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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十六岁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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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越下越大。

    陆鸣握着那张照片,站在窗前。

    照片背面,五个字。

    "雨夜。桥头。等你。"

    他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二十。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

    他出了门。

    雨,打在伞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开着车,穿过半个城。

    城南,老桥。

    桥下的江水,涨了。

    他停下车。

    桥头,没有人。

    他下车,站在雨里。

    他等了一会儿。

    雨,没有停。

    他看了一眼照片。

    "雨夜。桥头。等你。"

    "等你。"

    他从桥头,走到桥尾。

    又走回来。

    桥上,空荡荡的。

    只有雨。

    他站在桥中间,望着江水。

    水,很大。

    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他爸,站在门口,穿雨衣。

    "拉一趟活。"

    "爸,带我去。"

    "不带。"

    "爸,我就去一次。"

    "……"

    "在车上,别说话。"

    "嗯。"

    "别睡觉。"

    "嗯。"

    "看好路。"

    "嗯。"

    他爸,把他的小手,握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冷,就说。"

    "嗯。"

    那天晚上,他坐在副驾上。

    雨,打在挡风玻璃上。

    他爸,开得很慢。

    "爸,你开慢点。"

    "嗯。"

    "爸,前面,有人。"

    "看见了。"

    "爸,他站在桥栏杆边上。"

    "别看了。"

    "爸,他在哭吗?"

    "别看。"

    "爸,后面有个人。"

    "……"

    "爸,后面那个人,推了他一下!"

    "别看了!"

    "爸——"

    "陆鸣!"

    "爸,他掉下去了。"

    "爸,后面那个人,在看我们。"

    "爸,他在看我们!"

    他爸,把车停住。

    他爸,把他抱起来。

    他爸,把他按在副驾上。

    他爸,锁了车门。

    "趴在车窗上。"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他爸说,"这是谁的戏。"

    他爸,下车了。

    他趴在车窗上。

    他看见,他爸,走到桥栏杆边。

    他看见,他爸,蹲下去。

    他看见,那个人,从雨里,走过来。

    白衬衫。

    袖口,挽得很整齐。

    那个人,站在他爸身后。

    他看见,那个人,低下头,跟他爸,说了什么。

    他爸,没有动。

    那个人,走了。

    他爸,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爸,回到车上。

    他爸,坐在驾驶座上。

    他爸,没有说话。

    他爸,点了一根烟。

    雨,打在车窗上。

    烟,燃着。

    "爸。"

    "嗯。"

    "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

    "爸,你认识他。"

    "……"

    "你认识他,爸。"

    "我不认识。"他爸说。

    "我不认识。"

    他爸,把烟掐了。

    他爸,发动车。

    "回家。"

    "回家之后,"他爸说,"今晚的事,别跟你妈说。"

    "嗯。"

    "一个字,"他爸说,"都别说。"

    "嗯。"

    "爸。"

    "嗯?"

    "你手,在抖。"

    他爸,没有回答。

    他爸,开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发烧了。

    烧了三天。

    他站在桥中间,望着江水。

    水,很大。

    二十年了。

    水,还是这么大。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

    他转身,要走。

    一个人,从桥下,走了上来。

    雨衣。

    黑色。

    帽檐,压得很低。

    他走到陆鸣面前。

    他站住。

    他抬起头。

    是马友田。

    那个哑巴。

    他浑身,都湿透了。

    他站在雨里,看着陆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一支笔。

    本子,湿了。

    他写不了字。

    他伸手,把本子上的水,甩了甩。

    他用袖子,擦干笔尖。

    他写。

    "你来了。"

    "跟我来。"

    他转身,往桥下走。

    陆鸣,跟上他。

    ---

    桥下,是河滩。

    河滩上,有一间废弃的泵房。

    门,锁着。

    哑巴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开了。

    门,吱呀一声。

    他先进去。

    陆鸣,跟着进去。

    泵房里,很暗。

    哑巴,点了灯。

    一盏白炽灯。

    灯光,照出一辆车。

    一辆报废的大货车。

    驾驶室,瘪了。

    前挡,碎了。

    轮胎,没了。

    四个轮毂,支在地上。

    锈,爬满了车头。

    车头的牌照,没了。

    摘掉的。

    哑巴,站在车前。

    他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写:"你爸的车。"

    陆鸣,站在那辆报废的车前。

    他伸出手。

    他摸了一下车门。

    车门,锈得掉渣。

    "二十年前,"陆鸣说,"我爸,开着它,拉的最后一趟货。"

    哑巴,点点头。

    他写:"最后一趟,拉的,是人。"

    "人?"

