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之后，陆原没有立刻回家。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手里握着那个已经空了的U盘——赵明远已经把里面的所有证据都复制了一份，原件还给了他。他走过了几条街，穿过了一个公园，最后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暖。他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只有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他拿出手机，翻到父亲生前的照片。那是一张老照片，拍摄于二十多年前，父亲站在天盛集团的大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脸上带着一种朴实而满足的笑容。那时候的天盛还只是一家中型工厂，大门是铁栅栏焊的，门柱上挂着褪色的厂牌。父亲站在那扇门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昂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坚定。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几年后，他会死在他最信任的人手里。陆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赵明远刚才对他说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你父亲的死因，根据陈峰提供的法医报告副本，是被人为制造的一场工业事故。有人在设备的冷却系统中动了手脚，导致设备过热爆炸。你父亲当时就在设备旁边，当场死亡。事后，沈万山利用他在警方的关系，把案件定性为意外事故，草草结案。”

    陆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最后的画面——他站在那台即将爆炸的设备旁边，手里可能还拿着扳手或测量仪，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他可能还在想着下班后去买菜，可能还在想着周末带母亲去医院复查，可能还在想着他那个正在上初中的儿子下次考试能不能考进全班前十。他可能还在想着晚上吃什么，想着明天的工作安排，想着下个月的房贷。然后，爆炸发生了。一切都在一瞬间结束。没有遗言，没有告别，只有一片废墟和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陆原的母亲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一块白布覆盖的轮廓，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他睁开眼睛，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眼泪。他已经过了用眼泪来表达悲伤的年纪。他站起来，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真相，需要时间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但他知道，无论多么艰难，他都必须走下去。因为他父亲的死，需要一个交代。而那些制造了这个悲剧的人，必须付出代价。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像一个被程序设定好路线的机器人，机械地移动着脚步。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被他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就会像洪水一样决堤而出，淹没他的理智。

    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天盛集团的办公楼前。他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着那栋熟悉的大楼，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夕阳余晖，看着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员工。他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从一名普通的技术员做到了常务副总裁。他以为自己是在为一个值得奋斗的事业而努力，以为自己是在追随一个值得尊敬的企业家。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脚下的每一块砖，头顶的每一片瓦，都沾着他父亲的血。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走得更快了，像是在逃离某个可怕的东西。他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走上三楼，打开房门，走了进去。他关上门，没有开灯，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苏小小发了一条消息：“证据已经交给律师了。他说，足够立案了。”

    苏小小过了一会儿才回：“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报警？”

    陆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明天。”

    苏小小又发了一条消息：“需要我陪你吗？”

    陆原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不用。我自己去。”

    苏小小没有再回复。陆原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平稳而有力。他还活着。他父亲已经不在了。但他会用他的方式，为父亲讨回公道。明天，他将走进警察局，把那些证据交给警方。然后，一切都会改变。他和沈清雪之间的关系，他和天盛集团之间的关系，他和他自己之间的关系——都将彻底改变。但他别无选择。因为这是他欠他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