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完最后一行，冯建设手腕一翻，小本子和铅笔瞬间消失在口袋里。

    他飞快地将清单放回原处，确保每一张纸的边缘都与之前完全重合，连铁夹子夹住的位置都没有分毫偏差。

    关上厚重的墨绿色铁门。

    下压黄铜把手。

    “咔哒”一声极轻的声音。

    冯建设转动密码盘，将其精准地恢复到打开前的刻度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停顿，转身几步走到办公桌旁的电话机前，拿起螺丝刀，继续对准那个已经被拆开的电话外壳。

    就在他拿起螺丝刀没过几秒钟。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徐凤霞拎着暖水瓶走了进来。

    她走进财务室，第一眼没有看任何人，而是飞快地将视线投向了办公桌后的保险柜。

    确认没异常之后，徐凤霞收回目光，这才看向屋内的三人。

    冯建设正撅着屁股，拧着电话机底座的螺丝，满脸专注。

    而另一边，话痨大姐正死死拽着顾子昂的袖子，满脸红光，唾沫横飞。

    顾子昂则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僵硬地杵在那里。

    徐凤霞愣了愣。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暖水瓶，眉头微微挑起。

    “刘姐，你这是干什么呢？”

    话痨大姐兴奋地松开了顾子昂的袖子。

    “哎哟，凤霞姐，你是不知道。”

    “这小顾刚才跟我打听，问咱们矿上有没有适龄的姑娘，让我给他介绍对象来着。”

    “他二十四了，还没结婚呢，我看小顾长得精神，又老实本分。我刚才正给他提机械科老刘的闺女呢。凤霞姐，你觉得咋样？”

    徐凤霞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的打量起顾子昂。

    片刻后，徐凤霞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到一旁的木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干净的搪瓷杯。

    紧接着打开办公桌上的一个铁盒子，用两根手指捏了一小撮高碎茶叶扔进杯子，然后拔下暖水瓶的塞子，倒满开水。

    随后徐凤霞端着杯子，走到顾子昂面前，和颜悦色地递了过去。

    “小顾是吧？来，喝口水，别干站着。”

    顾子昂受宠若惊，连忙放下拖把，双手接过搪瓷杯。

    “谢谢领导。”

    徐凤霞笑了。

    她平时在科室里总端着干部的架子，沉默寡言。

    此刻这一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倒显出几分妩媚风韵。

    “别叫领导，听着生分。叫徐姨。”

    徐凤霞语气温和，“听刘姐说，你二十四了还没成家？”

    顾子昂硬着头皮点头。

    “是，家里条件不太好，耽误了。”

    徐凤霞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穷不怕。”她摆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做派，“只要人踏实肯干，肯吃苦，日子总能过起来。”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顾子昂的眼睛，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我家的闺女，跟你倒是同岁。你要是有兴趣，姨可以安排你们见见。”

    话音刚落。

    整个财务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正在拧螺丝的冯建设，手猛地一抖，螺丝刀差点直接戳进手心。

    他死死咬住下唇，把头埋得极低，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

    他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除非真的忍不住。

    顾子昂端着搪瓷杯，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他娘的，又来是吧？

    这些个妇女倒是有多喜欢给人介绍对象？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徐凤霞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不敢相信。

    她腰板挺直，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面带傲气地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筹码。

    “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陈规陋习。”

    “彩礼，一分不要。三转一响，也不用你买。”

    徐凤霞盯着顾子昂，笑意盈盈。

    “只要你对我闺女好，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实在的。我这人看人准，我看你这小伙子老实，是个过日子的人。”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真能成，回来我想办法，让我们当家的给你调到矿上技术科。”

    “到了技术科，那就是干部编制。到时候，分房的名额都不用你操心。咱们矿上新建的筒子楼，直接给你留一套朝南的两居室。”

    不要彩礼。

    解决技术科编制。

    直接分两居室。

    在1983年，这三条加在一起，简直是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工人疯狂的条件。

    这无异于一步登天，直接改变命运。

    旁边的话痨大姐，此刻已经彻底愣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嘴巴，此刻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她默默地松开了顾子昂的袖子，脚步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徐凤霞的距离。

    话痨大姐低着头，心里疯狂吐槽。

    “徐凤霞啊徐凤霞，你可真敢说啊！”

    “你闺女和小顾是同岁不假，可她离婚都两年了！”

    “离婚这事你是只字不提啊，而且因为什么离婚，你心里没点数吗？”

    “跟保卫科的人钻小树林，被自家男人当场逮住，衣服都没来得及穿！闹得整个矿区沸沸扬扬，连街边捡煤核的小孩都知道，脸都丢尽了！”

    “作风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现在那丫头名声臭大街了，本地的人，谁家正经小伙子愿意娶她？躲都躲不及！”

    “这是看人家小顾是外地来的，不知根底，呆头呆脑，家庭条件又一般，好拿捏。”

    “想让人家当冤大头，给你家那个破鞋闺女兜底啊！”

    她心里骂得痛快，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徐凤霞的男人是矿上的实权人物，她一个普通的财务科职工，根本得罪不起。

    她只能用一种充满同情和怜悯的目光，偷偷瞥了一眼僵立在原地的顾子昂。

    可怜的小伙子。

    这要是真答应了，以后头顶上那片草原，怕是能跑马了。

    顾子昂感受到了刘姐那诡异的目光，后背的白毛汗出得更密了。

    他求助般地看向蹲在角落里的冯建设。

    冯建设终于拧好了最后一颗螺丝。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装出一副憨厚的样子。

    “电话修好了，线路老化，我给重新接了一下。”

    说完冯建设走上前，一把拉住顾子昂的胳膊，对着徐凤霞连连欠身。

    “领导，活儿干完了，我们就不打扰了，还得去别的办公室检修呢。”