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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倪元璐的额头重重砸在太庙偏殿的青砖上。
王承恩像个疯子一样扑了过来。
“太医!快传太医啊——”
老太监凄厉的嗓音劈了叉,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震出一圈圈破音的回声。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朱由检身边,哆嗦着伸出手,想去擦主子嘴角的血沫,却又不敢真碰上去。
朱由检挥起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把王承恩扇得一屁股瘫坐在地。
“闭嘴。”
他没有倒下。
他盯着那本被自己的血染红的账册。
林默留下的“银出三核”。
两百年前,那个用一把算盘托起永乐盛世的神人,留下的是真金白银。
而现在,底下那帮畜生换上来的是包着银皮的破铅块!
“假的……”
朱由检摇晃着站起身。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拖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蹭出了一片脏污。
“全他娘的是假的!”
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半人高的青铜火盆。
倪元璐伏在地上,整个人抖成了筛糠。
朱由检没理会地上这两个活人。
他跌跌撞撞地往偏殿深处走。
那里是配享太庙的功臣阁。
没有掌灯,借着微弱的月光和地上渐渐熄灭的炭火,朱由检眯起眼睛,在一排排积灰的神主牌里翻找。
徐达、常遇春、李文忠……
这些开国悍将的牌位,他平日里逢年过节都会来拜。
但他今天找的不是这些只会杀人的武夫。
他在最边角的偏案上,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名字。
——“大明靖国公、户部尚书林公讳默之神位”。
牌位前,供奉着一件寒酸的物事。
那是一把红木算盘。
几百年的岁月熬下来,红木的底座已经黑得发亮,上面覆着一层厚腻的油泥和灰尘。
那是当年无数次被手指摩挲留下的包浆。
“林默……林神仙……”
朱由检惨然一笑,双手捧起了那把算盘。
出乎意料的沉重。
他低头看着那些圆润的算珠。
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木疙瘩,当年算出了下西洋的郑和宝船,算出了征蒙古的百万军粮,算出了大明朝威加海内的底气。
可现在呢?
朕的大明,连辽东将士吃三天饱饭的银子都算不出来了!
朱由检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拨动了最上面的一颗算珠。
“啪。”
清脆的一声响。
木珠撞击在框条上,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朱由检仿佛着了魔一般,十根干枯的手指在算盘上胡乱拨弄起来。
“啪啪啪啪——”
他不懂筹算。
他只是疯了一样在发泄。
大明国库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
一万万两白银的账面,剥开皮全是铅疙瘩!
算啊!
你这个两百年前的老神仙,你给朕算算,这笔烂账该怎么平!
他越拨越快,指甲磕在硬木上,渗出了血丝。
“咔哒。”
一声沉闷、异于木珠碰撞的机括声,在指尖传来。
朱由检的动作猛地僵住。
手里的算盘底部,一条原本严丝合缝的边框,竟然弹开了一条缝。
暗格?
朱由检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随后,他抠住那条缝隙,用力一扯。
一截发黄发脆的宣纸,静静地躺在狭窄的木槽里。
朱由检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纸角,像是怕捏碎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将其缓缓抽出。
殿外,寒风呼啸。
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惨白月光,朱由检盯住纸上的墨迹。
“国大则必分,分久则必散。”
起首这两句,就让朱由检浑身打了个冷战。
这不是大不敬,这是诛心!
他咬着后槽牙,接着往下看。
“西极之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朱由检猛地想起了太庙正殿外那块纪功碑。
西至法兰克。
两百年了,大明的军队早就不去那里了,甚至连那地方长什么样都没人记得。
可当地的洋夷呢?
他们正开着火炮大船,在东南沿海跟大明的水师死磕!
“石见之银,利聚则患生。”
看到这里,朱由检只觉得五雷轰顶。
眼冒金星。
两百年前!林默在两百年前就算到了!
先祖皇帝引以为傲的“万世之基”,每年流入大明的那百万两白银,林默早就看出那是毒药!
银子太多了。
多到粮价暴涨十倍,多到地主豪绅宁可看着粮食烂在仓里,也要逼死没有银子的饥民。
多到周奎这种国戚,敢明目张胆地在番邦私铸假银,吸干帝国的骨髓!
朱由检抓着纸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盘踞的蚯蚓。
他继续往下看。
“交趾之粮,岁熟则民怠。”
是了,陈演刚才还在提议去南洋买粮。
可林默早说过,一旦习惯了外面的便宜粮食,大明本土的农桑就会荒废,百姓就会变成懒汉,一旦海外粮道断绝,那就是百万饿殍!
最后一句。
字迹突然加重,浓墨几乎穿透了纸背。
“盛世之末,非亡于外敌,乃亡于自家臃肿。”
臃肿。
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铁钉,狠狠砸进朱由检的天灵盖。
他整个人僵硬如铁,站在原地足足半炷香的时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浑身上下的汗毛倒竖,一层冷汗湿透了里衣,被殿内的穿堂风一吹,冻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
他终于懂了。
这十七年来,他宵衣旰食,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他穿打补丁的衣服,他不近女色,他杀了一批又一批贪官。
他以为自己足够勤奋,就能挽狂澜于既倒。
他错了。
错得离谱。
大明根本不是病了,是太胖了!胖到了畸形!
这个横跨三洲的庞大帝国,疆域大到连皇帝都不知道边界在哪。
那些镇守边关的军头,那些在海外敛财的官商,那些趴在国库上吸血的皇亲国戚。
他们就是长在这个庞大身躯上的肿瘤。
四肢早就烂透了,各自疯狂地掠夺着养分,拼命给自己屯集脂肪。
而作为中枢大脑的京城,作为帝国心脏的皇权,不仅调动不了这些四肢,反而正在被他们活活拖垮,抽干最后一口气!
这就是林默留下的答案。
没救了。
从永乐朝把摊子铺得那么大,把白银无节制地引入国库的那一天起,大明就注定要被自己庞大的身躯撑死。
朱由检慢慢把那张泛黄的宣纸折叠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仔细。
然后,他将纸条塞回算盘底部的暗格,用力一推。
“咔。”
机括重新锁死。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随手将那把名震千古的红木算盘扔回了供桌上,没有再多看一眼。
“万岁爷……”
王承恩终于缓过劲来,扶着门框站起,颤巍巍地喊了一声。
朱由检迈过门槛,走出了偏殿。
风雪更大了。
他没有叫步辇,也没有理会身后跟出来的王承恩和倪元璐,径直走向了太庙外的祭天高台。
一步,两步。
龙袍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
他站在高台的最边缘,双手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往南望去。
那是京城外城的方向。
天黑得像一块捂死人的破布,压得极低。
风里,隐约夹杂着一阵诡异的声浪。
很乱。
有木头断裂的喀嚓声,有凄厉得像猫叫一样的女人哭喊声,还有沉闷的、金属砸在硬物上的打砸声。
“听见了吗?”
朱由检幽幽地开口。
刚爬上高台的王承恩愣了一下,侧着耳朵听了半晌。
“回万岁爷,风太大,老奴……老奴愚钝。”
“那是百姓在砸锅。”
朱由检脸上的皮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硬是扯出一个比哭还惨的笑。
“米价三两一石。”
“京城的百姓买不起米,留着锅也没用了。他们在砸锅卖铁。”
他转过身,背靠着风雪,俯视着脚下这座匍匐在黑暗中的紫禁城。
庞大,威严,死气沉沉。
“朕的大明,不是死在建奴的刀下,是死在太胖了,走不动路了……”
朱由检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一朵雪花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瞬间化作一滴冰冷的水珠,像是一滴迟来两百年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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