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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拜野神,求得存,不以行法论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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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寨门前有两个少年许是打猎归来,眼下正拖着只灰毛山鹿往里走。

    见陈舟近前,其中一人擡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是在他身上那袭道袍上一顿,随後又落到他特意悬在腰间玄都玉符隐约透出的那点温润光泽上。

    那少年眼底闪过几分惊疑,旋即侧身让开了路。

    另一人却多看了两眼。

    他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赤着上身,肩头有一片青黑刺纹,从锁骨一路蔓到臂弯,细看之下,似是一条盘伏的水蛇。蛇纹的眼睛处点了两粒朱砂,竟有几分活物般的阴冷。

    陈舟看了那刺纹一眼,脚步未停。

    那少年被他一眼扫过,肩头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觉得这般动作丢了脸,梗着脖子直直看了回来。

    陈舟只当不见。

    寨门处虽是有个守卫,但他入寨时,倒也没有什麽人上前盘问。

    想来此地虽处大泽深处,却也并非全然封闭。

    南荒修士来往泽中,偶有落脚、交易、避瘴之事,这座寨子能立在此处多年,若真见一个外人便喊打喊杀,反倒是存续不到今日了。

    入了寨门,内里便是一条被踩实的泥道。

    昨夜似下过一场雨,泥地里积着浅浅水洼,偶有孩童赤脚跑过,溅起几滴泥水,惹得旁边妇人骂了两声。

    陈舟放眼望去,便觉此地与他先前所待的景国城镇截然不同。

    景国哪怕边陲小县,也多有青瓦白墙,街巷规整,人烟落处,自有几分王朝气象。可眼下这雾泽山寨,却是木屋竹楼错落而立,多数以粗木为柱,楼身架高,底下圈着鸡犬小兽。屋檐下挂着兽皮、药草、鱼乾,也挂着些兽骨铜铃。

    风一过,铃声与骨片相撞,细碎而乱。

    寨中央则立着一根极高的祭祀木桩。

    木桩约有三人合抱粗,通体乌黑,不知是被烟火熏成如此,还是本就是某种异木。桩身上刻满弯曲纹路,似字非字,似兽非兽。上方悬着一圈风乾兽骨、铜铃、红绸,还有几枚颜色暗沉的木牌。

    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每一晃,便有一缕极淡的气机从木桩深处散出来。

    陈舟脚步稍缓,瞧出这桩子并非凡物。

    其上香火驳杂,血气未散,又夹着几缕兽魂残息。

    若以正统修士眼光来看,此物粗陋简弊,不入法流。但若是只论实用,它也确实能将寨中人心、兽灵、香火以及地脉瘴气粗粗合在一处,形成一重庇护。

    「倒也难怪这座寨子能在大泽里传承下来。」

    陈舟心头一语,多了几分了然。

    正统道门仙城坊市自然有他们的路数,可旁门左道,也有旁门左道的活法。

    只是这般法子用得时日久了,寨子里的人便难免要被法牵着走。

    他才入寨不久,便有一个年约三十的寨民迎了上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麻短衣,腰间挂着一把柴刀,面上带着几分谨慎笑意。

