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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清河县长街上添了不少中秋气象。
城中铺子早早挂起彩灯,绸缎庄前悬着兔儿灯,酒楼檐下挑着一排写有“花好月圆”的红灯笼。
卖月饼、果子与桂花酒的小贩沿街吆喝。
“刚出炉的五仁月饼嘞!”
“桂花酒,正宗清河老窖!”
“脆梨、石榴,都是今早摘的!”
孩童们提着纸灯在人群里跑来跑去,街边的糖画摊被围得水泄不通。
傍晚,顾辞独自来到城东。
他提着一只竹编食盒,沿着青砖小巷往梅园走。
食盒里的月饼是家中几位女眷亲手做的。
母亲和面,大伯母调馅,老太太坐在枣树下盯着火候。
顾蓉心细,在饼皮上压了梅花纹,顾念也非要帮忙,最后按出几只耳朵一大一小的兔子。
小丫头还一本正经交代,说最丑的那只不能送人,要留给薛大哥吃。
梅园外还是老样子。
墙头爬着几缕枯藤,沿着青灰砖缝铺开,墙角几株晚桂探出枝头。
风从巷子里穿过,送来一阵阵桂香。
顾辞刚想敲门,便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顾公子,许久不见。”
老常手拿扫帚,满眼笑意。
“常伯,中秋安好。”
“好,好着呢。”
他看到顾辞手里的食盒,问道:“这是给老爷带的?”
“是,家里做了些月饼,说来不好意思,送来给陆老尝尝。”
“呵呵,要老奴说,自家做的才好,外头铺子里做得再精致,到底少了份心意。”
老常侧过身让出道路。
“老爷也念叨顾公子几回了,快,里面请。”
顾辞微微躬身。
“多谢常伯。”
穿过青砖拱门,眼前便是梅园后院。
两个春秋过去,园中的景致没有太大变化。
老槐树的树冠又大了一圈,满地金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几株晚菊在石阶旁开得正盛。
陆正明正坐在老槐树下。
他只穿了一件寻常的灰布衣裳,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盯着石桌上的残局出神。
中秋的斜阳落得很快。
余晖透过枝桠洒在老人身上,给他添了几分孤寂。
顾辞放轻脚步走过去,将食盒搁在石桌一角。
“陆老,中秋安好。”
陆正明没有抬头,指尖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舍得来看老头子了?”
“老夫还以为,咱们清河县出了个名满中原的案首,早就把梅园这地方给忘了。”
顾辞有些汗颜。
“陆老说笑。”
“晚辈前些日子一直在外头奔波,回来后又忙着书院的功,确实疏忽了。”
陆正明听完这句话,唇角扬起一抹淡笑。
“《观澜阁序》写得不错。”
“文章传进京城的时候,几个老家伙争了三日。”
顾辞低头拱手。
“一时有感,当不得诸位前辈抬爱。”
他将食盒打开,把装着月饼的白瓷盘端出来,推到陆正明手边。
“这些都是学生家里做的。”
“请陆老尝个鲜。”
陆正明没有客气,他顺手拈起一块压着梅花纹的月饼,咬了一口。
“皮软,馅香,甜得适中。”
“难得你小子有心。”
他将剩下半块咽下,拍掉碎屑,随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吧。”
“陪老夫下盘棋。”
顾辞撩起衣摆坐下,将手伸向黑子棋盒。
“您老执白还是执黑?”
“你先选。”
“那晚辈执黑。”
陆正明拿起白子,笑着问道:“还记得两年前的那盘残局吗?”
“记得。”
“那时你看出了左下角的断手,却不肯落子。今日这棋盘上没有别人,也没有外人,你还要藏吗?”
顾辞捏着黑子,落在右上小目。
“陆老既然早已看穿,晚辈再藏便没意思了。”
“这话听着痛快。”
陆正明落下一枚白子。
“你从前不是谨慎,是怕。”
“怕家里穷,怕年纪小,怕本事露出来以后,引来自己接不住的麻烦。”
“第一次见你,你九岁,瘦得衣裳都撑不起来,却能一眼看出那盘棋的生路。”
“后来你出了治水策,考县试,赴南阳,进河南府,又在院试里拿了案首。”
“别人只看你连中三元,看你有国士牌,看你一篇文章替河南百姓减了赋税。”
“老夫看的,却是你从一介书童走到了今日。”
顾辞手里的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陆老这些话,晚辈今日才算真正听明白。”
“这一路走来,看着是运气,其实处处都有人在背后替晚辈挡着风雨。”
陆正明笑笑。
“能看明白,就不算晚。”
顾辞将黑子落在棋盘上。
“陆老暗中照料晚辈这么久,直到今日才来拜谢,实在惭愧。”
“无碍。”
陆正明落下白子,顺势堵住黑棋外逃的路。
“老夫又没图你什么。”
“不过是在有些人想要伸手的时候,拿拐杖敲一下他而已。”
两人接连又落了十余子。
顾辞越下越觉得不对。
那些白子看似散乱,彼此之间却有照应。
等他想回头补棋,右下角的一块黑棋已经被分断。
“看出来了?”
陆正明问道。
“晚辈受教。”
顾辞叹了口气。
“这盘棋下到现在,算是保不住了。”
“你在河南府做的事,跟这盘棋一样。”
陆正明抬手指着棋盘。
“文章、功名、国士牌、数百万两银子、遍布中原的书坊,还有一群肯与你同进退的少年。”
“单看每一样,都是好事。”
“可全凑到一个人手里,便不是好事了。”
顾辞眉头皱起。
“晚辈愚钝,还请陆老指教。”
陆正明没有急着答话。
他把手里的白子放回棋盒,才开口说道:“老夫问你。”
“你在河南府成立那个助学基金,一年拿出多少银子?”
顾辞如实回答。
“花皂的五成净利,永久注入。加上名媛庄的分红,初始资金,一年少说也有百万两。”
“好。”
陆正明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副唠家常的和气。
“那老夫再问你。这助学基金资助的学子,将来若有一半考中功名,做了官,他们头一个记着的恩人是谁?”
顾辞刚要开口,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握着黑子的手,慢慢收紧。
“是晚辈。”
“不错。”
陆正明看着他。
“你每年自掏数百万两银子资助寒门,你替河南百姓减了一年徭役、三成夏税,你手底下还有一群随时能替你奔走的少年。”
“顾辞,你如今才十一岁。”
“一个小娃娃,养着遍布中原的书坊,门下将来的门生无数,替他说话的百姓数十万计。”
“你觉得自己是行善。”
“可换个位子看呢?”
顾辞一时竟没接上话。
陆正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揶揄,只有一种看透世情后的温和。
“别慌。”
他起身进了堂屋,取出一份文书。
“你自己看。”
(等等宝宝们,我补到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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