    "拉了一个人。"哑巴写,"一个死人。"

    陆鸣,站在原地。

    "我师傅。"

    ---

    "那年,我二十岁。"哑巴写。

    "我在师傅的修车铺,学徒。"

    "师傅,会修车,也会排戏。"

    "他教我修车。"

    "排戏的活,"哑巴写,"他不让我沾。"

    "他说,沾了,就出不来。"

    "他说,马友田,你手干净,别沾。"

    "那年夏天,雨水多。"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

    "师傅跟我说:桥头,有一趟活。"

    "他说:你别去。"

    "他说:马友田,桥头那趟,你别去。"

    "我问他,为什么。"

    "他没说。"

    "他说:你听我的就行。"

    "那天晚上,师傅出去了。"

    "没回来。"

    "第二天,有人在桥下,捞上来一个人。"

    "我师傅。"

    "交警定了性。"

    "事故。"

    "大货车,撞了人,跑了。"

    "肇事车,"哑巴写,"是一辆,拉货的大货车。"

    "车牌,"他写,"没看清。"

    "雨太大。"

    "没人查得下去。"

    "雨一停,"哑巴写,"就没人查了。"

    "我师傅,就白死了。"

    "我不信。"

    "我查。"

    "我查到,那天晚上,桥头,停着一辆车。"

    "一辆,白色的小车。"

    "雨大,没人看见它。"

    "它一直停着。"

    "从我师傅掉下去,"哑巴写,"到我师傅被捞上来。"

    "它一直在。"

    "我查那辆车。"

    "查不到。"

    "车牌,是假的。"

    "我又查。"

    "我查到,那天晚上,桥上,还有一个目击者。"

    "一辆大货车。"

    "司机,姓陆。"

    "叫陆长河。"

    "你爸。"

    陆鸣,站在灯光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爸,"他说,"当时,在桥上?"

    "在。"哑巴写。

    "他看见,我师傅,掉下去。"

    "他停车了。"

    "他下车了。"

    "他看见了。"

    "他回头,看了我师傅一眼。"

    "就这一眼,"哑巴写,"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们,看见他,看见了。"

    "他们,就找他。"

    "他们跟他说:你撞的。"

    "你撞了人,你跑了。"

    "我们都看见了。"

    "你听我们的,"哑巴写,"你儿子,就没事。"

    "你爸,没听他们的。"

    "你爸,要去自首。"

    "自首之前,"哑巴写,"他写了一个东西。"

    "他把自己看见的,都写下来了。"

    "写在笔记本上。"

    "他准备,天亮,去派出所。"

    "那天晚上,"哑巴写,"他也,没回来。"

    "第二天,桥下,又捞上来一个人。"

    "你爸。"

    "一样的定论。"

    "事故。"

    "大货车,冲下桥。"

    "司机,当场死亡。"

    "又是雨夜。"哑巴写。

    "又是雨一停,"他写,"就没人查了。"

    "两场戏,"他写,"一模一样的,收场。"

    陆鸣,站在那辆报废的大货车前。

    灯光,照着他的脸。

    "我爸,"他说,"是被他们,灭口的。"

    哑巴,看着他。

    他没有写。

    他点了点头。

    "你爸,是第七号。"他写。

    "号?"

    "白事会,给司机,编号。"

    "一号到六号,"哑巴写,"都死了。"

    "你爸,第七。"

    "七号,"他写,"最后一个。"

    "为什么?"陆鸣说,"为什么要编号?"

    哑巴,没有回答。

    他写:"你,是第八号。"

    "他们找了你二十年。"

    "你爸死的那晚,"他写,"你,也在桥上。"

    陆鸣,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

    "你爸车里的座位。"哑巴写,"副驾,是热的。"

    "我看过那辆车。"

    "你爸出事之后,车,在交警队,放了三个月。"

    "我花钱,找人,进去看过。"

    "副驾的座椅,"哑巴写,"有一个人,坐过的印子。"

    "一个孩子。"

    "那天晚上,"他写,"你在车上。"

