劳青萝师姐了。」
青萝听得这声师姐,眼底碧光轻轻一转,似是多了几分笑意。
「许师眼下正在灵池深处坐镇地脉,暂时无法亲自来见师弟,便命我先来引路。」
许师。
陈舟心头那一丝异样更重。
若是许无衣弟子,称一声师尊便罢。若是此地侍从,称一声道师也合乎情理。可这许师二字,却像是同门晚辈对讲法之人的称呼。
再加上她方才开口便称自己师弟————
陈舟把念头在心头压下,面上不显。
「许道师既在闭关,自是正事为重。」
青萝侧身一引。
「师弟一路远来,且先坐下饮一盏茶。」
池畔不远处,早已设有一方石案。
石案上放一只白玉盏,盏中并无茶叶,却有一泓清水。
却见那水色初看澄白,细看又有碧意与玄光隐在其中,正与池中三重神水气机相合。
陈舟在石案旁落座。
青萝擡袖,将杯盏推到他面前。
「许师吩咐,师弟头一回到此,当饮此一盏来养神。」
话语平平,不过眉眼里却深藏了几许笑意。
陈舟自也不会真将这一盏当成寻常茶水。
他端起玉盏,先以灵觉轻轻一触。
盏中三色光华随之一晃,却不排斥他的灵觉,反而有一缕极淡清意顺着灵觉倒涌而来,落入识海。
陈舟只觉心头一清。
这十余日参悟太素元光妙气章时积下的些许滞涩感,竟在这一缕清意入体後松动了不少。
他心头略感讶然,随後不再迟疑,将这盏三光神水缓缓饮下。
入口时并无味道,可待水入喉,便有一股清凉之意自胸腹散开。
最先被引动的是识海,诸般念头萦绕此间,虽显澄澈,可思绪纷杂难免缠绕浊尘,需得时时拂拭,可此刻却好似被一场月色洗过,变得越发澄净。
继而是法力。
陈舟体内那一缕太素元光本相,原本因初成不久,诸光变化间仍有些许生涩。可这盏神水入体之後,那些生涩处便似被清水磨过,棱角未失,却多了几分圆融。
最末才是肉身。
他一身修为并不以肉身出众,故而此刻受三光神水一洗却也是受益最大,骨肉间未曾排尽的沉滞杂气被一点点逼出,又被体内法力悄然炼去。
这并非是增长修为,却是在替他整饬根基。
陈舟闭目片刻,方才睁眼,将空盏放回案上。
「好水。」
话语出口,他又觉得这两个字未免太轻,便朝灵池方向略一拱手。
「也请青萝师姐代我谢过许道师。」
青萝轻轻颔首,笑意涌出,颔首言说:「许师说了,师弟这一路修行太急,虽有机缘相助,终究少了几分水磨工夫。这一盏神水不为拔高修为,只为养神定基。」
陈舟听罢,心中有数。
许无衣果然一双慧眼,看到分明。
自家这一路走来,固然有神通助益夯实根基,可相较其他人而言,还是走的有些太快,未必当下便显出弊端,但日後关口一至,或许便会变成暗伤。
眼下这一盏神水,正补了他几分根基上的水磨功夫。
这份人情不小。
陈舟心中记下,却未急着开口说什麽报答之语。
青萝见他神色复归平静,这才继续道:「许师另有一事,要托师弟走上一遭。」
陈舟并不意外,他此番一路南下,本就是为还许道师恩情,供其驱使而来。况且以许无衣的行事作风,若是只叫他来饮上一盏水,便也无需如此麻烦了。
「师姐请说。」
青萝正了正神色,朗然道:「师弟须知,许师承玄都法令於此开辟别院,非是只为镇压一方水气,也为引此地生灵向道。」
「南荒大泽中,披鳞带甲之辈极多。生而有灵者不在少数,可多半野性难驯,或食血肉,或逐香火,或被地脉瘴气所染,久而久之,便成祸患。」
「许师的意思是,此等生灵若只以法力镇压,今日可镇一头,明日却还会生出百头。
治其外,不如化其内。」
陈舟听到这里不由暗暗点头,以化代治这话听来平淡,却不是寻常修士会有的念头。
多数修士遇见大泽凶物,能杀便杀,能避便避。哪怕是设禁镇压,也多半只是为了护住自家道场清净。
至於引其向道,教化一方,那已是另一层心思考虑,非是常人所念。
青萝又道:「而此地往北二百里,有一座雾泽山寨。」
