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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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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没亮,陆鸣就到了旧货市场。

    顺发的卷帘门,开着一道缝。

    缝里,有光。

    有光,就有人。

    有人在里面。

    他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四十。

    这个点,正经修车行,不会开门。

    除非——里面的人,不是在修车。

    他坐在车里,没有动。

    天,一点点,亮起来。

    他关了大灯。

    只开着示廓灯。

    他数着,从卷帘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光,在动。

    像有人,在光里,走来走去。

    过了二十分钟。

    卷帘门,开了一半。

    那个哑巴男人,从里面,推出来一个纸箱。

    纸箱,很沉。

    他把纸箱,搬上面包车。

    又进去。

    又推出来一个。

    第三个。

    第四个。

    陆鸣数着。

    四个纸箱,全搬上了面包车。

    哑巴男人,关上车斗。

    他站在车斗边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他伸手,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拉下来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车间里。

    像在看一个,要离开很久的地方。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面包车,发动了。

    它没有开灯。

    它像一条黑色的鱼,滑进夜里。

    陆鸣记下它的方向。

    他掏出手机,给沈棠发了一条消息。

    "顺发在连夜搬东西。四个纸箱。车牌。"

    "他们,在毁证据。"

    沈棠回:"你盯住。我这边,申请搜查令。"

    "证据还差一口。"她说,"要快。"

    陆鸣看着那条消息。

    他回:"今天,我去补上那一口。"

    ---

    上午十点,陆鸣把车,停在顺发门口。

    卷帘门,拉着。

    进店之前,他在车里,坐了三分钟。

    他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

    一,不喝他的茶。

    二,不碰他的东西。

    三,不跟他动手。

    他要的,是让他自己乱。

    人一乱,话就多。

    话一多,路就露。

    他按了两下喇叭。

    没有动静。

    他又按了一下。

    卷帘门,从里面,哗啦一声,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圆脸,肚子微微凸起。

    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

    工作服,干干净净。

    不像干活的。

    他看了陆鸣一眼。

    "修车?"

    "刹车响。"陆鸣说。

    "开进来吧。"

    陆鸣把车,开进车间。

    男人,指了指车位。

    陆鸣停好车,下来。

    男人,已经泡好了茶。

    电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他拿起一个杯子,烫了烫。

    倒掉。

    又倒了一杯。

    端给陆鸣。

    "喝茶。"

    "谢谢。"陆鸣接过。

    "师傅,贵姓?"

    "免贵,姓曹。"男人说,"曹彪。"

    "顺发,是我的店。"

    陆鸣,端着茶,没有喝。

    "曹老板,好手艺。"

    "茶是买的。"曹彪说,"手艺,是练的。"

    "我年轻时候,开出租的。"

    "开了八年。"

    "白班,看人脸色。"

    "夜班,看鬼脸色。"

    "开出租的人,"他说,"比谁都懂,路不平。"

    "后来,我不拉了。"

    "我开修车行。"

    "修车好。"他说,"修车,手上有活,心里不慌。"

    "我看看你的车。"

    曹彪,放下茶杯。

    他走到陆鸣的车前。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刹车片。

    "刹车片,是新的。"

    "昨天刚换的。"

    "谁给你换的?"

    "你店里的师傅。"陆鸣说,"哑巴师傅。"

    "马友田。"曹彪说,"他手艺,比我好。"

    "昨天的刹车片,"陆鸣说,"就是我让他换的。"

    曹彪,直起身。

    他转过身,看着陆鸣。

    "那你今天来,"他说,"修什么?"

    "修车,修完了。"

    "我今天是来,还个东西的。"

    "什么东西?"

    陆鸣,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车牌。

    他放在曹彪的桌上。

    "这块车牌,"陆鸣说,"昨天,在你店里捡的。"

    "报废件,没打孔。"

    "报废的车牌,背面,要打孔作废。"

    "这一块,没打孔。"

    曹彪,看着那块车牌。

    他没有去拿。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小陆。"他说。

    陆鸣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

    "查案子的陆鸣。"曹彪说,"启明财险理赔部。"

    "你的名字,在我这儿,挂上号了。"

    "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想听哪句。"曹彪说,"好听的那句:我这儿,修车,给你打折。"

    "难听的那句呢?"

