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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这一口气吸得十分艰难。他的胸口一次次用力提起,颈侧的皮肤也跟着绷紧,细尖的喘鸣从喉间挤出来,嘴唇颜色迅速转淡。
方才还只是发红的脸颊,此刻已经浮出一层青白。
常穆英站在几步之外,手指死死攥着衣袖,整个人已经失了方才的镇定。
“英儿……”
朱雄英听见母亲唤他,手还抓着自己的脖颈,嘴唇费力动了几下。
直到朱橚俯身靠近,他才终于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五叔,我难受。”
这句话落进朱橚耳中,他胸腔里那股焦灼也被逼到了顶点。
喉头水肿。
急性过敏发展到这一步,红疹已经排到后面,真正决定生死的是气道。
咽喉黏膜正在迅速肿胀,留给空气通过的位置越来越窄,再拖下去,孩子很快就会窒息。
“知岐,东征军那套野战急救箱,今日可随身带进宫?”
沈知岐立刻回应:“带着,进宫前按军医条例登记,现放在偏殿医官值房。”
“取来,最快的人去!”
门边的宫人转身冲了出去。
朱元璋几步来到近前,脸色已经沉得吓人:“老五,你要什么药?宫中药库什么都有,朕现在就叫人开库。”
“我要麻黄碱。”
韩谨听见药名,神情微微一变。
这个名字在宫中医官耳中已经逐渐熟悉。
格致院近几年从生药中提取有效成分,麻黄便是其中很早的一项,只是这类药更多供给军医院,宫中平日用得少。
朱橚手指搭着朱雄英的腕脉,脑中关于这味药的记忆快速归拢。
后世那位被称为“中国现代药理学之父”的陈克恢,在海外求学期间接受英国药理学家伊博恩的建议,用现代药理方法研究传统中药。
他最先系统研究的药物之一就是麻黄,后来从中明确了麻黄碱的药理作用,也由此推动中国生药学向现代实验研究迈进。
许多年后,屠呦呦从青蒿中寻找抗疟成分,走的也是从传统药物中分离有效物质这一条路。
麻黄碱用乙醚提取效果更好,退而求其次便是酒精,大明眼下已经有成熟的酒精萃取技术。
格致院早年为了军医院制药,便将麻黄列进生物源药物的常备项目,野战急救箱中恰好配有成品。
它属于拟肾上腺素类药物,能促使血管收缩,帮助抬升循环状态,也能减轻一部分气道黏膜水肿。
眼下这场急症正需要它争取时间,偏殿方向也很快重新传来脚步。
沈知岐接过急救箱,掀开箱盖。
经过蜡封的小药瓶固定在格槽中,旁边还有军中处理重伤急症时使用的器具。
朱橚直接取出标着麻黄碱的药瓶。
“雄英,五叔给你用药,含在舌下,慢慢化开。”
朱雄英此刻已经连点头都显得吃力,朱橚托住他的下颌,将药送入口中,又让沈知岐守着脉搏与呼吸变化。
药送入口中以后,红疹还铺在颈胸,喘鸣也继续加重,朱橚的掌心很快便沁满了汗水。
麻黄碱需要时间起效,而朱雄英眼前最缺的正是时间。
孩子的胸口猛地提起,随后只挤进一点空气。
他开始烦躁挣动,双手乱抓,嘴唇上的青色更重。
常穆英终于撑到了情绪的尽头,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老五,救救他……他才这么小……”
“我会救。”
朱橚只回了三个字。
下一刻,他已经从急救箱中取出紧急气道器具。
“知岐,准备环甲膜穿刺。”
沈知岐神情骤然一紧。
她在东征军见过类似处置。
重伤员口鼻气道受阻,军医便会建立临时气道,为伤员争取呼吸机会。
眼前躺着的朱雄英只有几岁,这一步对稳定和准确的要求更高。
“我来配合。”
沈知岐立刻跪坐到榻侧,按住朱雄英的肩臂。
朱橚手上的动作反而稳了下来。
他已经判断清楚,药物需要尽快压住过敏反应,而穿刺先为孩子争取通气时间,两种处置必须同步推进。
“雄英,五叔就在这里。”
