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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糖瓜粘,也是小年。漫天的大雪刚停歇下来,阳光照在岷江两岸的积雪上,泛着白茫茫的光晕。
蜿蜒的古道上,两千八百名灌县黑甲骑兵列队前行。
马蹄踩在冻硬的泥雪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在骑兵队伍中央,是由上千头骡马和板车组成的庞大辎重队。
数百辆大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麻袋,里面装的全是从善阐府暗仓缴获的三万石精粮,后面还跟着上百辆载满生铁、铜料与各色战利品的坚固大车。
叶无忌骑着一匹青骢马,身上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
左肩处的伤口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理,已经结了厚厚的血痂,但若是幅度过大,经脉依旧会传来丝丝钝痛。
黄蓉骑着一匹白马与他并辔而行。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滚细狐毛的夹袄,外罩一件青缎披风,三十余岁的妇人身段在冬衣下依旧显得丰腴婀娜,腰肢收得极细,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修长脖颈,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晃眼。
她手里挽着马缰,目光不时扫过身侧的青年,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关切。
杨过则提着玄铁重剑走在队伍另一侧,正拿着一份名册,仔细清点着沿途各哨卡的换防记录。
队伍后方,跟着一辆加装了厚重毛毡的防震暖车。车厢底部铺了三层软褥,四周还挂着炭盆。
车帘忽然被一只白嫩的手掌掀开。
段明珠探出半个身子,她右臂上还固定着夹板,身着一袭深紫色的紧身胡服,上身饱满挺拔的曲线被皮腰带勾勒得极为扎眼,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那张明艳英气的俏脸上褪去了早先的病容,眉宇间带着大理女子特有的泼辣与好奇。
“叶无忌,这就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灌县?”段明珠朝前方张望了几眼,嗓音清脆,“前头除了几座破山头,什么都瞧不见。本郡主在大理听人说,你这地方半年前还是个流民满地跑的穷乡僻壤,连买几斤粗盐都要看官府的脸色。”
叶无忌勒了勒缰绳,放慢马速等马车跟上来,侧头笑道:“郡主娘娘,说话留点口德。等会儿转过前面那座马头山,你若是把下巴惊掉了,可别求着我给你接回去。”
黄蓉在旁轻笑出声,美眸横了叶无忌一眼:“你少在明珠妹子面前吹嘘。这一个月咱们不在城里,大柱和程师妹能不能压住局面还未可知。临走前留下的那点存粮和石炭,说不定早就见底了。”
“蓉儿,对自己教出来的兵,总得有点信心。”叶无忌搓了搓手,眼底透着笃定。
马队缓缓拐过山口。
段明珠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投向前方平原,然而下一刻,她脸上的调笑彻底僵住,整个人怔在车窗前。
展现在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残破贫瘠的边陲小县。
平原之上,十几座三丈多高的红砖圆筒高炉拔地而起,顶端正冒着滚滚的白色水汽与黑色烟尘。炉火将半边天空映得发红,远远便能听见沉闷有力的风箱呼啸声。
高炉四周,是数百间整齐排列的红砖排房,横平竖直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将整片河滩划分得井井有条。
宽阔的碎石路面上,数十辆装满黑石炭和青灰粉末的双轮木车往来穿梭,身穿厚麻布棉袄的工匠们挽着袖子,喊着整齐的号子在工地上搬运条石。
那些排房的屋顶既不是稻草,也不是昂贵的青瓦,而是一种规整平滑的青灰色薄板,在冬日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些大烟囱……到底是什么东西?”段明珠伸手指着远处的高炉,眼珠子几乎定住了,“大理城里最好的铜坊,也没有这般阵仗!还有那些红色的房子,怎么能砌得那么平整?”
叶无忌收紧缰绳,指着排房笑道:“那是烧水泥的高炉和砖窑。红砖砌墙,水泥抹缝,只要三天就能封顶。你眼前这片地方,一个月前还是一片烂泥滩。”
段明珠咽了一口唾沫,目光顺着平原继续往前看,心头的震动更是难以复加。
视线尽头,原本在她预想中应当是低矮破损的黄土夯土墙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高达三丈的雄伟城墙。墙体通体呈现出暗红与灰白交错的坚固质地,外层全部包裹着厚重整齐的机制红砖,接缝处用灰白色的水泥严丝合缝地灌死,平整得连一根铁钉都很难楔进去。
城墙外侧,一条宽达两丈的护城深壕笔直延伸,引了岷江的活水,虽结了一层薄冰,但依稀可见底部的尖木桩与排水石渠。
城堞上方,每隔三十步便设有一座突出的箭楼,黑洞洞的射击孔正对着官道入口,防守之严密,甚至超过了大理国都羊苴咩城的外郭。
“三丈高的水泥包砖墙……”黄蓉美眸中泛起异彩,轻声赞叹,“程师妹果然没日没夜地赶工。这等防御,便是蒙古人的千层硬木撞车推上来,也休想撼动分毫。”
呜——呜——呜!