    「这位道长,可是自许仙师那边来的?」

    陈舟也不奇,颔首称是。

    那寨民见状神色一肃,连忙躬身。

    「寨老昨日便吩咐过,说这几日会有仙师入寨,道长且随我来。」

    陈舟看他一眼,笑道:「有劳。」

    那寨民不敢多受,忙道不敢,转身在前引路。

    一路行过,陈舟也不刻意放出灵觉,只凭目光随意看着。

    寨中之民众多,看到陈舟被人带着前行便是对其身份有所猜测,只是看他的眼神却也各有不同。

    大多上了年纪的人,见他望来,便低头避开,口中称一声道长或仙师,却不肯靠得太近,恭敬而疏远。

    而那些身上刺纹、腰间挂骨牌的青壮,或坐在屋檐下磨刀,或倚在木栏旁看他。目光并不遮掩,带着大泽里讨生活之人常有的野性,显然是多有戒备。

    还有一类,则是好奇而怯生。

    几个孩子躲在竹楼柱後,只露出半张脸来。陈舟看过去时,他们便一哄而散,过了片刻又从另一侧探出头来。

    陈舟心中有数。

    秦鹭在此地住过,许无衣的名声也压在上面,所以他们不敢明着拒他。

    可不敢拒,与愿意迎,完全不是一回事,自己终究还是个外乡人。

    路过祭祀木桩,此时正有几位老妇跪坐烧香。

    香不是寻常檀香,而是以某种兽脂混着药粉搓成,燃起後气味腥甜。几人口中念念有词,语调古怪,像是旧时巫祝所传的祭辞。

    青烟缠上木桩,又从那些兽骨铜铃之间钻过。

    其中一枚兽骨轻轻一颤。

    陈舟听见一声极细的兽鸣,转瞬即逝。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但心里有些思绪闪过。

    当初龙蛇山虽是散修汇聚之地,鱼龙混杂,行事也多有不正。可那些人终究还算是个修士,以炼筑基为道途,以法器符籙为手段。

    可眼下这雾泽山寨却浑然不同,这里的法,似乎在漫长的时间冲刷以及环境的束缚下,同血食、兽灵、香火、祖祭混在一处,不分彼此。

    要教那些孩童识得正经修行根本,确实不难。

    难的是如何取得信任,让那些被这般法术薰陶了一辈子的父母将自家孩童送到自己这里,这是个问题————

    那寨民引着陈舟穿过祭桩前的空地,来到寨子靠内的一座吊脚木楼前。

    木楼不高,门前挂着一串黑色兽牙,旁边还悬着一面破旧铜镜。铜镜镜面已经发乌,却仍有些许灵光浮在表层。

    寨民停下脚步,低声道:「道长,寨老就在里面。」

    说罢,他上前敲了敲门。

    「七婆,许仙师那边来的道长到了。」

    屋内片刻无声,随後一道苍老声音传出。

    「请进来。」

    寨民推门,侧身让陈舟入内。

    木楼里光线不甚明亮,屋中四角各点着一盏小灯。墙上挂着几张兽皮,间或有几枚旧符,符上字迹弯曲,与外间祭桩上的纹路相近。

    屋中央坐着一位老妪,看上去约莫六十余岁,头发灰白,面上皱纹极深,双眼有些浑浊,手中拄着一根黑木拐杖。

    可陈舟入门的瞬间,她眼底便有一点精光极快地闪了一下。

    是个炼修士。

    不过修为不算深,气息也混杂,但也不算是寻常修士。

    老妪扶着拐杖起身,朝陈舟行了一礼。

    「老身乌七,见过道长。」

    陈舟收回观察的目光,还礼。

    「在下陈舟,奉许道师之托,来此暂住一段时日。」

    乌七婆听见许道师三字,头便垂得更低了些。

    「许仙师於我雾泽山寨有大恩。道长既是许仙师遣来,寨中自当好生相待。」

    话说得周到,不过却也是公事公办的味道,没什麽亲近。

    陈舟在一旁木椅上坐下,乌七婆命人奉上一盏茶。

    茶水浑黄,浮着几片黑叶,气味带苦,却无毒。

    陈舟没有饮,只将茶盏放在手边。

    乌七婆见状,眼底也无异色。

    两人略寒暄了几句,陈舟便开门见山。

    「我此来之前,曾听秦鹭道友之事,不知————」

    屋中气息轻轻一滞,乌七婆握着拐杖的手指动了动。

    片刻,她叹了一声。

    「秦道师是个好人。」

    陈舟看着她,等到後续。

    乌七婆又道:「她在寨中住了半年,教孩子识字,也教他们辨药、认气。寨里不少娃儿都喜欢她,只是我雾泽山寨福薄,留不住这般人物。」

    「秦道友当日如何出的事?」

    「那日,秦道师说要入後山伐木。」

    「伐木?」