朱橚俯近几分,语速放缓:“接下来会疼一下,你抓紧五叔。知岐就在旁边,她会帮五叔扶稳你。”
朱雄英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手指随即攥紧朱橚递到掌边的手腕。
沈知岐立刻上前,按照朱橚的吩咐固定住朱雄英的身体,让孩子在挣扎中尽量保持稳定。
朱橚抽回手,迅速完成消毒,双手重新落到朱雄英颈前。
确认位置后,他再无迟疑,在沈知岐的配合下完成环甲膜穿刺,又将野战急救箱中的通气组件接了上去。
这是东征军医护营针对气道急症专门演练过的紧急处置,真正落到朱雄英身上时,每一步都要求快,更要求稳。
下一刻,一股空气终于重新进入孩子的肺部。
朱雄英胸廓的起伏开始变得完整。
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原本越来越浅的唇色逐渐恢复,颈侧绷紧的皮肤也松了一些。
又过了一阵,麻黄碱的作用开始出现,喉间那阵尖锐喘鸣慢慢减轻,红疹的扩展速度也停了下来。
沈知岐一直按着脉,直到指下那阵乱得厉害的搏动渐渐稳住,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殿下,脉象稳下来了。”
朱橚的手还按在朱雄英胸前。
他亲自数过几轮呼吸,又确认孩子神志清楚,才把一直提着的心放下一截。
朱雄英恢复了些力气,手指依旧抓着他的袖口。
“五叔……”
“我在。”
“我想喝水。”
常穆英听见这一句,眼泪落得更快,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能说话了,英儿能说话了……”
马皇后扶着她的手,眼眶也红着。
朱标站在旁边,方才绷紧的肩背终于舒展开。
连朱元璋都重重吐出一口气,转身朝门边喝道:“传朕旨意,今晚照看皇长孙的人,全都有赏!”
暖阁里的气氛终于松开。
韩谨腿上发软,索性坐到了脚边,嘴里反复念着祖宗保佑。
几个宫人也悄悄抹起眼泪,方才那阵窒息来得太快,所有人都亲眼见着朱雄英从还能开口,一路走到连气都快吸尽。
如今人已经缓过来,对他们而言,这场惊吓总算有了结果。
朱元璋甚至已经准备让人撤掉坤宁宫的封锁。
“既然雄英是花生过敏,痘疫这一层便能先放下。杜安道,去叫禁军——”
“父皇。”
朱橚忽然开口,朱元璋也收住了话头,暖阁里那点刚回来的轻松跟着停住。
“坤宁宫,还有皇城,需要继续封锁。”
朱元璋皱起眉道:“雄英的病因已经清楚,继续封锁总要有缘由。”
“封的依旧是天花。”
这句话让常穆英脸上的喜色迅速收了回去。
朱橚缓缓站起身,先把朱雄英交给沈知岐继续观察,自己转到众人身前。
他一直因为后世的文学作品,对朱雄英死于天花形成很深的印象。
穿越到大明以后,他也早早把这件事当成一项必须改变的历史风险。
防疫局成立之后,皇城的规矩尤其严格。
进宫查验从体表清洁开始,随身物件由防疫人员统一消杀。
筛查发现发热痘疹时,人会直接送往痘房。
靠着这套制度,宫城这些年把许多传染病挡在宫门之外。
可今晚戴思恭被隔离在外皇城痘房的消息,给了他一个新的提醒。
消杀主要处理人身表面与物件上的病原,进入人体后的潜伏感染,需要靠隔离时间筛出来。
天花的潜伏期最长可以拉到十九日。
宫里的人每日进出,本来就是往返流动。
办差与探亲都会把宫人带出宫门,而外皇城各处的日常往返又让接触链更长。
一个人在外接触痘患后回到宫中,前几日身上完全可以只处在潜伏阶段,体表消杀照常完成,身体中的痘毒则会继续发展。
过去那套防线,重点盯住了“谁要进宫”。
眼下还要补上“谁曾出宫”。
朱橚把这层关系讲明白后,整座暖阁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岐最先反应过来:“殿下的意思是,外皇城已经出现成批痘患,接下来要查宫中近日外出的人员?”
