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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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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行,工部张部堂的老家,就是淮安…”

    周守正没有再说下去,只轻轻看了秦浩然一眼。

    朝堂的人情,上下相护的默契。秦浩然心中暗自权衡:逋粮积弊一旦深究,牵连必广,更何况自家岳父名下田土数额甚巨,真要穷追到底...只能放过这个问题:“逋粮之事,不急。先放一放,慢慢理。”

    “先说说清江浦、清口、五闸的日常运转吧。闸夫、河工的钱粮,可还按时发放?河工物料的采买,可还正常?”

    周守正见秦浩然不再追问那三万石的事,暗暗松了口气,忙接上话头:

    “闸夫工食银名义上是按月发放,实际上常有拖欠。去年一年,清江浦三闸的闸夫只领到了八个月的银子,剩下四个月至今还在账上挂着。

    河工物料采买更是说不清的事,修堤的石头、木料,年年报购,年年用光,可河堤该塌的地方还是塌,像是买来的料都填进无底洞里了。”

    周守正答道:"板闸、惠济闸、通济闸、福兴闸、清江浦闸这五处闸座,运转尚且如常。

    “每年经由此处过闸漕船约一万二千艘,商船民船更是不可胜计。五闸设闸夫三百有余,每人每月工食银二两,按月给发,鲜有拖欠。”

    “那河工又是如何光景?”

    周守正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河工情形便相去甚远。淮安境内运河绵延三百余里,每岁需河工两千余人,专司疏浚河道、修补堤岸。

    河工月给工食银一两五钱,较之闸夫少五钱。更苦的是钱粮时常愆期,短则三月,长则半年不得发放。不少河工拿不到饷银,要么怠工敷衍,要么索性逃亡。

    河道得不到及时挑浚,便易于淤垫,漕船自此搁浅之事便屡屡发生。”

    “为何工食银屡屡拖欠?”

    “河工工食银由河道衙门出支,而河道衙门的银两,取自户部、工部调拨。

    银钱层层下拨,便层层遭耗蚀盘剥,待到落到河工手上,已然所剩无几。再加河道属官时常克扣工银,饱入私囊。我身为淮安知府,河道衙门不在府辖之内,纵看得分明,也只能徒唤奈何。”

    秦浩然心中已然暗忖,河道衙门克扣河工工食这一桩,可作为着手破局的口子,聚拢人心。

    继续追问:“河工物料采买一事,光景又是如何?”

    “河工所需,大抵木料、石料、石灰、芦苇诸物。木料自上游采办,石料取于本地山场,石灰、芦苇皆是本地所产。采买主事归河道衙门,淮安府只协同协办。大体尚能支应,只是…”

    “只是什么?”

    周守正身子微俯,语声压得更低:“唯独木料采买之中,弊窦极多。河道衙门向上呈报,每根木料作价十两,实则自上游购置,每根不过五两。

    中间半数差额,尽数被河道官吏与经办商人朋分侵蚀。单木料一项,每岁贪墨便可至数万两之巨。”

    秦浩然听完,没有说话,想着其中猫腻。

    片刻,秦浩然又开口了:"子廉,再说说淮安本地的吏治吧。豪强、漕帮、胥吏,这些人的奸弊,你都了解多少?"

    "淮安的吏治,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

    "你慢慢说。" 秦浩然道。

    “淮安此地倚漕为生,豪强倚仗族势兼并田土,胥吏舞文弄法鱼肉小民,已是寻常旧弊。而其中最难处置的,莫过于漕帮一股势力。

    漕帮之中,为首便是罗清,江湖绰号‘送姐童子’。此人混迹运河数十载,手底下依附的船户、脚夫、河工数以千计。往来漕船、商船,但凡经清江浦过闸,多半要卖他几分情面。

    罗清其人手段圆滑,一面结交地方乡绅豪强,私下馈送往来。

    一面又与卫所,河道衙门的大小官吏暗通款曲,上下勾连。漕船兑运之时,他暗中唆使船户刁难勒索,抽取规费。遇有漕船漂没失事,又从中浑水摸鱼,侵吞漂没粮米。

    一艘漕船过清江浦,光是装卸费、脚力费、打点费,就要花掉二三十两银子。这些钱,都进了漕帮的腰包。

    而且,漕帮还私设关卡,在运河上拦船收费。商船经过,不交钱就不让过。

    前不久,有个徽州商人,不肯交钱,被漕帮的人把货都扔到了河里,人也被打了个半死。最后,还是徽州商会出面,赔了漕帮五百两银子,才算了事。

    而且罗清行事极为机警,从不由自己亲手出头,尽是唆使手下人出面。真要去拿问,每每苦无实证。

    我虽是淮安知府,手中只有府衙差役,无兵无卫,对上这般势力,纵然洞悉其奸,亦是束手无策。

    淮安府前后有三任同知,就是因为查漕帮,被罢了官。"

    "子廉,尚有最后一事请教。前任漕督张公,施政得失何如?如今淮安地面,何人可委以任用,何人又当心存戒备?”

    “前任张公素来性情宽和,乃是一团和气之人。居官五载,虽无大过,亦无建树。漕运内里种种积弊,他心中并非不明,只是畏惧开罪朝野各方,唯恐激生祸乱,是以不敢深究。

    终日只知调和弥缝,苟安待时,一心盼着年岁届满致仕还乡。日积月累之下,漕运旧弊非但不曾消减,反倒愈积愈重,到如今已是积重难返。”

    "至于何人可用,何人该防…府同知陈晓,办事务实干练,才具品行皆端正,从不沾染漕帮私弊,心性清正,可以倚重。

    府通判刘德厚,本籍乡绅门生,常年与地方豪强往来勾连,私心难测,需多加提防。

    清江船厂主事邵经济,熟稔造船物料、工匠规制,实务精通,为人刚正公允,堪当委用。

    漕仓大使王大用,生性贪鄙,每逢经手漕粮便暗中克扣渔利,积习难改,此人不可不防。

    淮关巡检李定国,与漕帮罗清拜为异姓兄弟,朋比勾结,一心依附漕帮势力,绝不可信...”

    秦浩然听完,正在思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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