    「正是。」

    乌七婆点头。

    「秦道师说,寨中原先给孩子上课的屋子太旧,雨季一来,屋顶漏得厉害。她想在东边另建一座道院,好叫孩子们往後有个安稳听课的地方。」

    「寨中木料不够,她便说入後山伐几株好木,选一根作为主梁。」

    「然後呢?」

    乌七婆低下头,目光有些幽深。

    「便是一去未归了。」

    陈舟神色不动。

    「她去了後山何处?」

    乌七婆回道:「这个老身便不知了。」

    「伐何木?」

    「秦道师未曾细说。」

    「同去之人有几个?」

    「并无同去之人。」

    陈舟静了片刻,语气里升起几分质疑:「秦道友既是为寨中建道院而入山伐木,寨中竟无人随行?」

    乌七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苦笑一声。

    「道长有所不知,雾泽山寨後山林子多、木也多,寨民平日入山砍柴采药都是寻常事。秦道师虽是外来,可修为比寨中许多人都高,她若说自己去,谁又敢硬跟着?」

    这话也不能说全无道理,可只要细想,便处处不对。

    秦鹭既要建道院,伐木不是临时兴起的小事。何处取木、取多少木、如何运回寨中,都该有人安排。

    她一个炼炁玄光有成的修士,确实能一人斩木,却未必要一人拖木回来。

    不过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什麽大用,便将剩下该问的事情都问了一遍。

    「後来可曾寻过?」

    乌七婆自是颔首,不由提了几分声音道:「寻过的,寨中派了十几个人进山,找了两日,却也只寻到秦道师的一只鞋,还有半截断了的木尺。」

    陈舟看着她。

    乌七婆浑浊双眼垂着,像是不敢同他对视。

    「那木尺与鞋可还在?」

    「当时便送去了许仙师那边。」

    这话倒也滑得乾净,陈舟心中轻轻一哂。

    许无衣眼下坐镇灵池,未必会亲自处理这等细碎物证。即便东西真送了过去,也未必说明寨中所言为真。

    「後山从何处入?」

    乌七婆擡头看他,多了几分真诚。

    「道长今日才到,舟车劳顿,不如先歇一夜。若真要去看,明日老身遣人带路。」

    陈舟点头。

    「也好,便明日再去瞧瞧。」

    乌七婆松了一口气,她又说了几句寨中简陋,还望道长莫要嫌弃之类的客套话,随後便遣人领陈舟去住处。

    陈舟起身时,忽然又问:「秦道友当初住在何处?」

    「她原先住在寨东。屋子还空着,老身已命人打扫过。道长若不嫌弃,便暂住那里。」

    「有劳。」

    陈舟转身出门。

    乌七婆站在屋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直到木门重新合上,她才缓缓坐回椅中。

    青灯暗暗跳了一下。

    那位先前引路的寨民带着陈舟往寨东而去。

    路上,天色已渐渐沉下来。

    雾泽山寨里的炊烟更重了些,混着腥甜香火与草药苦味,压在低处,久久不散。

    陈舟走得不急。

    沿途所见,也一一落入眼底。

    有老妇仍在祭桩前烧香,只是此时多了两个小孩跪在她身後,额头上点着红泥。老妇每念一段祭辞,便拿一根细枝沾了香灰水,点在孩子眉心。

    不远处,几个少年倚在屋檐下,正肆无忌惮地打量陈舟。

    他们衣衫半,胸口、肩背、手臂上多有刺青。有的是蛇,有的是蠍,有的是一条细长怪鱼。刺青边缘隐有灵光,显然是以某种药血刺入皮肉,日久之後,已能同体内气血相连。

    其中为首一个精壮的少年怀里盘着一条青黑小蛇,那蛇探出头来,朝陈舟吐了吐信子0

    陈舟闻声瞥了一眼,小蛇便猛地缩回少年怀中,像是受了惊。

    少年面色一变,擡头看向陈舟,眼中多出几分恼意。

    「山寨地处蛮荒,少有人教导,少年人便野了些,并无恶意,道长莫怪!」

    领路的寨民狠狠瞪了那几个少年一眼,转过头同陈舟解释。

    陈舟并不在意,随他前行。

    寨东较为清净。

    住处是一座小院,院墙以竹木围成,里面有三间木屋,一株矮矮的青叶树立在院角,树下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石缸。