「寨中之民,并非全然凡俗。据说其祖上本是古时留在雾泽里的链气士後裔,後来传承断续,便在大泽中繁衍生息至今。」
「他们生於雾泽,也靠雾泽而活,习得的多是莽荒左道之法。以血祭请灵,以兽骨下事,以香火养蛊,以山精水怪通灵。虽有几分效用,却也容易误入歧途。」
陈舟听得认真。
这般寨子,倒也符合南荒气象。
山高水远,宗门不至,凡俗王朝更管不到此处。久而久之,古时遗下的一点道法散落民间,难免便会同祭祀、兽灵、血食之类混在一处。
说其全错,未必公允。
可若任其自行发展,也确实容易出事。
「许师先前曾派了一位她看好的弟子前往坐镇,引寨中孩童向道。」
青萝说到此处,语气低了些。
「那人名为秦鹭。」
陈舟目光一凝。
许无衣看好的弟子,这几个字分量不轻。
以许无衣的眼光,能被她遣去坐镇一方、引人向道之人,绝非寻常修士。
或许,若非出了意外,这位秦鹭日後也未尝没有拜入玄都的机会。
「只是数月之前,秦鹭无故丧生,至今未明缘由。」
青萝似也同此人极其熟识,说到此般,难免话语里多了几分低沉。
「许师眼下坐镇灵池,抽不开身。此地地气近来动得有些厉害,一旦她离了灵池,三光神水虽仍能镇压一时,可难免会生出变数。」
「所以,她想请师弟去雾泽山寨走一遭。」
陈舟沉吟片刻。
「只是查明秦鹭死因?」
青萝摇头。
「查明死因在後,许师要师弟先接下秦鹭未完之事。」
「引寨中孩童向道?」
「正是如此了。
青萝微微颔首,带着几分忧虑的看向他,好似是生怕他断然拒绝。
可见陈舟半响不言,一副沉思模样,心头这才沉定几分,继续为他分说道:「寨中那些修士各有自己的法脉与习俗,不可强改。师弟此去,不必也不可逼他们弃去旧法。只需在寨中住上一段时日,教那些孩童识字、明气、辨药、知晓修行根本,不至於日後被血祭左道牵着走便可。」
「至於秦鹭之死,若有线索,自可细查。若一时查不明,也不必急於求成。」
陈舟听到这里,心头反倒松了几分。
若是许无衣要他一去便压服整座山寨,改易其旧俗,那此事便极麻烦。
雾泽山寨能在大泽中传承多年,必有自家规矩与底蕴。贸然动手,纵然他眼下有些手段,也难保不会激出不可测的祸患。
可若只是教导孩童,顺道查一桩旧案,那便有了许多回旋余地。
况且这桩事,倒确实合他心意。
修行以来,陈舟所遇多是争斗、夺宝、寻煞、斗法。
眼下忽然叫他去教人向道,虽说陌生,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自家便是从尘泥里一步步走出的人,自然知道,对於那些未真正见过大道的人而言,一点不偏不倚的启蒙,有时便足以改变半生。
虽不见得最终能有几人得法,但对自家而言却也是一桩难得体验了。
陈舟将指腹落在空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许道师既有所托,在下自当走这一遭。」
青萝看着他,眼底碧光轻轻一亮。
「师弟答应得倒快。」
陈舟笑了笑。
「来前便知许道师不会无故唤我至此,只是没想到,方才饮完一盏茶,座椅都尚未坐热,便又要启程。」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几分实在的无奈。
青萝也不由笑了一下。
她笑时,眼底那缕碧色便越发明显,好似春水底下生出一丝新叶。
「许师说,师弟是惯会奔波的人,想来也不差这一趟。」
陈舟摇了摇头,这话听着方才倒像是许道师会说的了。
他又问道:「那雾泽山寨之中,可有筑基修士?」
青萝想了想。
「寨中明面上并无筑基。」
「明面上?」
「毕竟他们不修正统仙道,境界不好以外间法度衡量。」
「而寨中有几位老人,走的是请灵入身、以血养神的路子。若只论法力,不算深厚。