    陆鸣,站在灯光里。

    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

    他十六岁。

    他爸说,拉一趟活。

    他缠着,要去。

    他爸拗不过他。

    他坐在副驾上。

    雨,很大。

    他记得,桥上,有人。

    他记得,他爸,刹车了。

    他记得,他爸,下车了。

    他记得,他爸,喊他:"别看。"

    他记得,他爸,把车门,锁上了。

    他趴在车窗上。

    他看见,雨里,桥栏杆边上,有人。

    两个人。

    一个人,站在栏杆边。

    一个人,站在那个人身后。

    他看见,前面那个人,掉下去了。

    他看见,后面那个人,站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

    隔着雨,隔着车窗。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他记得那双眼睛。

    他记得,那天回家,他发烧了。

    三天。

    他记得,烧退了之后,他看东西,总像隔着一层水。

    他记得,后来,他摸到什么东西,眼前就会,闪一下。

    他以为,那是烧出来的毛病。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天晚上,"陆鸣说,"我在。"

    "副驾上。"

    哑巴,看着他。

    他写:"师傅说,桥头那趟,你别去。"

    "我听了。"

    "你没听。"

    "你看见了。"

    "你活下来了。"

    "他们,找了你二十年。"

    "你爸,"哑巴写,"拿命,换你,没被他们,看见。"

    "他锁了车门。"

    "他把车窗,留了一道缝。"

    "他让你,趴在车窗上,看。"

    "他让你,看清楚。"

    "他写:'看清楚,这是谁的戏。'"

    陆鸣,站在原地。

    他的眼眶,热了。

    他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留给我看的,"他说,"我记了二十年。"

    "一个字,"他说,"没忘。"

    ---

    哑巴,走到那辆报废的车前。

    他伸手,摸了一下方向盘。

    他从仪表盘的缝里,抽出一张纸。

    纸,是干的。

    他放在一张旧桌上。

    他写:"我等你,等了二十年。"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我怕你,一辈子,都不知道。"

    "我怕你爸,白死。"

    "还好,"他写,"你来了。"

    "你查到了顺发。"

    "你查到了曹彪。"

    "你查到了白事会。"

    "你没怕。"

    "你像你爸。"

    陆鸣,看着那行字。

    "我爸,"他说,"要是没死,他也会,查下去。"

    哑巴,点点头。

    他写:"你查下去,他们,就会找上你。"

    "他们已经找上你了。"陆鸣说。

    "那条短信。"

    "'你爸的号,是最后一个号。下一个,是你。'"

    "嗯。"哑巴写,"他们,要你的号。"

    "第八号。"

    "第八号,"他写,"我顶了。"

    陆鸣,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给他们,"哑巴写,"留了线索。"

    "我让他们,以为,我是第八号。"

    "我让他们,来找我。"

    "你,就安全了。"

    "他们会去找你的。"陆鸣说。

    "找。"哑巴写,"让他们找。"

    "我哑了,十二年。"

    "他们,抓过我一次。"

    "放我的时候,我就哑了。"

    "他们,给我喂了药。"

    "烧了嗓子。"

    "医生说,治不好了。"

    "哑了,"他写,"他们也找。"

    "我躲了,二十年。"

    "我不躲了。"

    "马友田,从今晚起,"他写,"姓号了。"

    陆鸣,看着他。

    "你师傅,"他说,"叫什么?"

    哑巴,握着笔。

    他写:"他叫,何九。"

    "何九。"陆鸣念着这个名字。

    "你爸,"哑巴写,"认得他。"

    "我爸,认得你师傅?"

    "你爸的货车,"哑巴写,"我师傅,修了十年。"

    "修车的人,"他写,"最懂车。"

    "开车的人,"他写,"最信修车的。"

    "你爸,"他写,"信我师傅。"

    "我师傅,临死前,"哑巴写,"把你爸的名字,写了三遍。"

    "他写:陆长河。陆长河。陆长河。"

    "我那时候不懂。"

    "后来懂了。"

    "他是在说,"哑巴写,"能看这场戏的,只有陆长河。"

    "他是在说,"他写,"让陆长河,看。"

    "我师傅,是想让你爸,当证人。"

    "他想让你爸,"哑巴写,"把这场戏,演下去。"

    "戏,还没完。"

    "二十年前,"陆鸣说,"是谁,推的何九?"