    "难听的那句,"曹彪放下茶杯,"城南水浑。小心湿鞋。"

    陆鸣,看着他。

    "我鞋,昨天已经湿了。"陆鸣说,"就在城南那个豁口。"

    "我亲眼看着,你店里的哑巴师傅,开人家的门。"

    "撞上,三百。"

    "我还看着,你店里的面包车,晚上九点,跟一辆黑车,碰了头。"

    曹彪,脸上,还是笑呵呵的。

    "小陆,"他说,"你这话,我不爱听。"

    "不爱听,"陆鸣说,"就多听两遍。"

    "你们这行,管做局,叫排戏。"

    "管撞车,叫点炮。"

    "管上当的人,叫演员。"

    "你们的戏,"陆鸣说,"我看了四出了。"

    曹彪,不笑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

    安静了几秒。

    曹彪,重新笑起来。

    他走到陆鸣面前,很近。

    "小陆。"他说,"你爸,是陆长河。"

    陆鸣,站在原地。

    "二十年前,查案子的。"

    "你查我。"陆鸣说。

    "查了。"曹彪说,"查案子的人,不止你会查。"

    "你爸的车,"曹彪说,"当年,在这间店里,修过。"

    "他修完车,不走。"

    "蹲在门口,抽烟。"

    "一蹲,蹲半天。"

    "我问他,这车,得修多久?"

    "他说,修多久都行。"

    "他说,车修好了,他就得上路。"

    "上路,"曹彪说,"就不一定回得来。"

    "你爸,"他说,"是个好司机。"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曹彪说,"好司机,都短命。"

    陆鸣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

    他脸上,没有动。

    "我爸,"他说,"死了二十年了。"

    "我知道。"曹彪说。

    "二十年前,"陆鸣说,"我爸出车祸那天,晚上,下着雨。"

    "那天,"陆鸣说,"你,在哪儿?"

    曹彪,愣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他转身,端起茶杯。

    "小陆,"他背对着陆鸣说,"二十年前的事,别翻。"

    "翻出来,"他说,"伤的是你自己。"

    "我爸的事,"陆鸣说,"我会查。"

    "你的账,"他说,"我今天,也会查。"

    "你账上,这个月,三笔'维修费'。"

    "三台事故车。"

    "定损单,都是我公司的章。"

    "巧的是,"陆鸣说,"三台车,出事的路口,都在监控盲区。"

    "更巧的是,"他说,"三台车,都有你店里,修过的记录。"

    曹彪,端着茶杯。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小陆。"他说。

    "嗯。"

    "你一个人,来我店里。"

    "你就不怕,走不出去?"

    陆鸣,看着他。

    "怕。"陆鸣说。

    "所以我出门之前,"他说,"给事故科,打了个电话。"

    "我要是中午之前,没回电话。"

    "有人,会来找我。"

    曹彪,没有说话。

    他喝了口茶。

    "你走吧。"他说。

    "茶,我喝了。"陆鸣说,"事,我也说了。"

    "曹老板,账,我明天来对。"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对了。"他说。

    "你店里的哑巴师傅,昨天看我修车的手,看了两秒。"

    "他是不是,也在认号?"

    曹彪,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马友田,"陆鸣说,"认手,认号。"

    "你们的规矩,"他说,"认人不用脸,认手。"

    "那他昨天,"陆鸣说,"认我的时候,认出来了吗?"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壶里的水,响。

    曹彪,没有说话。

    陆鸣,走了出去。

    他坐进车里。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抖了一下。

    他握紧。

    他不抖了。

    ---

    下午,陆鸣回公司。

    他刚进走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陈鹤年。

    启明财险副总。

    四十多岁,白衬衫,袖口,挽得很整齐。

    "陆鸣。"陈鹤年说,"顺发那单,查得怎么样了?"

    "快收网了。"陆鸣说。

    "收网?"

    "嗯。"陆鸣说,"证据,齐了。"

    "好。"陈鹤年说,"辛苦。"

    "分内的事。"陆鸣说。

    他走两步。

    他停住。

    他回头。

    "陈总。"

    "嗯?"

    "您的车,"陆鸣说,"该年检了。"

    陈鹤年,愣了一下。

    "什么?"