可若是在雾泽山寨周遭,借祭坛、兽灵、祖器之力,寻常筑基也未必能轻易压下。」
陈舟点头。
这才合乎情理。
一座能在大泽深处传承多年的山寨,若真只是几个炼修士支撑,早该被水中凶兽吃得乾净。
「秦鹭修为如何?」
「玄光有成,距筑基只差一步。」
提及此人,青萝眸光又暗淡几分,为其感到遗憾。
「她本也是许师看中的人,心性、根骨皆不差。若非出了此事,待功行圆满,许师本想待她此番回返之後,便以三光神水为其洗链根基,遣她出去寻煞,以入玄都,可不曾想————」
陈舟心中默然。
果然。
这位秦鹭,本也该是一枚将要落地的好种子。
只是世事无常,还未等真正入门,便先折在了雾泽深处。
他又想起自己一路行来所遇诸事。
修行一途,有时机缘只差半步,便是生死两隔。
青萝似知他心中所想,轻声道:「一切以安全为上,师弟此去,不必逞强。若有察觉不对,便退回来就是。」
陈舟笑了笑,也不强撑什麽。
「我这人,素来惜命的很。」
青萝闻言,却认真看了他一眼。
「许师说,师弟口中惜命,行事却未必总是惜命。」
陈舟一时无言。
他自问一路以来,所行已算谨慎。
只是有些时候,事情推到面前,也由不得人一直退。
青萝没有在此事上多言,只起身道:「既然师弟应下,那便走吧。」
陈舟也随之起身。
「眼下便走?」
「雾泽山寨离此二百里,若由师弟自行乘舟过去,水路曲折,少说也要两三日功夫,许师命我送师弟一程。」
说话间,青萝擡袖一拂。
殿外顿时有一片青色云霭自水面升起,越过长廊,落在灵池外侧。
那云霭并非寻常遁光。
陈舟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极为纯净的草木生机,又夹杂着水气,仿佛一整片山泽春意被凝在了掌中。
他看了青萝一眼,这位青萝师姐,果然不是什麽寻常童女。
只是对方不主动言明,他也不好开口追问。
两人踏上青色云霭。
云气一托,便自宫殿之中升起。
越过飞檐时,檐下银白铜铃一齐轻响。
冷泠声中,陈舟低头望去,只见那一方三光灵池又被殿宇重重遮掩。唯有最深处一缕玄黑水光,透过瓦缝与雾气,落入眼底。
随後,雾色重新合拢。
宫殿、水域、白玉柱,尽数消失在视线当中。
青色云霭穿入高处雾层,朝北而去。
大泽腹地的景象,也随之在陈舟眼前铺展开来。
来时他行於水面,只觉此地水道繁复,雾气厚重。如今自半空望去,方才知道这片大泽辽阔到近乎无边。
一条条水道如黑色绳索,缠绕在山岭与密林之间。
瘴雾聚散,有些地方呈灰白,有些地方却泛着暗红、惨绿、幽蓝诸色,一看便知内里藏着不同毒瘴。
行约一炷香功夫後,两眼放空、正心头思量的陈舟忽然回神,眸光往下一探。
便见下方某处水域当中,有一片极其浓烈的凶气铺陈漫涌,将一方水泽尽都染色。
青萝似也察觉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朝下一望,了然一笑。
「那是天吴。」
「天吴?」
陈舟眸光一动。
「水兽之祖,八首八足,八尾人面,自上古年月便居於此泽腹深处。」
「其一身修为难测,不过好在其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当中,故而於我等行事倒也无碍就是了。」
陈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头对她这个修为难测没个概念。
但想到它仅仅是沉睡中无意释放出来的气机,便足以叫自己心悸不已,仿佛直面什麽大恐怖之物,也就知道是自己远远招惹不起的存在。