    哑巴,没有写。

    他抬起头,看着陆鸣。

    "桥上,"陆鸣说,"两个人。"

    "一个人,站在栏杆边。"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前面那个人,掉下去了。"

    "后面那个人,"陆鸣说,"看了我一眼。"

    "隔着雨。"

    "隔着车窗。"

    "那双眼睛,"他说,"我记了二十年。"

    哑巴,握笔的手,在灯下,停着。

    他写:"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陆鸣说,"二十年,没忘。"

    "那个人,"哑巴写,"什么样子?"

    "三十岁上下。"陆鸣说,"瘦。"

    "穿一件,白衬衫。"

    "袖口,"他说,"挽得很整齐。"

    哑巴,看着那行字。

    他抬起头。

    他看着陆鸣。

    他写:"白衬衫。"

    "嗯。"

    "白衬衫,"他写,"姓陈。"

    "陈鹤年?"

    "陈鹤年。"哑巴写,"你公司的。"

    "启明财险,副总。"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业务员。"

    "他管理赔。"

    "他批的章,"哑巴写,"比谁都多。"

    "何九,"哑巴写,"是他批的。"

    "你爸,"他写,"也是他批的。"

    "一单,赔二十万。"

    "两单,一共四十万。"

    "白事会,"哑巴写,"就是靠这四十万,起家的。"

    陆鸣,站在灯光里。

    他想起,白天,走廊里。

    陈鹤年,白衬衫,袖口,挽得很整齐。

    "该年检了。"他说。

    "陈总,您那辆黑车。"

    "临A·8T***。"

    "晚上九点,城南,大排档。"

    他想起,陈鹤年说的:"你看错了。"

    他没看错。

    他从来没有看错。

    ---

    "你走吧。"哑巴写。

    "雨,快停了。"

    "这间泵房,就当,你从没来过。"

    "这辆车,就当,你没见过。"

    陆鸣,看着那辆报废的大货车。

    "我能,再摸一下吗?"

    "摸一下方向盘。"

    哑巴,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

    陆鸣,走到车前。

    他伸出手。

    他握住方向盘。

    方向盘上,覆着一层锈。

    还有一层,油。

    还有一层,他的父亲,二十年前,留下的掌纹。

    他握着方向盘,站着。

    ——回放,来了。

    白光,从指尖,涌上来。

    他看见,方向盘,看见的东西。

    最近的180秒。

    哑巴,站在车前。

    他伸手,摸了一下方向盘。

    他的手指,很轻。

    像在摸一张脸。

    他收回手。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

    他走到仪表盘前。

    他把纸,卷起来。

    他塞进仪表盘的缝里。

    他退后一步。

    他站在车前,看了一会儿。

    他弯下腰。

    他鞠了一个躬。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

    他在门口,站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他写了一个字。

    举起来。

    "还。"

    回放,断了。

    陆鸣,松开方向盘。

    他的头,嗡地一下。

    右耳里,水泡声,响了一下。

    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他刚才,"陆鸣说,"对这辆车,鞠了个躬。"

    哑巴,看着他。

    "你看见的。"哑巴写。

    "嗯。"陆鸣说,"我看见了。"

    "你能看见,"哑巴写,"他做的事。"

    "你,"他写,"看见了。"

    "嗯。"陆鸣说。

    "我看见了。"

    "我看见,你鞠躬。"

    "我看见,你写了一个字。"

    "'还。'"

    "还什么?"

    哑巴,站在灯下。

    他写:"还你爸的。"

    "这辆车,是你爸的。"

    "我师傅,害了你爸。"

    "我替师傅,还的。"

    "我替何九,"他写,"还陆长河的。"

    "这二十年,"哑巴写,"我一直在还。"

    "还到今天,"他写,"才还完。"

    陆鸣,看着那行字。

    "你师傅,"他说,"害了我爸?"

    "你师傅,是被陈鹤年推下桥的。"

    "你师傅,也是被害人。"

    哑巴,没有写字。

    他站着。

    他写:"何九,不该引你爸,上桥。"

    "他以为,"哑巴写,"你爸是证人。"

    "他不知道,"他写,"白事会,要的不是证人。"

    "他们要的,"哑巴写,"是号。"

    "你爸的号。"

    "第八号,"他写,"本来,是你爸的儿子的。"

    "何九,"哑巴写,"害了你爸的儿子的命。"

    "他以为,他在救你爸。"

    "他不知道,"他写,"他害了你爸。"

    陆鸣,摇了摇头。

    "不。"

    "何九,没有害我爸。"

    "害我爸的,"他说,"是推何九下桥的人。"

