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盛祥又开了一瓶酒。

    琥珀色的液体倒进分酒器里，顺着杯壁滑下来，在灯光下泛着光。

    孙楠枫面前那杯已经见了底，邱盛祥眼疾手快地给他续上，酒杯碰了一下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邱总，"孙楠枫端起杯子晃了晃，"喝喝。今天这酒不错，够劲儿。"

    他说话的时候舌头已经有点打结了。

    平时的酒量不至于这么差点，半斤白酒下去还能稳稳当当自己走回家。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一杯下肚的时候就觉得烧得慌，到第三杯就开始冒虚汗。

    可能是心情太差，也可能是早上在路口被人拦下来开罚单的时候那股子火气还没散干净。

    邱盛祥看着孙楠枫那副摇摇晃晃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往孙楠枫那边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说："孙主任好酒量，咱们再喝一轮。喝完我安排好了，咱们上楼放松放松。"

    孙楠枫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说："哈哈，还是邱总懂得享受。这人啊，赚了钱就得花，要不然攒着干什么？死了又带不走，你说是不是？"

    "孙主任说得太对了。"

    邱盛祥端起自己那杯酒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一半，"孙主任以后多照顾照顾小弟，咱们互帮互助。还是那句话，我邱某人吃肉，绝不会让孙主任您喝汤。"

    "有邱总这话我就放心了。"孙楠枫拍了一下桌子，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筷子跳了一下。

    他端起杯子一口灌下去，抹了抹嘴角，打了个酒嗝。

    包厢外面走廊的尽头，拐角处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手插在兜里，目光状似随意地扫着走廊两侧的房门。

    另一个人靠墙站着，低着头看手机。

    路边，执法车上。

    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坐了几个人。

    驾驶座上的队员把空调风量调小了一点，后座三个人挤在一起，面前架着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上标注着酒店的建筑平面图，其中一个红点在三楼最里面的包间位置停留了快两个小时。

    "这也太能喝了吧？"后座一个人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咱们在这蹲了快三个小时了，他们还没喝完？"

    "纪委的人，能喝正常。"

    副驾上的人头也不回，手里的对讲机调了个频道，"耐心点，今晚这趟咱们不能白跑。老宋那边今天可是出了大风头，咱们要是空着手回去，陈队长脸上挂不住。"

    "我知道。"后座那人把帽子戴回去，往座椅上靠了靠，"就是闷得慌，这车里面又热又潮。"

    "窗户开条缝。"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

    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偶尔有行人经过面包车旁边，好奇地多看了一眼那辆停了好久没熄火的车，但很快就走开了。

    平板电脑上那个红点在九点整的时候终于动了。

    红点从三楼包间的位置顺着走廊移动，速度不快，摇摇晃晃的，中间停了两三回，然后又继续往前。最终停在了四楼某个区域。

    后座的人坐直了身子。"动了动了，四楼。那个姓孙的上去了。"

    "看坐标，"副驾上的人把屏幕放大，"四楼东侧，那个区域是什么？"

    "达子的游泳健身会所。"有人翻了一下手机上的资料，"名义上是健身会所，实际上……你们懂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低地"啧"了一声。

    "沉住气。"副驾上的人把手按在对讲机上，"咱们等他们进去再动。抓现场比抓包厢有意义。"

    达子酒店四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孙楠枫差点一脚踩空。

    邱盛祥从后面扶了他一把，半拖半带地把他往里面引。

    "孙主任，这边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推拉门，上面贴着"恒温健身会所"几个字，字体是那种流线型的艺术体。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短袖制服的年轻女性，看见邱盛祥就点了一下头，主动把门拉开了。

    里面灯光比走廊暗了不少，水汽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飘出来。

    泳池不大，但水质清透，水面微微晃动，折射出顶灯的光斑。

    池子旁边摆了几把白色的躺椅，有几张椅子上坐着人，都是年轻女性，穿着颜色各异的泳衣，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

    孙楠枫眯着眼睛看了一圈，嘴角慢慢咧开了。

    "这地方不错啊。"

    他拍了一下邱盛祥的肩膀，拍得邱盛祥身子歪了一下，"邱总，还是你会来事。"

    邱盛祥笑着摆手，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孙楠枫听完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泳池区域里回荡了几下才慢慢消散。

    "哈哈哈，"孙楠枫大着舌头说，"不错不错，还是你了解我。"

    他松开邱盛祥的肩膀，步子不太稳地往池边走过去。

    其中一张躺椅上的女性站了起来，朝他笑了笑，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邱盛祥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退回到外面，靠在墙边点了根烟。

    他对面的电梯门开着，里面没人。

    但电梯旁边的那扇消防通道门后面，有人正猫着腰蹲在门缝边，手里举着一个执法记录仪，镜头正对着走廊的方向。

    耳麦里传来极低的声音："目标已进入泳池区域。"

    另一个人在耳麦里回了一句："收到。三分钟后上楼，一组从电梯上，二组从消防通道上。

    记住，今天查的是涉黄涉赌场所，别让任何人跑了。"

    消防通道门后面那个人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轻轻把门合上一道缝，只留着一条头发丝的缝隙继续观察走廊。

    邱盛祥还在走廊里抽烟，一点都没注意到消防通道那扇门有什么异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刚拍的照片里，孙楠枫的背影正往泳池深处走过去。

    邱盛祥满意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弹了弹烟灰。

    电梯指示灯忽然动了一下。

    数字从"1"跳到了"2"。

    邱盛祥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