青萝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念头,仍旧平静道:「师弟不用担心,你要去的雾泽山寨,距离这些凶物盘踞的深处甚远。寨子附近虽也有些精怪水兽,却多半只在炼炁层次,偶尔有厉害些的,也会有寨中的修士清除,用不到师弟你动手。」
陈舟闻言,笑了笑。
「如此便好。」
话虽如此,他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山寨中修的实力越是强横,相对应的阻拦便越是多。自己此行只是讲法授字还好,若要查秦鹭之死,怕是免不了要触碰这些旧有关系。
水面下的东西,往往比水面上更麻烦。
青萝又道:「师弟到寨中之後,可先去见寨老乌七婆。她是寨中眼下主事之人,年纪虽大,心中却有分寸。秦鹭当初能在寨里落脚,也是她点的头。」
「其余人呢?」
「寨中另外的几位修士各有所长,往日里同乌七婆倒也相安无事。不过秦鹭消失,他们对许师再派人来,未必欢喜。」
陈舟目光平静。
「不欢喜倒也正常。」
外来修士入寨讲法,教的还是寨中孩童。此事往浅了说,是替寨中孩子开一条修行正路,可往深了说,便是在动那些修士的基本盘。
往後若是孩童都识得正经修行法门,谁还愿意轻易将性命交给血祭、香火、请灵一类的路子?
长久以往下去,他们手头的耗材何来?
哪怕陈舟上面有许道师这一层,可涉及到自家修行,那些修士怕是也不会妥协。
陈舟想明白这一层,反倒对接下来的处境有了更清楚的判断。
不是敌地,却也绝非善地。
简单的交代一番过後,两人便未再多言。
青色云霭一路向北。
约莫一刻钟後,前方雾色渐低,山势也变得舒缓许多。
大泽中的水道在此处分作数股,绕着一座低矮山岭缓缓流过。山腰与山脚之间,隐约可见一片木楼竹寨,半藏在雾中。
寨外立着一圈黑木栅栏。
栅栏上挂着兽骨、铜铃、红布,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旧符牌。风一吹,骨片相撞,发出细碎声响。
青萝将云霭落在寨外一条山道上。
「前面便是雾泽山寨了。」
陈舟踏下云霭,脚下山道湿润,石缝间长满青苔。
远处寨中传来鸡鸣犬吠之声,夹杂着妇女喝骂孩童的吵闹,另有木杵捣药、柴刀劈柴、瓦罐碰撞的声响,一并透过雾气传来。
这些声音落入耳中,竟叫陈舟生出几分久违之感。
入山日久,所见多是修士、妖物、法器、神通。如今忽听这般人间声响,反倒有些亲切。
青萝站在云霭之上,并未下地。
「师弟此行,一切以安全为上。」
陈舟回身看她。
「我记下了。」
青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若真遇见不可解之事,便以玄都玉符传讯。许师虽坐镇灵池,未必能即刻赶至,但总有办法。」
陈舟朝她认真一礼。
「多谢师姐相送。」
青萝受了这一礼,随後袖袍轻轻一拢。
青色云霭向上一卷,很快便没入雾色深处。
只余一点淡淡萝叶清气,片刻後也散了乾净。
陈舟立於寨外山道,目送那道云气远去。
少顷後,他收回目光,转身望向雾泽山寨。
寨子半隐雾中。
木楼高低错落,屋檐下垂着晒乾的兽皮与药草。寨门处有两个赤着上身的少年正拖着一只灰毛山鹿往里走,鹿血滴在泥地上,引得几只黄犬围着打转。
更远处,一名老妇站在吊脚楼上,叉腰骂着什麽。
几个孩童从她脚下跑过,身上挂着兽牙,一边跑一边笑,惊得檐下一排黑羽鸡扑棱飞起。
陈舟看了片刻,忽而一笑。
这大泽凶险,雾中藏妖,水下伏怪。
可寨中炊烟一起,人声一乱,便也仍是人间。
他理了理衣袖,迈步朝寨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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