    "是陈鹤年。"

    "是白事会。"

    "何九,"他说,"跟我爸一样。"

    "都是这场戏里的,演员。"

    "他们,"他说,"都没有选角权。"

    哑巴,站在灯下。

    他握着笔。

    笔尖,在纸面上,停着。

    他写:"你,真像你爸。"

    "你爸,"他写,"也说过,一样的话。"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哑巴写,"他来找我师傅修车。"

    "他说:何师傅,戏里,没有坏人。"

    "只有,演戏的人。"

    "和看戏的人。"

    "他说:"哑巴写,'"我不想看。我想拆。'"

    陆鸣,站在灯光里。

    他忽然,笑了。

    他爸,二十年前,就想拆戏台了。

    他,二十年后,替他,拆了。

    "你爸,没拆成。"哑巴写。

    "你,拆成了。"

    "顺发,完了。"

    "曹彪,进去了。"

    "戏台,塌了一半。"

    "剩下的,"哑巴写,"该你了。"

    陆鸣,点了点头。

    "该我了。"

    ---

    雨,停了。

    泵房外面,天,蒙蒙亮。

    哑巴,把本子,收进怀里。

    他把笔,别在兜里。

    他走到门口。

    他停住。

    他回头,看了陆鸣一眼。

    他指了指那辆报废的大货车。

    他写:"它,我托付给你了。"

    "它在这儿,停了二十年。"

    "它等了一个人,二十年。"

    "它等的,"哑巴写,"是你。"

    "你爸的号,"他写,"你,接着了。"

    "第八号,"哑巴写,"我顶了。"

    "你,活。"

    他推开门。

    他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

    他回头。

    他抬起手。

    他指了一下天。

    他写:"天,晴了。"

    "你爸,要是看见,也会说:天,晴了。"

    他转身。

    他走进晨光里。

    他走了。

    陆鸣,站在泵房门口。

    他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低下头。

    他看见,地上,那一行字。

    哑巴,最后,写在地上的一行字。

    用指尖,写的。

    "桥头那趟,你别去。"

    "何九,跟你爸,说了两遍。"

    "我,跟你说一遍。"

    "别去。"

    "陆鸣。"

    他蹲下来。

    他看着那行字。

    他伸出手,在那行字上,描了一遍。

    他站起来。

    他走了。

    ---

    天亮之后,陆鸣,没有回家。

    他开着车,出城。

    城郊,望水村。

    村口,一棵老槐树。

    树下,一间小卖部。

    门口,坐着一个女人。

    六十岁上下。

    头发,白了。

    她看见陆鸣的车,站起来。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没。"

    "我去给你下碗面。"

    "妈。"

    女人,站住了。

    "怎么了?"

    "妈。"陆鸣说,"我爸,当年,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女人,没有回答。

    她转身,进了屋。

    "进屋说。"

    小卖部里。

    女人,把门关了。

    她把窗台上的花盆,往边上,挪了挪。

    又挪回来。

    "你爸出事后,"她说,"我在窗台上,摆了盆花。"

    "有生人来,"她说,"我就说,家里有病人。"

    "我不让生人,"她说,"进屋。"

    "二十年,"她说,"谁也没进过这屋。"

    "你爸的老朋友,也没进。"陆鸣说。

    "没进。"女人说,"他站门口。"

    "他说:嫂子,我不进。我放个东西,就走。"

    "他放下铁盒,"她说,"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女人说,"他指了指天。"

    "他指了指天?"

    "嗯。"女人说,"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你爸的方向。"

    "他笑了笑。"

    "就走了。"

    她坐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妈,"陆鸣说,"我爸,没有撞人。"

    "你爸,当然没有撞人。"女人说。

    "你爸,从来不撞人。"

    "他开车,一辈子,没出过事。"

    "妈。"陆鸣说,"你都知道?"

    女人,看着他。

    "你爸出事那晚,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桥头,有人在演戏。"

    "他说:我看见了。"

    "他说:我明天,去自首。"

    "他说:要是我没回来,你带着儿子,走。"

    "我说:你撞人了?"

    "他说:没有。我没撞。但没人信。"

    "他说:我看见了,就得有人信。"

    "他说:儿子,不能给。"

    "他说:他们要的是号。儿子,不能给。"

    "我说:什么号?"