“正是这个意思。”
朱橚神色愈发凝重地道:“还要从痘房里的首批病例往回追。先查他们近十九日的行程,再沿接触关系追到宫城。只要其中有人同宫中差役发生过接触,宫城便要按潜在疫区处置。”
朱标很快抓住了其中关节,神色也沉了几分:“照五弟这么说,雄英这一场急症,反倒把宫城防疫的缺口提前翻了出来?”
“确实如此,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抢在第一批人发痘以前,把这条传播链揪出来。”
朱橚点了点偷,继续说道:“痘毒藏在人体里的这些日子,才是最难防的时候。谁从外皇城回来过,途中见过谁,回宫后又去过哪些地方,都得顺着时辰一层层往下查。只要把潜伏的人提前圈住,这场疫病就还有机会防在宫墙之外。”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咱们这些人呢?”
“全部按照密接人群来管理,我们这些人,都可能已经感染上了天花!”
朱橚心里早有判断,所幸直接把最坏的可能摆到了众人面前。
“从今夜起,坤宁宫人员固定。每个人都登记活动范围,由防疫局接手溯源。宫中各处同步筛查近期发热与痘疹人员,痘房那边再把首批病人的接触关系送进来。”
徐妙云一直站在朱橚身侧,此刻已经明白了他的安排。
她轻声提醒道:“殿下,吴王府也要一起查。”
“不错,王府也不能漏。”
朱橚稍作思量,沉声道:“妙云,我们今日身在宫中,又同宫里这么多人有过接触,已经落进了这条接触链。按最高一级的防疫章程处置,从今夜开始,你我都留在宫中接受隔离。”
徐妙云轻轻颔首,心里也立即落到了吴王府的两个孩子身上。
朱有炤与豆豆如今都小,尤其豆豆出生时体质偏弱,任何一次传染病暴露都值得最高程度的防护。
朱橚想到这里,直接叫来云奇。
“回府以后先查近十九日的出入簿,凡是离府办过差、接触过宫中来人的,姓名和行踪单独列册。再把有炤与豆豆移到最深处的院子,身边伺候的人从这一刻固定下来。府外送来的东西一律停在前院,经防疫局处置以后再往内送。”
“奴婢这就去。”
云奇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
朱橚的视线停在窗外,宫墙与屋脊已经覆上厚厚一层白雪。
方才因雄英转危为安而稍稍松下的心弦,此刻又重新绷了起来。
冬季本就是天花流行的时节。
在后世的生物安全体系里,天花与埃博拉同属最高等级的第四级病原体。
SARS(非典)与新冠对应的实验防护层级还要低一级。
历史上的天花常见病死率可以达到三成,重症人群的风险还会继续上升,临床处置主要依靠支持治疗与严密护理。
真正能压住它的核心手段,是疫苗与严格隔离,再配合覆盖到每个人的公共卫生体系。
大明眼下已经有防疫局,也有更加成熟的消杀制度。
今晚之后,还要加上十九日隔离与完整的接触追踪。
朱橚的目光停在坤宁宫紧闭的宫门上。
外皇城的痘房正在继续收人。
宫城中究竟有多少人接触过那条传播链,答案此刻还在溯源中。
任何一次侥幸,都可能带来成批发病与大量死亡。
从今夜起,宫城进入十九日最高等级隔离。
这场天花防疫处置,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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