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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守参政宋鹤年,已在廊下候了大半日,想来已是等候得焦灼,该传他入内了。”按官场惯例,秦浩然履任之后,头一个应当召见的地方文官,本就该是宋鹤年。
淮扬分守道参政,总领淮安、扬州、凤阳、庐州四府,兼辖徐、滁、和三州一地。一省之内的钱粮赋税,漕粮征解,历年逋粮核销,官帑出纳,各州县钱粮考成,尽归其执掌。
淮扬乃是天下财赋重地,半数漕粮皆由此地出,州县漕粮起运,耗银核算,挂欠追责,仓廪盘点,件件都要经他之手稽核,乃是淮扬漕区权柄最重的文职衙门。
可秦浩然偏偏反其道而行。
到任之后,先接见漕运总兵顾承勋,随后又单独召见淮安知府周守正。
周守正不过正四品知府,品级较之宋鹤年还要低上半阶,二人在内堂密谈整整一个时辰。
待到周守正辞出之时,眉眼之间难掩蒙受知遇的意气。
反观宋鹤年,自清晨起便立在二堂外廊等候,一等便是直至午后。
廊间穿堂风阵阵掠过,吹得他头上乌纱的翅角微微颤动摇晃。
面上依旧维持着仕宦老臣那一副温厚持重的神态,不见半分愠色,可笼在宽大官袖之中的手掌,早已攥得满掌冷汗。
宋鹤年宦海沉浮多年,哪里看不透这一层用意。秦浩然刻意先见卑官,延后召他,哪里是一时疏忽,分明是敲山震虎。
这是明明白白递过来的信号,部院对自己心中已有芥蒂。
若是自己不识时务,不肯有所退让表态,手中积攒多年的势力,便要到此为止。
一念及此,宋鹤年心底暗暗长叹一声,胸中生出几分身不由己的怅然。
这些年身居淮扬分守道参政之位,宋鹤年于诸多弊事之上,实则多是一味和光同尘,遇事尽量敷衍。
泗州卫指挥使萧镇、寿州卫指挥使陆承武,暗地勾连地方豪右,私启官仓,盗卖漕粮京储,经年累月,侵吞数目触目惊心。
类此的勾当还有不少,只要不闹到无可收拾的地步,便权当不曾看见,内里的弯弯绕绕,他心中洞若观火。
数十载宦海打滚,朝堂之中的利害纠葛,宋鹤年看得再通透不过。
贸然掀翻局面,便是引火烧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得睁一眼闭一眼,凡事含糊遮盖,只求守牢自己这顶官帽,安稳度日。
是以他便选择了遇事不作为,遇事不纠察。
武官送来的节礼陋规,坦然收下。民间与属官递上来的告发状子,便暗中压下。相关卷宗亦刻意隐匿搁置,以此换取官场之中的相安无事。
这便是此间官场最为通行的自保之术,不明显偏向任何一派,亦不轻易开罪权贵,凡事和光同尘,只求明哲保身。
心中也知晓此举并非为公,可身淮扬官场,要想保全禄位,似乎也只有这般法子。
可如今,秦浩然已然莅任淮安。
宋鹤年先前便暗中搜罗过秦浩然历仕的卷宗档册,细细揣摩此人处事手段,决断魄力。
便知道秦浩然和此前数任漕督全然不同,必会革除积弊。
而自己执掌淮扬四府三州钱粮总核,历年逋粮亏空,卫所贪墨的文卷,无一不经自己手。
纵然他本人不曾伸手贪利,可失察纵容四字考语落下,便足以倾覆半生仕途。
往日赖以安身的和光同尘那一套,到秦浩然手下,怕是再难奏效。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实则只有两条路。一是继续依附勋旧派系,暗中与新任部院相抗,赌京中勋贵势力能够出面保全自己。
二是斩断旧日人情羁绊,抽身转舵,配合秦浩然厘剔弊政,以求保住自身禄位。
所以,秦浩然才会故意先见周守正,压自己。这是在敲山震虎,这是在逼自己表态。
宋鹤年正心神百转,暗自权衡进退之际,二堂门开。
徐文楷自堂内缓步走出,拱手道:“宋大人,部院有请,入内叙话。”
听得传唤,宋鹤年收敛满心纷乱的思虑。抬手理了理官袍衣襟,又扶正头上乌纱,将面上那一丝隐现的忧色尽数敛去,重新恢复郑重神情。
宋鹤年行至堂中,躬身行礼:"卑职分守淮扬道参政宋鹤年,参见部院大人。"
"宋参政,来了?坐。"
"谢部院。" 宋鹤年恭恭敬敬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宋参政,你在分守淮扬道参政的位置上,有几年了?"
宋鹤年连忙答道:"回部院。下官天奉二十九年调任分守淮扬道参政,至今已是第三个年头。"
"不短了。淮扬道这地方,是天下漕粮的半壁江山,宋参政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三年,可见是个老成持重的人。"
"大人过奖了,下官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尽本分?宋参政的本分,是什么?"
宋鹤年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回部院。下官的本分,是总辖淮扬四府三州钱粮赋税、漕粮征解、历年逋粮核销、官帑出纳、州县钱粮考成。"
"嗯。那宋参政说说,淮扬四府三州,去年的漕粮征解,情况如何?历年逋粮,还有多少?"
“回部院。天奉三十一年,淮扬四府三州额定漕粮共计一百八十万石。除去灾蠲、折色之外,本年实计征解起运一百五十七万石,当年逋欠二十三万石。再叠加历年积下挂欠,府县账册所载累计逋粮,已达一百二十余万石。”
"一百二十余万石。宋参政,这一百二十余万石逋粮,都欠在哪些州县?"
"回部院,主要欠在泗州、寿州两地。泗州拖欠四十余万石,寿州拖欠三十余万石,两地合计七十余万石,占了历年逋粮的六成以上。”
秦浩然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泗州、寿州…这两地,可是泗州卫、寿州卫的驻地?"
"回部院。是泗州卫、寿州卫的驻地。"
"那宋参政说说,为何泗州、寿州两地,逋粮这么多?是地方官府催收不力,还是…另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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