城头瞭望哨上的军士终于看清了官道上的旗号。急促的警戒号角瞬间转为沉雄宏亮的三声迎宾战鼓。
咚!咚!咚!
厚重的包铁城门在一阵轴承转动声中轰然向内开启。
“开城!迎统辖回营!”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口令,陈大柱顶着一顶熟铁盔,身披黑色柳叶甲,腰挎环首横刀,迈着大步自城门内疾跑而出。在他身后,两百名身材魁梧的城防新军迈着整齐的步伐,列队两侧。
这支军队早已不是半年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队伍。
每名士卒身上都穿着整齐的黑色羊毛夹袍,外罩两挡铁甲,手中丈二长的纯钢长枪斜斜上挑,枪尖红缨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两百人行进之间,除了靴底踏地的闷响与铁甲叶片的摩擦声,竟无半点窃窃私语。
段明珠看着那些士卒刚毅沉稳的脸庞,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自幼在军中长大,见识过多部蛮兵和大理皇城卫队。眼前这些士卒虽然年轻,但眉宇间透出的那股肃杀与纪律,比大理国主段祥兴身边最精锐的三千旧卫还要精悍几分。
这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全真道士,究竟在大宋西南的深山里造出了怎样一个怪物?
“末将陈大柱,参见统辖!”
陈大柱跑到叶无忌马前,单膝重重砸在泥地上,抱拳行礼,嗓门洪亮得像打雷:“城防各营奉命守卫四门,请统辖验查!”
叶无忌翻身下马,走上前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右手在他厚实的铁甲护肩上狠狠捶了一拳。
“行啊大柱,一个月没见,油水没少捞吧?这肩膀头子硬得跟生铁似的。”叶无忌咧嘴笑道。
后方的灌县老卒闻言哄堂大笑起来。
原本紧绷严肃的军容,在这一句笑骂中瞬间化作了满场的轻松与亲近。
陈大柱挠了挠头盔,咧开大嘴笑道:“统辖说笑了,程姑娘每天给咱们吃两顿干饭,顿顿见荤腥,兄弟们要是还练不出肉来,哪有脸见您!杨统领,城里弟兄们可都盼着您回来比划刀法呢!”
杨过收起名册,翻身下马,抬手拍了拍陈大柱的胸甲:“刀法先放一边,后头这三万石粮食和一百车生铁,赶紧叫弟兄们接手入库。有一粒米受了潮,拿你是问。”
“得令!”陈大柱挺直腰板,转身朝身后大喝:“开武库大门!硬弩营、车马队出列,接应运粮车队!”
两百名黑甲士卒齐刷刷踏前半步,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将庞大的车队护卫在中央,分批引向城内粮仓。
叶无忌牵着马匹,领着众人迈步走入北城门洞。
穿过厚达一丈半的城墙甬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迎面扑来的却是一阵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宽达四丈的青石主道两侧,早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
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人头足有四五千人。许多人手里端着粗陶大碗,里面冒着白茫茫的生姜热气,还有妇人提着竹篮,里面码放着刚出锅的黄米年糕和热面饼。
“统辖回来了!”
“叶统辖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几个月前,这些人还是在官道上沿街乞讨、易子而食的逃荒流民,面如死灰,形销骨立。而此刻,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浆洗干净的厚布棉袄,虽是粗布,却无一处破漏。孩童们脸上有了红润的血色,手里捏着麦芽糖,在人群脚边欢快地窜来窜去。
“统辖,喝口热姜汤驱驱寒吧!”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妪挤在前面,颤颤巍巍地递过一个粗陶海碗,眼角挂着浑浊的泪水:“老婆子一家六口,要是没有灌县这口饭吃,早就冻死在川北道上了。听说大军在前头打了胜仗,大伙儿一早就候在这儿了!”
叶无忌停下脚步,没有让亲兵阻拦。他伸手接过那只海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抹了一把嘴角的姜沫子,大声笑道:“大娘,这姜汤够劲!告诉大伙儿,后头拉了三万石麦子和细粮,这个年,咱们灌县家家户户都能分到半扇猪肉和两袋白面,撑开了肚皮吃!”
