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然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气氛便微妙地变了。

    普泓大师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碗沿距唇边尚有寸许，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他像是在等张浩然说完，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过了几息，他将茶碗缓缓放回桌面上，碗底与木质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普泓大师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张浩然。

    那目光里方才的从容已经淡了几分，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戒备。

    "张掌门所言，老衲自然知晓。"

    "草庙村之事，当年在正道各派中传得沸沸扬扬，天音寺虽远在须弥山，也不曾漏过消息。"

    张浩然坐在蒲团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搁在膝盖上：

    "这草庙村的事，说起来与我们青云门也是脱不开干系的。"

    普泓大师的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哦？张掌门此言何解？"

    张浩然叹了口气，那副表情看着确实有几分惭愧的意味：

    "实不相瞒，我们青云门出了个叛徒。

    就是龙首峰的齐昊，此人乃是鬼王宗安插在我们门内的暗桩，潜伏了数十年之久。"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流波山之行，大师也是亲历了的，想必对齐昊的事也有所耳闻。

    此人手段阴险，心机深沉，门中上下都被他蒙蔽多年。"

    普泓大师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住了。

    他自然记得齐昊，流波山时苍松道人处理那个弟子的场面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全貌，但还是知道一些的。

    一个龙首峰首席弟子忽然成了魔教卧底，这种事在正道各派之间传起来总是格外快些。

    "贫僧确实听闻过此事。"

    普泓大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那份戒备没有完全消退，但比方才松了几分。

    张浩然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更加沉重了：

    "据他所说，当年曾在青云山脚下，也就是草庙村附近，袭击了一位高僧。

    那位高僧应当就是你们天音寺的普智神僧。"

    这话一出，殿内彻底安静了。

    普泓大师握着念珠的手不动了。

    他坐在蒲团上，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但握着念珠的手指节处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之后当天夜里，"张浩然的声音没有停顿，"草庙村就出了事。"

    他抬起眼，看向普泓大师：

    "我大师兄宋大仁是第一个发现惨案的青云弟子，他连夜赶回山上报信，门中随即派人前往查探。

    但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普智神僧的身影。"

    普泓大师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张浩然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语气依然平稳："不知大师何以教我？"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普泓大师手执念珠，指腹摩挲着其中一颗被磨得光滑如镜的珠子，过了很久，他才高呼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那一声佛号比平时沉了几分。他放下念珠，抬眼看向张浩然：

    "张掌门所说之事，老衲已知，不知张掌门能否容老衲思考一二，再给您答复？"

    张浩然点了点头，站起身："自然可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下摆，目光依然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带着几分不容退让的分量：

    "不过，我希望能有满意的答复。

    不然，就算我答应，这寺中的诸佛怕是也不会答应吧。"

    他说完这句话，朝普泓大师拱了拱手，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几步，然后跨过门槛，渐渐远去了。

    普泓大师坐在蒲团上没有动。

    他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目光落在张浩然坐过的那张蒲团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那串已经被他捻了不知多少年的念珠。

    珠子在他指间无声地转动着。

    忽然，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根串珠的丝线断了。

    十八颗檀木念珠哗啦啦散落一地，普泓大师低头看着散落满地的念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急着去捡那些珠子，只是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

    张浩然出了大殿之后，走了一阵，很快就找到了萧逸才、张小凡和林惊羽三人。

    法相正站在他们旁边，正在指着一处石壁上的雕刻说着什么，看见张浩然走过来，便停下话头，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张掌门。"

    张浩然笑着回了一礼："法相师兄辛苦了。"

    法相正要开口说什么，一个小沙弥快步跑了过来。

    那孩子约莫十来岁的模样，圆头圆脑的，跑到法相面前站定，双手合十，声音清脆：

    "法相师兄，方丈让您过去一趟。"

    法相听了这话，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转向张浩然道：

    "张掌门，实在是失礼了，小僧去去就来。

    法明师弟，你先带几位施主在寺中各处转转。"

    那叫净明的小沙弥连忙应了一声，双手合十朝张浩然等人行了一礼：

    "几位施主，请随小僧来。"

    张浩然摆了摆手，笑了一声：

    "法相师兄自去便是，我们几个也不用小师傅特意陪着，随便走走就好。"

    法明听了这话，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法相。

    法相笑了一下，朝法明点了点头：

    "那便听张掌门的，你先回去吧。"

    他又转向张浩然，

    "那张掌门自便，小僧告退。"

    说完，他带着法明转身朝大殿方向走去。

    张浩然目送两人走远，这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往旁边走了几步，在一块石栏前站定。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远处山峦叠翠，天光从云层缝隙间洒下来，在谷地上投下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

    萧逸才走到他身侧，张小凡和林惊羽也跟了上来。

    张浩然双手撑在石栏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日光和云影分割的山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你们觉得，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这话问得突兀，三人同时愣了一下。

    萧逸才偏过头看了张浩然一眼，心里头微微一动。

    他心里头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掌门师弟今天是怎么了？

    堂堂青云门掌门，正道领袖，站在这天音寺，问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脑子坏了不成？

    但他也就是在心里腹诽一下，没有犹豫太久：

    "我青云门是正！掌门是正！那魔教自然就是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