    "您那辆黑车。"陆鸣说,"临A·8T***。"

    "昨晚,我看见它,晚上九点,在城南,大排档那条街,停过。"

    "车是好车。"陆鸣说,"停的地方,不太好。"

    陈鹤年,站在原地。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

    "你看错了。"他说。

    "嗯,可能吧。"陆鸣说,"看错车,总比,看错人好。"

    他走了。

    走廊里,陈鹤年,站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

    他掏出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

    他没有说话。

    对方,也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陈鹤年,说了一句。

    "顺发,完了。"

    "曹彪,要进去了。"

    对方,还是没说话。

    陈鹤年,又说了一句。

    "查他的,是陆长河的儿子。"

    "他爸的号,"陈鹤年说,"他接着了。"

    对方,挂了。

    陈鹤年,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在走廊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陆鸣走远的方向。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

    下午三点,他回到工位。

    他打开抽屉。

    抽屉里,是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顺发案的卷宗。

    三台事故车的定损单复印件。

    记录仪截图。

    车牌照片。

    捷达车的档案。

    他把卷宗,又从头,看了一遍。

    三台车,出事的三个路口。

    在地图上,连起来。

    是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的中心,是旧货市场。

    顺发修车行,就在中心。

    他合上卷宗。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阴着。

    傍晚,六点四十。

    城南,旧货市场。

    两辆警车,从街尾,无声地,滑了进来。

    陆鸣的车,停在街对面。

    他看着警车,在顺发门口,停下。

    车门,开了。

    沈棠,下车。

    她身后,四个警察。

    沈棠,抬手,敲了敲卷帘门。

    "曹彪。开门。"

    门里,没有动静。

    沈棠,又敲。

    "曹彪。开门。"

    卷帘门,从里面,开了。

    曹彪,站在门口。

    他看着门口的警察。

    他笑了笑。

    "警官,什么事?"

    "曹彪,"沈棠说,"涉嫌保险诈骗。"

    "这是搜查令。"

    曹彪,看着那张纸。

    他脸上的笑,没有变。

    "我这儿,"他说,"是正经修车行。"

    "那四个纸箱,"沈棠说,"还在你面包车后斗里吗?"

    曹彪,脸上的笑,顿住了。

    "什么纸箱?"

    "车牌。"沈棠说,"十四块。"

    "十四块车牌,十二块,没有打孔。"

    "还有一本账。"

    "账上记着什么,"沈棠说,"你自己清楚。"

    曹彪,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进来吧。"他说。

    "进来搜。"

    警察,进去了。

    曹彪,站在门口。

    他抬起头。

    他看见了街对面的陆鸣。

    他看着他。

    陆鸣,也看着他。

    曹彪,忽然,笑了。

    他冲陆鸣,喊了一句。

    "小陆!"

    "戏台,你拆了!"

    "唱了八年,"他说,"头一回,有人,拆我台!"

    "拆得好!"

    陆鸣,坐在车里。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曹彪,被带上警车。

    上车前,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沈警官。"

    "嗯?"

    "那台捷达。"曹彪说,"帮我看着点。"

    "我自己改的。"

    "改的什么?"

    "前杠。"曹彪说,"新杠,花了三千八。"

    沈棠,看着他。

    "你这单生意,"她说,"怕是回不了本了。"

    曹彪,笑了一下。

    "戏唱完了。"他说,"回不回本,都行。"

    他钻进警车。

    警车,开走了。

    他坐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推开车门,下车。

    他站在街边,看了一眼顺发的门脸。

    铁皮牌子,还立着。

    "钣金、喷漆、换油"。

    那个掉了一撇的"钣"字,还挂着。

    这家店,开了八年。

    八年,排了多少出戏。

    今晚,戏台,拆了。

    他走进顺发的车间。

    警察,正在清点物证。

    纸箱,摊在地上。

    车牌,一块一块,摆开。

    账本,翻开着。

    车间角落,还停着一辆车。

    捷达。

    就是望江路口那辆。

    陆鸣,认出它。

    那辆在望江路上,追着白色SUV,顶撞的车。

    捷达车,前杠,换过。

    新漆,跟旧漆,颜色不一样。

    他蹲下来。

    他看了一眼车底。

    底盘,很干净。

    连泥,都没有。

    一辆天天上路的车,底盘,不会有这么干净。

    除非——它不常上路。

    它只上路,演戏的时候。

    陆鸣,站起来。

    他记下了。

    沈棠,站在账本边上。

    "你来看。"她说。

    陆鸣,走过去。

    账本上,记着一笔一笔。

    "6月3日,点炮。回款,八百。"

    "6月9日,点炮。回款,一千二。"

    "6月11日,开门,三百。"

    字,是曹彪的。

    一笔一画。

    陆鸣,看完了。

    他转身,看见曹彪的办公桌上,还放着半杯茶。

    他伸出手,端起来。

    凉水,顺着指尖。

    ——回放,来了。

    白光,从指尖,涌上来。

    他看见,茶杯,看见的东西。

    昨天下午。

    车间里。

    曹彪,坐在桌前,打电话。

    "陈总。"

    "嗯,钱,明天到账。"

    "他?"曹彪说,"一个小查案子的。明天,我来会他。"

    "您放心。"

    "他爸的号,"曹彪说,"我都记着呢。"

    "他跟他爸,一个模子刻的。"

    "好,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

    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

    "陆长河。"

    "死了二十年。"

    "儿子,又来。"

    "这戏台,"他说,"怕是拆不完了。"

    回放,断了。

    陆鸣,端着那半杯茶。

    他的手,没有动。

    沈棠,走过来。

    "怎么了?"