街道两侧的欢呼声再次掀翻了积雪。
百姓们自发涌上前去,将热气腾腾的面饼塞进归营骑兵的怀里,军士们原本冷硬的面孔也彻底融化,连声道谢。
段明珠扶着车厢边缘,静静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在大理,百姓见到贵族和军将,无不跪伏在道旁瑟瑟发抖,生怕冲撞了官轿惹来皮鞭抽打。可在这座由流民建立的新城里,泥腿子们看向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盲目的崇敬与依赖。
这种狂热的人心凝聚力,比任何坚固的堡垒都要可怕。
“叶统辖在灌县的威望,比大宋皇帝在临安还要高得多。”黄蓉走到马车旁,伸手虚扶了段明珠一把,语调淡雅而平静,“在这里,只要肯出力做工,就不会有人饿死。明珠妹子若是住得久了,便会明白他为何非要拼了命从高家手里抢这三万石粮食。”
段明珠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黄蓉那张美艳从容的脸庞,轻哼了一声:“抢粮算什么能耐,治天下靠的是规矩。我看这城里乱糟糟的,全是泥腿子。”
话虽如此,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骄傲的神色却收敛了大半。
街道前方的县衙台阶下,一行人正静静候在那里。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淡青色夹棉锦袍的年轻女子。她身姿高挑修长,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狐裘小袄,越发显得腰身曼妙柔韧,胸前一道优美的弧度挺拔秀美。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容未施任何粉黛,皮肤白皙胜雪,眉眼如画。只是眼睑下方带着一抹淡淡的青色,显然多日未曾合眼。
她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叠账册,正是主持灌县内政大局的程英。
在程英身后的石狮子上,洪七公歪戴着一顶破毡帽,邋里邋遢地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手里拎着个朱红酒葫芦,咕咚灌了一口烈酒,咂吧着嘴冲叶无忌翻了个白眼。
“师妹,我回来了。”
叶无忌把马缰随手扔给陈大柱,几步走上台阶,来到程英面前。
程英原本清冷端庄的眸子,在看清叶无忌浑身上下并未缺胳膊少腿后,骤然泛起一层水汽。但她很快克制住情绪,微微欠身行礼:“统辖一路辛苦。灌县四门防务、六处工坊、两万流民安置,皆已按临行前的章程处置妥当,请统辖过目。”
话音未落,叶无忌根本没有去接账册,反而上前一步,伸出右臂霸道地将她揽入怀中。
程英娇躯微颤,鼻尖撞在青年带着风尘与硝烟气息的衣襟上。当着城门内外数千官兵与百姓的面,她的白皙俏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根子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
“人……人多呢。”程英轻声细语,粉拳在叶无忌胸口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却没有真正挣脱,“统辖自重。”
“自重什么?老子在外面刀山火海滚了一圈,抱一下自己的大管家怎么了?”叶无忌低头在她耳边嗅了嗅,低笑道,“瘦了,下巴都尖了。晚上回去,我得好好检查检查少没少肉。”
程英又羞又恼,贝齿轻咬下唇,连忙把账册顶在两人之间,压低嗓音快速转移话题:“别胡闹。这一个月新筑城墙耗银八千两,烧制水泥六十万斤,红砖一百二十万块。县库里的存银只剩两千三百两,你若是再不带粮食和金银回来,明日工坊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粮食拉回来了,三万石,还有大理相府的生铁和铜料,足够咱们挥霍到开春。”叶无忌松开手臂,捏了捏她细腻白嫩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台阶下方停住。
段明珠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她虽然右臂吊着木板,但步履轻盈矫健,深紫色的胡服将她胸前饱满傲人的弧度勾勒得呼之欲出,细腰长腿,明艳张扬的面庞上带着一股皇室宗女特有的威仪。
程英神色微敛,目光落在段明珠身上。
两个年轻女子的目光在半空中接触。
程英清丽温婉,如深谷幽兰;段明珠泼辣明艳,似雪山红枫。
段明珠挑了挑修长的柳叶眉,上下打量着程英,目光最终停在她手中沉甸甸的账册上,开门见山道:“这位就是程姑娘吧?在大理时,常听无忌提起你,说灌县若是没有你,他一天也过不下去。”
这声“无忌”叫得格外熟络亲近。
程英眸光微动,端庄地行了个平辈礼,语调平静柔和:“大理郡主远道而来,一路受惊了。统辖性子散漫,在外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郡主海涵。客房与药石早已备齐,稍后请随我入内歇息。”
两句话不软不硬,直接将自己摆在了女主人的主位上。
站在后方的黄蓉笑吟吟地靠在马背旁,左手挽着马鞭,美眸在程英和段明珠之间转来转去,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叶无忌只觉得后背莫名泛起一层虚汗。乌恩那一记龙象拳都没让他这么头疼过。
他轻咳一声,连忙侧身挡在两女中间,朝不远处的梁伯钧和贺三通招手:“老梁!贺三通!死哪儿去了?赶紧滚过来带路!”
两名工匠管事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路小跑过来,躬身行礼:“统辖!工坊那边一切都准备好了!”
“走,带路去城西南的新民区看看。”叶无忌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引着众人朝主道另一侧走去,“衙门里的琐事先放放,先看民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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