    引路寨民推开院门,向陈舟展示。

    「道长,这便是秦道师原先住处。寨老已叫人打扫过,屋中被褥也换了新的。若还缺什麽,道长吩咐一声就是。」

    「知道了。」

    陈舟环绕了一眼,点头应声。

    那寨民迟疑片刻,似想说什麽,最後还是咽了回去,只躬身退走。

    陈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中,方才转身入院。

    院中的确已经打扫过,地面无落叶,屋中桌椅也擦得乾净。可这份乾净之下,仍残留着些许旧日痕迹。

    窗棂上贴着几张旧符,门後也有。

    角落处的梁柱上,还有一道细小划痕,像是曾经挂过什麽法器或木牌。

    陈舟先走到窗前,伸手揭下一张旧符。

    符纸已经有些发脆,边角微卷,墨迹也被潮气浸得模糊,可符路大体还在。

    陈舟细看片刻。

    安神符。

    倒也不是多高明的符籙,胜在平和稳妥。若夜间受邪气扰神,或有恶梦惊魂,此符能护住心神。

    窗上三张,门後一张,床榻旁还有两张。

    贴得很仔细,绝非随手为之。

    陈舟又看了看屋内摆设。

    桌上空无一物,柜中只有几件旧衣,想来有用之物早已被收走。床榻被褥是新换的,但床板下方仍残着一点极淡的药香。

    除此之外,便无什麽其他的痕迹了。

    只是单从这些,便能看出那位秦道友绝非粗疏之人。

    她住在此处时,已经察觉到不对,将安神符贴满屋中,说明她至少在出事前便受过某种扰神之象。

    可饶是如此,她仍旧遭了劫。

    此地之事,怕比乌七婆口中的入山伐木复杂得多。

    陈舟心头思量着事,也没在外出,随意寻了个乾净的地方坐定,入了静中。

    天色一点点暗下,寨中人声渐低。

    先是鸡犬归栏,随後各家木楼灯火亮起。远处祭桩前又烧过一轮香,兽骨铜铃在晚风中响了一阵,继而也渐渐止息。

    到了亥时左右,寨中大半灯火熄去。

    只有几处屋中还亮着火光,陈舟坐在黑暗里,眸光半阖。

    他并未真正入定,只将灵觉收束在院落四周,不外放太远,以免惊动寨中人。

    青萝虽说让他一切以自身为重,但既然都应下许道师此事,陈舟便不会轻看,自当尽力而为。

    他白日里说明日去瞧瞧,只是说给乌七婆听,也是说给寨中那些盯着他的人听。

    若秦鹭之死真有人做手脚,那想来今日自己突然造访,有些人便不大能坐得住,会生出些动静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寨中最後一点零星的光也消散。

    子时方过。

    寨中雾气忽然重了几分。

    这雾来得无声无息,先是贴着地面流过,随後一点点漫过院墙,缠上窗棂。窗上的安神符被雾气一浸,符纸边缘轻轻翘动。

    陈舟睁开眼。

    远处的铃声,不知何时停了。

    整座寨子忽然静得有些过分,连鸡犬声都没了。

    陈舟起身,推门而出。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随即又被雾吞掉。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身形一折,借院角青叶树的遮掩,悄然越过院墙,落在一处阴影里。

    太素元光初成,虽还远远谈不上神妙尽显,可收敛气息、隐去身形这等细微用法,倒比寻常法术更顺手几分。

    一线淡不可见的元光贴着他袖角游走,将他整个人的气机压在雾色之下。

    陈舟沿着白日里记下的路,朝寨子後方行去。

    寨後有一处木栅栏。

    栅栏外,便是通往後山的窄路。

    白日里他入寨时便看过此处。

    若按乌七婆所说,秦鹭当日便是从这里入山。

    陈舟没有急着出去,只在栅栏旁一株老树後站定,静静看着。

    雾色在身前流动。

    约莫一盏茶後,一道小巧灰影自寨子深处悄然窜出。

    那东西速度极快,贴着墙根而行,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它先跃上一处木栏,又借着屋檐阴影一荡,转眼便到了寨後栅栏旁。

