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章邯说烧就烧,一点不含糊。为此还找蒙恬借了一万骑兵。秦军从北向南推,一个山头一个山头放火箭。
箭矢拖着橘红色的尾焰扎进林子里,枯枝枯叶沾火就着,火舌贴着山脊窜。风一推,整片山坡烧得红红火火,浓烟遮天蔽日。
棒子们从石缝里、树根下、岩洞里钻出来,脸上糊着黑灰,哭嚎声混在一起,叽哩咕噜像开了个菜市场。
章邯听得头疼,揉着太阳穴问卢浩:“他们说的什么鸟语?”
卢浩也听不懂,不过问题不大。
“管他们说什么,您骂阿西巴就对了。”
章邯:“…………”
此时副将领着一队俘虏过来,几十个人被绳子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蹲在路边。
副将凑到章邯耳边:“将军,这群人口音很杂,好歹能听懂。”
哦豁!这就逮着辰韩的祖宗了?
卢浩凑过去,蹲在一个中年人面前,问道:“你们从哪来?”
那人抬起头,哑着嗓子回道:“邯郸。”
卢浩明白了,转头跟章邯解释:“这些人是在秦灭六国时陆续逃到半岛,有齐地的,赵地的,燕地的。”
领头的叫赵元,四十来岁,原是赵国人。
赵元也不隐瞒,老实交待:“邯郸被秦军攻破那年,我带着全族向东跑,跑了整整一年,翻山越岭,渡江过河,才找到这么个能落脚的地方。”
章邯皱眉看着赵元:“你们又不是外族,躲什么躲?”
赵元低着头,小声回:“怕……怕被秦军坑杀。”
章邯:“……”
卢浩:“……”
赵元抬眼,抖着嗓子问:“将军,可否放过妇人和孩子?”
章邯咳了一声:“起来说话,我不杀降。”
赵元怔住,像是没听明白。数息后才堪堪回神,手脚僵硬地从地上爬起来。
章邯语气缓了缓:“跟我说说这片地界,现在是何情形?”
赵元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不敢有半分隐瞒,将当地局势娓娓道来。
“本地土著至少三十万,分得极散,一个山头一个部落,谁也不服谁。”
“我们这些从战乱中逃到此地的难民不到四万人,占据了一块临水的小平原。”
章邯静静听完,沉声开口:“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参军,随我征战平乱;二是服劳役,随军修路筑城。你们的家人,可尽数迁往长春城妥善安置。大秦给房、给地、给种子、给农具。”
赵元小心翼翼地确认:“将军的意思是……给我们平民身份?”
“不论你们从前隶属哪国,今日归顺便是大秦子民。大秦不养闲人,该征战便征战,该劳作便劳作。但有一点,大秦绝不妄杀自家子民。”
这番话字字落地有声,彻底击碎了赵元心中的惶恐与不安。他五指攥紧,心绪翻涌,片刻后躬身行礼:“将军大恩,草民铭记于心。容我回去问询众人,愿意参军或服劳役的,自愿报名。”
“去吧。”
第二天一早,赵元带着一万五千精壮站在了章邯面前。
这些人在半岛躲了好几年,地形早就烂熟于心。
有他们指路,烧山的效率翻了好几倍。
章邯也不客气,指着地图上还没烧到的地方:“带路,烧完这座山头,你们就正式入队。”
南边昼夜不息地烧山,浓烟滚滚,火光漫天。王俭城的守军都能闻到那股焦糊味。
箕准坐不住了。
南边那些野人还可以跑,往山沟里钻,往海岛上躲,秦军总要费些功夫才能寻到。
可他不行,他有王城,有农田。他的百姓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往哪跑?
蒙恬又递来劝降书:“三日之内不开城投降,秦军即刻攻城。”
满殿大臣先吵了起来。有人主张拼死一战,说秦军打了这么远,已是强弩之末;有人主降,东胡、夫余、极满都被蒙恬碾碎,咱们拿什么跟秦军硬拼?