    "没事。"陆鸣说。

    他放下茶杯。

    他的指尖,留着杯壁的凉。

    "他爸的号。"

    这四个字,从曹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像说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他爸,跟曹彪,是什么关系?

    他爸的号,是谁编的?

    编号的规矩,是谁定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晚起,他要找的,不止是白事会。

    还有那个,给他爸编过号的人。

    "沈警官。"

    "嗯?"

    "查他昨天下午的通话记录。"陆鸣说,"下午三点到四点。"

    "他给一个备注'陈总'的人,打过电话。"

    沈棠,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鸣说。

    沈棠,没有追问。

    她掏出手机。

    "我让人调。"

    "你刚才说,'他爸的号'。"她说,"是什么意思?"

    陆鸣,没有回答。

    他走出车间。

    他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天。

    天,阴着。

    傍晚,七点。

    审讯室里,曹彪,坐在椅子上。

    对面,是沈棠,和另一个警察。

    "曹彪。"沈棠说,"账本上的'点炮',什么意思?"

    "我儿子,打游戏。"曹彪说,"点炮,是游戏里的词。"

    "我记着玩儿的。"

    "十四块车牌呢?"

    "收的报废件。"

    "报废件,不打孔?"

    "打孔的钱,"曹彪说,"没人给我报销。"

    沈棠,看着他。

    "曹彪。"她说,"你一个人,扛不了。"

    "你说什么,"她说,"我听不懂。"

    "我开出租那年,"曹彪说,"就有人,找我干这个。"

    "干哪个?"

    "撞车。"

    "谁找的你?"

    "人,我忘了。"

    "钱,你没忘吧。"沈棠说。

    曹彪,没有说话。

    "华信商贸。"沈棠说。

    曹彪,脸上的笑,收了一下。

    "什么华信?"

    "陈总。"沈棠说,"是哪位陈总?"

    "我不知道。"曹彪说,"我打电话,认识的陈总,多了。"

    "你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沈棠说,"给一个备注'陈总'的号码,打了电话。"

    "那是……"

    曹彪,顿住了。

    "那是,我表哥。"他说,"卖二手车的。"

    "你表哥,姓什么?"

    "陈。"

    "华信商贸的法人,"沈棠说,"白世辉。"

    "你表哥,是白世辉吗?"

    曹彪,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他说:"我要见律师。"

    沈棠,合上本子。

    她站起身。

    "你慢慢想。"她说,"账本,车牌,够你喝一壶。"

    "至于陈总,"她说,"我们会找到的。"

    她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陆鸣,靠着墙,等她。

    "怎么样?"

    "硬。"沈棠说,"老油条。"

    "不过,"她说,"'陈总'那两个字,他听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人在说真话的时候,手,不会抖。"

    陆鸣,点了点头。

    "搜人的时候,"他说,"那个哑巴,抓到了吗?"

    沈棠,停了一下。

    "没有。"

    "他不在店里。"

    "车间后门,开着。"

    "他跑了。"

    "跑不远。"沈棠说,"他的照片,全城都在撒。"

    "车站,码头,高速口。"

    "一个哑巴,一个会修车的哑巴。"

    "他跑不了一辈子。"

    陆鸣,没有接话。

    他想起凌晨四点四十,那个哑巴男人,推着纸箱的样子。

    他想起他看他的手,看了两秒。

    他想起他说过的,那个"雨"字。

    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哑巴要跑,昨晚,就能跑。

    他不跑。

    他搬完纸箱,又回来了。

    他是在等什么。

    雨,下来了。

    他,就走了。

    陆鸣,站在原地。

    他想起他在门后,等他回来。

    "他会回来的。"陆鸣说。

    "你怎么知道?"

    "他有一张照片,"陆鸣说,"没带走。"

    "照片?"

    "车间墙上,"陆鸣说,"一张大货车的照片。"

    "他摸了那张照片,"陆鸣说,"像摸一个人的脸。"

    沈棠,看着他。

    "陆鸣。"

    "嗯?"

    "你进车间,"她说,"就待了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他摸了照片?"

    陆鸣,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见了。"他说。

    "看见了?"