    借着雾中微光,陈舟看清了它的模样。

    是一头灰毛小猴。

    约莫两尺高,身形瘦小,尾巴却长。眉眼间颇有几分灵性,双爪还套着细小铜环,铜环上刻有驭兽符纹。

    不是寻常野猴,是被人驯养的灵兽。

    灰猴到了栅栏前,先是回头望了一眼寨中,随後便极灵巧地钻过木栅下方一处缝隙,朝後山窜去。

    陈舟眼神平静。

    果然是叫他等到了。

    他白日里言说明日再查,若有人心中无鬼,自然不会急着动作。

    可若有人担心他明日真去後山看出什麽,今夜便多半要遣东西入山,或传信,或毁痕,或惊动什麽早已布下的手脚。

    灰猴才刚钻出栅栏,足下雾气忽然亮了一线。

    那一线光极细,似蛛丝,又比蛛丝更快。

    光丝贴地一绕,倏然化作一圈绳索,正绊在灰猴两只前爪之间。

    灰猴猝不及防,整个身子往前一栽,重重摔在泥地里。

    它反应极快,尾巴一撑便要翻身跃起。

    可第二道光丝已从雾中弹出,绕过它腰腹,又将两只後爪一并锁住。

    只几个刹那的功夫,这头灰猴就被捆得结结实实。

    它呲牙低吼,喉咙里发出尖锐叫声,双眼凶光毕露,铜环上的驭兽符纹也随之一亮。

    陈舟从树後走出。

    灰猴见了他,挣紮得越发厉害,口中发出一连串急促叫声。

    那声音不像寻常猴鸣,倒似带着某种节律,像是在传讯。

    陈舟擡指一点,一缕元光落在它喉间,猴鸣戛然而止。

    灰猴瞪大眼睛,胸腹剧烈起伏,眼中灵性十足,却也满是怨毒。

    陈舟蹲下身,看了看它爪上的泥,又看了看它腰间缠着的一枚细小木牌,内里残着一丝香火气。

    另有一缕极淡的阴冷气息,正与後山方向遥遥相连。

    它果然不是单纯逃窜。

    陈舟伸手将木牌取下,并未发觉有什麽异样,好似只是一个寻常之物。

    不过陈舟可以肯定若让它带进後山,明日自己再去看,所见恐怕便已不是今夜的後山了。

    灰猴被他取走木牌,眼中凶光更盛,忽然张口一吐。

    一枚细若牛毛的黑针自它舌下射出。

    距离太近,黑针几乎瞬息便至陈舟眉心。

    可还未近身三寸,便被一层淡淡元光拦住。

    黑针悬在半空,针尖上泛着惨绿色的毒光。

    陈舟目光稍冷。

    「倒还藏着手段。」

    灰猴死死盯着他,怨毒横生。

    陈舟原本还想试着从这灵兽身上看出些驭主痕迹,可见此情形,便知已无必要。

    这畜生虽通灵,却终究不会答话,更也不愿答话。

    况且它既被遣来做这等事,身上多半还藏着旁的手段。留得越久,反倒越容易生变。

    陈舟看着它,淡声道:「虽是畜生,倒也有几分奉主的忠心。」

    话音方落,一道细若发丝的元光自他指尖垂下。

    灰猴似察觉生死临头,眼中怨毒转作惊恐,喉间被封,却仍挣得满身泥水。

    下一瞬,光丝穿心而过。

    灰猴身形猛地一僵,眼中光彩迅速散去。

    陈舟松开指尖,束缚灰猴的光丝也随之散开。

    那头灰猴倒在泥地里,胸口只有一点极细血痕。

    没有挣紮多久,便彻底没了声息。

    陈舟站起身,将木牌收起。

    也就在此时。

    寨中某处昏暗房间里,供桌上的一盏青灯骤然炸开。

    灯油溅在木桌上,燃起几缕暗火。

    一名约莫四十岁的男子猛然睁开眼。

    他面容瘦削,颧骨高起,半边脸上刺着一只灰猴纹样。那纹样原本伏在皮下,此刻却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变得血肉模糊。

    男子先是一怔。

    随後整张脸骤然扭曲。

    他扑到供桌前,看着桌上一只已经裂开的猴形木牌,喉间发出一声凄厉哭嚎。

    「我的小灰!」

    「我的小灰啊!」

    木楼外,有人被这哭声惊醒,低声问道:「孙师,怎麽了?」

    男子却像是没听见。

    他双手捧着那枚裂开的木牌,眼中血丝密布,浑身气血与刺纹一同翻涌。

    片刻後,他猛然擡头,望向寨後方向,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外乡人!」

    「你不讲道义!」

    「说好明日才探查的,今夜便擅自动手。」

    「这是欺我寨中无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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