王俭城不是全无战力,有六万步兵,三万骑兵。
反观蒙恬只有两万骑兵,加上章邯的兵力,也不过六万。
可是箕准连开战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的不是秦军的兵力,是蒙恬。一位灭了东胡、灭了夫余、灭了极满的大将,不会在乎多灭一个箕子朝鲜。
箕准想了整整一夜,头发白了大半。第二日召来使臣,提了一个要求:“我不要封地,不要爵位,只求大秦皇帝允我族人回归故土。”
他们的故土,是殷商旧都——朝歌。
蒙恬听完使臣转述,立即报至咸阳。
六日后,咸阳的回复到了。信使递上竹筒,蒙恬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秦始皇亲笔:
“青壮服劳役十年,期满可归故土。”
箕准收到受降文书,指尖抚过平整纸页,怆然泪下。
十年劳役,族人就可以离开这苦寒之地,回到中原,回到真正的故乡。
当日,王俭城城门缓缓敞开。箕准一身素衣,不佩寸铁、徒步出城。行至蒙恬马前,躬身行礼。
身后一众臣子鱼贯而出,人人面色惶然,满目皆是国破归降的落寞与无措。
自箕子东迁立国,箕子朝鲜在此地扎根,已经延续了八百余年。
今日城门一开,这八百年的国祚,画上句号。
蒙恬并未率军入城,转头对身旁副将与典客丞吩咐:“妥善安顿城中百姓,尽数编入大秦民册,适龄青壮单独造册,另行安置调度。”
副将领命,策马奔赴城下传令。
箕准喉结重重滚动几下,抬眸望向马上的蒙恬,“谢将军,保全我族人。”
他身为亡国之君,早已卸下所有身段,眼底只剩释然与愧疚,再无半分君王傲气。
蒙恬神色肃穆:“大势所趋,你率众归诚,保全百姓,已然尽责。”
箕准眼底酸涩更甚,再度深深一拜:“余生但凭驱使,绝无怨言。”
蒙恬淡淡颔首,拔转马头,将王俭城甩在了身后。得去看看章邯烧到哪里了。
章邯已经烧到了海边。卢浩天天跟他屁股后头,比他还亢奋。
等最后一拨人从林子里钻出来时,已到达半岛尽头。
卢浩撇撇嘴:“就这?这就到头了?棒子国就这么丁点大?”
章邯听到“棒子”两个字,颇有些不解:“你总说棒子国、棒子国……是何意?”
卢浩嗤了一声:“没什么,反正今后也没了。”
章邯懒得追问,抬手指了指俘虏:“这是最后一批了,够填陇西的窟窿吗?”
“那肯定不够,陇西要的是壮劳力。”卢浩摇头,“看蒙将军那边能薅多少吧。”
章邯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豪气纵生:“打完这场,北线再无战事。”
卢浩笑着问:“将军,打得过瘾吗?”
章邯也笑:“过瘾!”
“如果哈,我是说如果。”卢浩问,“再选一次,您是留在将作少府,还是听调参军?”
章邯毫不犹豫:“参军。”
“为何?”
章邯默了默:“我总觉得有两场仗打得很憋屈,心里过不去。”
卢浩倒吸一口凉气:“能详细说说吗?”
“说不好。”章邯皱着眉摇头:“比做梦还玄乎,模模糊糊的,只觉胸口堵得慌。”
卢浩心情有些复杂,只能胡乱安慰:“将军,您现在老牛掰了。”
章邯被他逗得大笑:“你说话太有意思了。”
笑声在海风里散开,极目远眺,水天相接处一片苍茫。
章邯眯眼看了一阵,忽然问:“卢浩,海那边是何处?”
卢浩回忆着脑子里的地图:“50公里外,有座对马岛。”
“对马岛?”
“嗯,再过去……就是日本了。”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