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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次吾岛,校场。刘冠站在校场正中央的高台上,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台下正在操练的东海士兵。
他看得很仔细。
从队列的站姿到持矛的角度,从跑步时迈步的幅度到转向时队列的整齐程度,每一个细节他都没有放过。
越看,他的眉头就越紧。
"定!"
前排的校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号令,三百人的方阵应声停步。
可停是停了,队列却歪得不成样子。
左边第三排那个士兵刹得太猛,撞上了前面同袍的后背,手里的长矛差点脱手。右边第二排末尾那个士兵的步子收得太慢,等前面的人已经站定了,他还多迈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刘冠的目光落在那个多迈了半步的士兵身上,又移开,扫过整个队列。
甲胄松垮的、站姿松散的、目光游移的,比比皆是。
正前方那个校尉还在大声吆喝着下令调整队形,可他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嗓子,从头到尾没讲过一句具体的训导。
"刺!"
校尉又喊了一声。
前排的士兵闻声齐齐举矛,矛尖朝前,做出刺击的动作。
可十几根长矛同时探出去的时候,要么高了半尺,要么矮了两寸,矛尖指的方向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刘冠看到这里,在心里头摇了摇头。
他前两天虐杀土肥原,喊“攻守之势易也”的时候,台下那群人喊得一个比一个响"陛下威武!""杀得好!"嗓子都喊哑了。
今天他过来看他们操练,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
可吃奶的劲用在这种地方,也就仅仅只能拉出这样一支队列来。
他站在高台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站在高台侧下方的李尧君身上。
"李尧君。"
李尧君听见这一声,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他连忙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抱拳,腰弯下去几分:
"末将在。"
"你们东海平时都是怎么训练兵士的?"
李尧君闻言,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几息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启禀陛下……东海练兵,向来讲究……随性。"
刘冠的眉头动了一下。
"随性?"
李尧君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斟酌着措辞,把话说得更具体了些:
"末将……末将这边练兵,不设固定的操练课目。平日里有仗打的时候,便拉出去跟扶樱人拼一场,打完了休整几日,等下一仗来了再打。
没仗打的时候,就让兵士们各自做自己的事,修补船只、晾晒渔网、腌制咸鱼、或是……或是自己在校场上随便练练。愿意练的就练,不愿意练的也不强求。"
刘冠听着这番话,眉头越拧越紧。
"那器械呢?甲胄呢?兵器损毁了谁来修?"
李尧君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兵器损毁了……一般都是让兵士自己去匠棚里找工匠修。匠棚里的工匠人手不多,修得慢,兵士们等不及,就自己拿石头磨一磨、拿布条缠一缠,凑合用着。"
"你们不上阵列演武?不练合击之术?不练旗号传令?"
"……末将原先也试过,可那些兵士大多出身渔民,自幼在海里讨生活,对列阵操练兴致不高。末将逼了几回,他们嘴上应着,到了操练的时候却敷衍了事。末将……末将后来也就不再强逼了。"
刘冠听到这里,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怪不得。
他总算明白这批东海兵为什么打成这副模样了。
箭矢打光了就是真的打光了,因为没有人专门储备、没有人定期清点、没有人督促匠棚赶制补充。
军阵一冲就散,因为平日里的操练全是走过场,队列歪斜、步调不一、旗号不识,连最基本的协同都做不到。
连吃败仗,因为从上到下压根就没把"练兵"当成一件正事来办。
刘冠的目光重新落回校场中央那片还在操练的方阵上。
他一眼扫过去,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说好听点,这叫散兵游勇。说难听点,这就是一群拿着兵器的渔民。
他收回目光,看着李尧君:
"你们这么练兵,能练出好兵就怪了。"
李尧君听到这话,腰又往下弯了几分,嘴唇动了一下,可最终什么辩解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刘冠没有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前方那片东海军阵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平稳笃定:
"明日朕出征玉田岛,你们就不用跟着了。朕带朕带来的三万兵士登岛。"
李尧君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他连忙抱拳,声音比方才稳了不少:
"是,陛下。"
刘冠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校场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人影从校场边缘跑进来,速度很快。
那是一名东海士兵,穿着皮甲,跑得满头是汗,一路冲到高台底下才刹住脚步。
他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陛下!有要事来报!"
刘冠低头看他:
"说。"
那东海士兵抬起头来,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嘴里的话倒是往外倒得很快:
"启禀陛下,今日清晨,小的等人在东侧滩头巡逻的时候,发现滩涂上有一串脚印!"
刘冠的眉头皱了一下:
"脚印?"
"是!小的带人顺着那串脚印往前查了百来步,脚印在礁石区后面消失了。小的等仔细搜查了周围,没有发现人影,但是……"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忐忑:
"但是小的等在那片礁石区后面的沙地上,发现了一枚扶樱式样的木屐鞋印。
鞋印的痕迹很新,估计是昨夜涨潮之后踩上去的。小的等昨夜轮值时并未发现有人登岛,今日搜查时才看到这些痕迹。
小的判断,昨夜有人趁夜潜上滩头,躲过了巡逻的视线,在礁石区停留了一阵之后又趁着潮水退去时离开了。"
他说完这一大段,重新低下头去,额头贴着沙地,等着刘冠的回应。
刘冠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扶樱人来了?
昨夜没有发现有人登岛,今早在滩头上发现了鞋印。
看来那些人摸上来的时间挑得很准,正好卡在潮水涨落之间,避开了巡逻队。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刘冠心里已经有数了。
几天前那场仗,登岛的扶樱士兵一个都没跑掉。要么被他碾成了血雾,要么被东海兵砍翻在滩涂上,要么跪在地上自己切了腹。
整支队伍全部覆没,没有一个人回去报信。
攻岛的队伍突然没了消息,两天三天不见踪影。扶樱那边就算再迟钝,也该派人过来查探情况了。
那些人夜里摸上来,在滩头上转了一圈,看见了那些还没被完全清理干净的尸体残骸和血迹,看见了沙滩上搁浅的扶樱破船残骸,心里头有了数,然后趁着天亮之前退了回去。
刘冠想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回那个东海士兵身上: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东海士兵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快步跑出了校场。
李尧君站在高台侧下方,等那士兵的背影消失了,才往前挪了半步:
"陛下……那些人影探路,恐怕是要回去报信了。"
刘冠闻言偏过头看他一眼,笑了。
"不管。"
李尧君愣了一下。
"陛下?"
刘冠把目光从李尧君脸上移开,重新望向远处那片海天线。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语气淡然。
"蝼蚁死前的挣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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