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湾纺织厂三号仓库的大门彻底敞开。

    这里是陆振华和依萍亲自敲定的交易地点。一千万大洋的巨额交易放在厂区大门口太过招摇。三号仓库四壁无窗，地势隐蔽，不仅能避开法租界巡捕和各方探子的耳目，更是陆家提前布置好的天然伏击圈。

    正午的阳光顺着大门直射进来，将地面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依萍端坐在仓库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她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低头吹去水面上的浮叶。

    李光明背着手站在她左侧。西装下摆鼓起一块，枪柄的轮廓清晰可见。

    陆振华没有在一楼露面。此时他正带着小刘和五十个荷枪实弹的暗卫，潜伏在仓库二楼的暗阁和横梁上。十几挺捷克式轻机枪早已经拉栓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全方位死锁一楼大门。

    武藤原野今天要是敢玩半点花样，陆振华绝对让他一秒钟内变成筛子。

    二楼暗阁里，陆振华通过板壁缝隙盯着楼下的依萍，心里极其痛快。这才是他陆振华的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拿捏那些不可一世的日本人全在算计之中。

    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一刻钟。

    厂区外准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十二辆蒙着灰绿色帆布的日式军用卡车，碾压着满地碎石子开进厂区，稳稳停在仓库门外。

    车门推开，武藤原野穿着笔挺的军官服跳下车。他脸色铁青，脸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他身后跟着三名穿白大褂的军医，两队端着三八大盖的宪兵紧随其后。其中几个宪兵手里提着沉重的野战化验设备箱，步伐极其整齐。

    武藤大步走进仓库。直接无视李光明，死死盯住坐在太师椅上的依萍。

    “陆小姐，钱我带来了。我的货呢？”

    依萍放下手里的茶杯，抬手打了个响指。

    李光明转身走到后方，一把扯下盖在货物上的巨型帆布。

    成百上千个军绿色木箱堆成一座小山，整齐码放在防潮垫上。空气中瞬间散发出一股西药特有的气味。

    “五万支特级盘尼西林现货，一支不少。”依萍坐在椅子上没动，直接用下巴指向那堆木箱，“武藤司令，让你的人验货吧。”

    武藤打了个手势。

    八名日本宪兵立刻走上前，抽出腰间的撬棍。他们动作利落地撬开散布在不同方位的八个木箱。

    箱子里全是排列整齐的玻璃安瓿瓶。淡黄色的药液在正午的阳光下透着清澈的质感。

    三名日本军医迅速上前。他们在折叠桌上架设好一台军用手摇式离心机，搬出一台依靠反光镜折射自然光的高倍显微镜。两人负责从八个箱子里随机抽出三支药液。他们掰断玻璃瓶颈，用玻璃滴管抽取样本。

    一部分样本滴入化学显影剂。试管里立刻呈现出纯正的紫红色反应。

    另一部分被放入离心机。一名宪兵攥住摇把拼命摇动，利用物理高速旋转分离沉淀物。随后军医将提取出的样本切片置于显微镜下，凑近目镜仔细观察。

    整整十分钟，空旷的仓库里死一般寂静。

    现场听不到任何电动机器的嗡鸣，只有手摇离心机齿轮飞速咬合的机械摩擦声，伴随着玻璃试管偶尔触碰发出的脆响。

    二楼暗阁里，陆振华攥紧了手里的驳壳枪，掌心渗出一层汗。

    他不知道依萍上家到底在药里做了什么手脚。万一被这帮军医查出不对劲，今天必然会爆发一场血战。老头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楼现场，领头的老军医反复核对了几次数据。他转过身，快步走到武藤面前，重重低下头去。

    “司令官阁下！抽检样本全部合格！”老军医声音发颤，“有效抑菌成分极高，没有任何物理杂质反应。完全符合特级军用标准。这批药的纯净度，远超黑市上的德国原厂货！”

    依萍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掩盖住眼底的冷意。

    听到军医的汇报，武藤紧绷的后背瞬间松弛下来。有了这批药，大本营限期交差的死命令总算能完成，前线的伤兵也保住了。

    就在此时。依萍轻笑出声。

    “武藤司令，你们特高课这套野战化验设备，未免太简陋了点。”

    依萍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那台手摇离心机，语气极其轻蔑：“大仲马洋行做这千万级别的大买卖，最重信誉。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特意从法租界广慈医院、公共租界工部局医院，另外找了德国领事馆医院的医生。这三位最顶尖的西方西医专家，此刻就带着欧美最先进的化验仪器，在仓库隔壁的休息室里喝茶。”

    她站起身，直视武藤的眼睛：“不知武藤司令要不要把他们请出来，连同你们的人一起做个交叉复检？也好彻底安个心。”

    武藤眼皮猛地一跳，脸色瞬间大变。

    英、美、德三国的权威专家？

    前几天特高课刚因为五百吨化工物资赔偿的事，被英国人拿巡洋舰的舰炮指着鼻子强行索赔。他现在哪里还敢让这些欧美老外掺和进日军的军需交易里？一旦让这三家西方权威医院的医生亲眼看见这五万支盘尼西林，日军在前线苦战的真实惨状，不用到明天早上，就会全篇摆在西方列强领事的办公桌上！

    “用不着！”武藤厉声打断，强压下心头的忌惮，“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医，足够查验这批货的真假！既然药没问题，就不劳烦那些洋人出面了！”“不借人也行。”依萍下巴微抬，扫了一眼那几台破旧设备，“不过，你们这套手摇设备实在磕碜。休息室里就有现成的德国通电离心机和最新型号的光学显微镜。要不要借你们用用，你们自己用仪器验？免得这么大宗的交易，日后出事扯皮。”

    武藤刚要开口回绝，旁边的老军医急忙上前，凑到武藤耳边压低声音。“司令官阁下，手摇离心机转速受限，极微小的物理杂质确实很难剥离出来。这可是千万大洋的买卖，如果能借用德国最新型的仪器复检一次，才算是真正万无一失。”

    武藤脸色一阵青白交加。一千万大洋的买卖确实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死死盯着那堆药箱，最终咬牙点头：“去把仪器拿出来！我们自己测！”

    依萍偏了偏头。李光明转身走向休息室。

    不多时，两台通体泛着冷光的德国精密仪器被搬上检视桌。插上电源，电机的低频嗡鸣声瞬间盖过了刚才手摇的杂音。

    三名军医立刻行动，重新取了两瓶药液，取样放入电动离心机。

    高转速下，药液被疯狂分离，随后再次滴入显微镜的载玻片上。

    仓库里再次陷入死寂。

    十五分钟后，老军医猛地从显微镜上抬起头。他满头大汗，眼神里却透着极致的狂喜。

    “司令官阁下！用德国仪器查验完毕！毫无杂质！这批药在显微镜下的分子结构，比帝国核心兵工厂提取的还要完美！绝对是特级真药！”

    依萍站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作，心里只剩冷笑。

    她在这批真药里，利用空间跨时代生化技术合成融入了慢性免疫抑制剂。别说是三十年代的德国显微镜，就算是再过三十年，这帮人也休想看出半点破绽。

    一个月后，这些药就是五万日本军人的催命符。

    “都查清楚了？”依萍抚平大衣下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极冷，“那好。大仲马洋行做生意讲究规矩，仪器你们自己用了，药也是你们自己人测的。既然验完了。”依萍伸出手，掌心向上，“武藤司令，结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