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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减量后的第一个集日,林听澜没有守在加工棚。她带着林满仓去了县城,却没带一袋准备推销的鱼丸。姐弟俩在供销社对面的馄饨摊坐了半日,只看人怎么买高家的咸鲅鱼。
有人只买两片,有人叫售货员切成能夹馒头的窄条。高家的油纸一层层揭开,卖多少取多少;白沙湾的鱼丸开袋后却必须尽快卖完。商场砍掉三百斤,不是高长海一句话抢走的,是柜台每天替顾客做出的选择。
林满仓坐不住:“看明白了,回去做小袋。”
“塑料袋、封口、标签都要重新算。先别急着把看明白当成做得到。”
“你又要等?”
“我要问买的人。”
林听澜起身拦住刚买咸鱼的板车夫。男人起初以为她要卖货,连连摆手;听说只问为什么买,才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夜里赶车,夹馒头能吃。鱼丸还得煮,哪有锅?”
一上午,她问了七个人。答案并不统一:有人图耐放,有人图能拆着买,还有人就是嫌鱼丸贵。林满仓记到第三个便烦:“人人说得不一样,听谁的?”
“先听重复的。”
回村后,王秀娥没照着高家的咸鱼做。她把试制剩下的鱼肉压成薄饼,煎熟后用油纸包,先送给跑夜车、守盐仓和出海晚归的人试吃。
第一锅边缘焦了。刘腊梅掰一块塞进嘴里:“焦点才香,县城人又不是皇帝。”
陈春桃把她手拍开:“你吃不要钱,人家掏钱还不能挑?”
两个人把焦边切下,没有为此开会,也没有当晚宣布新产品成功。
第二日,林满仓自己骑车去县城。他没站柜台吆喝,而是把十份鱼饼送到板车行,换回来十张写不出字的回答:喜欢便在纸角画圈,不喜欢画叉。
回来时,纸上六个圈、四个叉。有人嫌腥,有人说凉了发硬;两个车夫问下次能不能夹咸菜。
“六个圈,能做?”他问。
“能继续试,不能当成已经卖成。”
林满仓没顶嘴。他把四个叉也贴到墙上,没有再只把好看的结果拿回来。
王秀娥根据车夫的吃法减厚、添姜。留下的十一个人各买一块,钱按成本进试制账,不再靠“大家尝尝”把损失悄悄吃掉。
这条路还没变成订单,加工棚却不再只等商场出题。高长海教会他们一件难听的事:货做得好,不等于别人非得腾柜台。
林听澜没有急着夺回那三百斤。她把“赶车人、夹馒头、凉后发硬”写在一张纸上,钉在调整单旁边。
林满仓看了半晌:“姐,下回我不踹门,也不抢船。这个算不算长脑子?”
“等你下回真忍住再算。”
“操,夸一句能少块肉?”
王秀娥在灶边接话:“她夸你,你今晚能多吃两碗,浪费粮。”
刘腊梅咬着焦边笑出声,林满仓把画满圈叉的纸拍在桌上。三百斤还在高家手里,他们却已转头去问顾客下一口想吃什么。
傍晚,周砚青从县里回来,带来高家领用存根的抄件。纸上“郑小川”三个字旁边,有一道斜着撕开的缺口。
“村支书抄的时候没发现?”林听澜问。
“不是今天撕的。纸纤维发黄,至少缺了几年。”
“缺的地方原来写什么?”
“按当年的领油格式,右侧应是归还日期和回执号。”
油桶回来了,归还记录却不见了。
林听澜取出桶底拓纸,将“子退”与存根缺口并排放好。一个记夜里的时辰,一个少归还的日期,仍拼不成父亲死亡的答案。
周砚青把另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是县档案室现存的油票号码表。高家存根编号末尾是七码,下一张八码仍在,唯独作为回执副联的七码乙联不见了。
“谁能取走乙联?”
“领油人、担保人,或者当年收回油桶的人。”
郑小川在服刑,刘茂生已经调去县城。还有一个人,十年前接触过归还的桶,却一直没有名字。
“档案室为什么肯让你抄?”林听澜问。
“不肯。”周砚青说,“我按公开手续申请查当年水产站配油去向,只能看编号,不能带原件。”
“用了谁的名义?”
“我的。若查错,记录也留在我名下。”
他没为她偷档案,也没把风险藏进一句顺手帮忙。号码表上留着周砚青的申请名;他的边界落在自己能担责的位置。
林满仓从门外进来。他把那张揉皱的桶底拓纸重新誊了一份,放到姐姐手边。
“那天那一脚,差点把后半个字也毁了。”他说。
林听澜没有说没事:“下次再踹,我还打。”
“你打重一点试试。”
王秀娥在灶边骂:“两个讨债鬼,要打滚外头打。”
林满仓嘴角动了动,总算坐下。他看见存根缺口,又要追问,最后只说:“要去找刘茂生,带上我。”
“先等风停,把石湾的货接回来。”
这一次,他点了头。
夜里风声渐弱。林听澜去加工棚检查门窗,周砚青跟在后面。走到那块白沙湾新牌子下,她停住了。
“今天墙上多了四个叉。”她说。
“四个叉贴在墙上。”
“高长海赢了三百斤。”
“三百斤还在他手里。”
“油票也只剩一半。”
周砚青没有再说他知道。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有一点被铁角划出的薄茧。
林听澜没有挣开。
“我现在很难受。”她说。
“嗯。”
“你不讲道理?”
“今晚不讲。”
两个人站在风里,谁也没有靠得更近,手却一直没有松。
加工棚的窗纸被风顶得一鼓一鼓。林听澜的手起初僵着,后来指尖慢慢回了温。她没有把这件事定义成合作,也没有急着问明日该如何相处。
周砚青也没有借这个时候说喜欢。墙上的四个叉、少掉的三百斤和半张油票都还在。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稳一点。
片刻后,村委方向突然有人敲门。三声,停一下,又是两声。
王秀娥提灯跑来:“有个外乡女人找你。她说她男人当年替油料棚收过一只红桶。”
“她叫什么?”
“刘茂生的老婆。”
女人怀里抱着一本被雨泡过的旧票册。翻开的那一页,正粘着高家七码油票缺失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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