    "嗯。"他说,"看见了。"

    沈棠,没有追问。

    她看了他一会儿。

    "陆鸣。"她说。

    "嗯?"

    "你这个人,"她说,"眼太尖。"

    "迟早,"她说,"出事。"

    陆鸣,笑了一下。

    "出事之前,"他说,"够用。"

    ---

    深夜,十一点。

    陆鸣,开着车,回出租屋。

    天,越来越阴。

    雨,没有下。

    他开着车,过了两个路口。

    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他靠边,停下车。

    他点开。

    "你爸的号,是最后一个号。"

    "下一个,是你。"

    他握着手机,坐在车里。

    他抬头,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车后,空荡荡的。

    他放下手机。

    他发动车,继续开。

    又过了一个路口。

    一滴水,落在挡风玻璃上。

    又一滴。

    下雨了。

    他打开雨刷。

    雨刷,刷了一下。

    又一下。

    雨,大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也是这么大的雨。

    那晚,他爸,没回来。

    第二天,他爸的同事,来家里。

    告诉他妈,他爸,出事了。

    他记得,那天,他妈没哭。

    他妈把窗台上的水,擦干了。

    一句话,没说。

    他记得,那天晚上,雨停了。

    他站在窗台前,看见楼下,一辆车,开着灯,停着。

    停了很久。

    车走了,他也没看见车里的人。

    二十年,他再没想起这件事。

    今晚,他想起来了。

    他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

    他没有下车。

    他坐在车里,听着雨,敲在车顶上的声音。

    咚。咚。咚。

    像敲门。

    他忽然想起,那晚,他敲卷帘门。

    门里,一张脸,贴在门缝上。

    他熄了火。

    他下车。

    他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黑。

    他走到家门口。

    他掏出钥匙。

    他忽然,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出门的时候,灯,是关着的。

    现在,亮着。

    他站在门口。

    他没有动。

    他听见,屋里,有声音。

    水声。

    哗啦,哗啦。

    像有人在屋里,开着水龙头。

    他握紧钥匙。

    他没有马上推门。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沈棠的电话。

    "沈警官。"

    "嗯?"

    "我家,进过人了。"

    "什么?"

    "屋里,灯亮着。"陆鸣说,"窗子,开着。"

    "笔记本,摊在桌上。"

    "还有一杯水。"

    "水,还是热的。"

    沈棠,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人没事吧?"

    "没事。"

    "他还在吗?"

    "不在。"陆鸣说,"他放了杯水,走了。"

    "他给你,倒水?"

    "嗯。"

    "他倒水干什么?"沈棠说。

    "我不知道。"陆鸣说。

    "陆鸣。"

    "嗯?"

    "你说过,他摸过一张照片。"沈棠说,"像摸一个人的脸。"

    "嗯。"

    "你回去,看看你家窗台。"沈棠说,"看看,有没有泥。"

    陆鸣,蹲下身。

    他看了一眼窗台。

    窗台上,有一道水印。

    不是雨。

    是一道,手掌印。

    手掌印,按在窗台上。

    像一个人,从窗子里,爬进来的时候,撑了一下。

    他站起来。

    他推开门。

    屋里,灯,亮着。

    他爸的笔记本,摊在桌上。

    翻到第47页。

    那个"排"字,那个圈。

    上面,放着一杯水。

    水,还是热的。

    窗子,开着。

    雨,从窗子里,飘进来。

    把窗台,打湿了一片。

    屋里,没有人。

    只有水声。

    和雨声。

    他走到桌前。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水。

    他摸到了杯壁。

    ——回放,来了。

    白光,从指尖,涌上来。

    他看见,水杯,看见的东西。

    窗子,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

    撑住窗台。

    一个男人,从窗子里,翻进来。

    动作,很轻。

    落地,没有声音。

    他穿着雨衣。

    雨衣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

    他走到桌前。

    他放下一杯水。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他翻开。

    翻到第47页。

    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笔记本,放回桌上。

    摊开。

    他转过身。

    他走到门口。

    他停住。

    他回头。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压在杯底。

    他推开门。

    他出去了。

    门,轻轻带上。

    回放,断了。

    陆鸣,站在桌前。

    他放下水杯。

    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他拿起来。

    照片上,一辆大货车。

    驾驶室,敞着门。

    一个年轻人,蹲在车轮边上,在换轮胎。

    照片,旧了。

    边角,发黄。

    跟车间墙上那张,一模一样。

    他翻过照片。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字,一笔一画。

    像刻的。

    "雨夜。桥头。等你。"

    陆鸣,握着照片。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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