    "他没说。"

    "他说:你别问。你问,就有人,找上你。"

    "他说:要是有生人,来家里问,就说,他撞了人,跑了。"

    "我就,说了二十年。"

    "我怕,我怕你爸说的,那些生人,"女人说,"找到你。"

    "我守着这间小卖部,"她说,"哪儿也没去。"

    "我守着,我儿子。"

    陆鸣,站在屋中间。

    他看着他妈。

    二十年了。

    他妈的头发,白了。

    他妈,守了二十年。

    "妈。"他说。

    "嗯。"

    "我爸,他看见的那场戏,"他说,"我,也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说,"我,在车上。"

    "副驾。"

    女人,站起来。

    "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陆鸣说,"我爸拉的那趟活。"

    "我缠着,要去。"

    "他拗不过我。"

    "我去了。"

    "我趴在车窗上。"

    "我看见了。"

    "桥上,有一个人,掉下去了。"

    "还有一个人,"他说,"站在后面。"

    "那个人,"他说,"隔着雨,看了我一眼。"

    女人,退了一步。

    她扶住柜台。

    "你爸,"她说,"没跟我说。"

    "他怕你。"陆鸣说。

    "他怕你知道,我也在。"

    "他怕你,恨他。"

    "我不恨他。"女人说。

    "我从来,不恨他。"

    "你爸,是好司机。"

    "他一辈子,"她说,"没撞过人。"

    她哭了。

    二十年来,第一次。

    她扶着柜台,哭。

    没有声音。

    陆鸣,走过去。

    他张开手。

    他抱住他妈。

    "妈。"他说。

    "我爸,没有白死。"

    "他看见的,我看见了。"

    "他记下的,我记下了。"

    "他拆不了的戏台,"他说,"我拆。"

    "他查不了的事,"他说,"我查。"

    "妈。"他说,"你儿子,给他,还回来了。"

    女人,趴在他肩上。

    她哭着。

    她点头。

    她哭完了。

    她擦了擦脸。

    她转身,进了里屋。

    她抱出来一个铁盒。

    铁盒,锈了。

    她放在柜台上。

    "你爸的老朋友,"她说,"前两天,送来的。"

    "他说,等你回家,给你。"

    "你爸的老朋友?"

    "四十来岁,瘦。"女人说,"手指头,有一根,是弯的。"

    "小指。"

    陆鸣,看着那个铁盒。

    "是他。"他说。

    "你认得?"

    "认得。"他说。

    他打开铁盒。

    铁盒里,一块旧手表。

    表带,断了。

    表盘,裂了。

    表,还在走。

    表盘边上,贴着一小张纸条。

    纸条,旧了。

    黄了。

    上面,有一行字。

    印的。

    "第七号。实验第七次。存活。"

    陆鸣,拿起那块手表。

    表,是凉的。

    他翻过表盘。

    表盘背面,刻着几行字。

    一笔一画。

    "六号,何九。"

    "七号,陆长河。"

    "八号,陆鸣。"

    他握着那块手表。

    表,还在走。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

    他趴在车窗上。

    他看见,桥栏杆边,那个人,掉下去之前。

    手腕上,戴着一样东西。

    一块表。

    那块表,现在,在他手里。

    "妈,"他说,"我今晚,还回去。"

    "回哪儿?"

    "回城里。"他说。

    "查一块表。"他说,"查一个,'实验'。"

    他握着那块表,走出小卖部。

    门外,天,晴了。

    他把表,戴在左手腕上。

    表带,短了。

    扣不上。

    他用皮筋,绑上。

    他开上车,回城。

    他左手腕上,那块表,一直在走。

    滴滴答答。

    像一个,还在活着的人。

    开到半路,他停下车。

    他把手表,摘下来。

    他翻到表盘背面。

    那行字,还在。

    "何九,第六号。"

    "陆长河,看。"

    "陆鸣,接。"

    他摸了摸表盘。

    什么也没有发生。

    回放,没有来。

    "回放,"他轻声说,"回的是,载体见过的东西。"

    "这块表,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何九。"

    "何九掉下去的时候,"他说,"它,看着。"

    "它,就是那场戏。"

    "活到今天的观众,"他说,"就剩它一个了。"

    他把表,重新戴回手腕。

    他发动车。

    "实验。"他轻声说。

    "第七次。"

    "活样本。"

    他踩下油门。

    车,驶向城里。

    他左手腕上,那块表,一直在走。

    滴滴答答。

    像一个,还在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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